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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士的子夜

教育博物志 2018-10-31 04:02:42


寻隐者不遇

(唐)贾岛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唐寅《山路松声图》,亦名《深山访友图》

唐寅(1470---1523)字伯虎,号六如居士,又号桃花庵主,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早年发愤读书,于1498年得中应天府解元。第二年赴京会试,受考试舞弊案牵连下狱。1514年他投奔江西宁王幕下,后又发现宁王有不轨之意,于是脱身返回苏州。两次打击,使他绝意仕进,筑室于桃花坞,潜心诗文书画以终。

此图是唐伯虎山水画的代表作品之一。画中高山峻岭连绵跌宕,凌云古松荡宇英姿。山坳间流泉三叠,次第跌落,击石鸣涧。山间小道盘环曲折,路转峰回,幽然自远。叠泉旁,深壑间,一木桥飞架,有一高士正立在桥上袖手遐观,一童抱琴随其后,让人联想到古代隐士的生活,也许正是画者的向往生活吧。右上角是画家本人的题诗:“女儿山前野路横,松声偏解合泉声。试从静里闲倾耳,便觉冲然道气生。”

好像一个教育家写过一本书,叫做《隐士的黄昏》。本人对书向来狼吞虎咽绝不求解,所以现在也只记得书名,作者为谁,内容云何,早忘到九霄外了。但某日读书时突发感想,不如写写隐士吧。一来向时下一些教授哥哥学习学习,所谓改头换面,亦为创新嘛;二来雕虫小技也须常练练,不然就会荒废学问了。

    明相张居正殁后,张敬修等人修《张文忠公行实》,中有一段,抄录于下:

三十三年甲寅,遂上疏请告。既得请归,则卜筑小湖山中,课家童。锸土编茅,筑一室,仅三五椽。种竹半亩,养一癯鹤。终日闭关不启,人无所得望见,唯令童子数人,事洒扫煮茶洗药。有时读书,或棲神胎息,内视反观。久之,既神气日益壮,遂下帷,益博极载籍,贯穿百氏,究心当世之务,盖徒以为儒者当如是。其心固谓与泉石益宜,倏然无当世意矣。大父见太师居山中且三年,而坚卧不起,常邑邑不乐。前问大人所为焦劳状云何,大父辄起行若不顾,而又时时以其意语所亲者。以此恐伤大父心,遂出。

张居正(1525年-1582年),字叔大,号太岳,汉族,幼名张白圭。江陵人,时人又称张江陵。明朝中后期政治家、改革家,万历时期的内阁首辅,辅佐万历皇帝朱翊钧开创了“万历新政”。 张居正也是明代唯一生前就被授予太傅、太师的大臣。为万历所忌,去世后被抄家,至明熹宗天启二年恢复名誉。著有《张太岳集》、书经直解、《帝鉴图说》等。

读这段话时内心是很娴静的,这种淡泊无争的生活确实可以使人明志致远。记得前段时间我常常见到一间老式的瓦屋,匍匐在高楼大厦之间,每当此时,我就想自己要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就好了,然而没过多久就发现房子上赫然图上了众多大大且扭扭的“拆”字。居正先生大概是很钦慕诸葛先生的,只惜时无刘玄德,遂使太岳难化龙。

中国古时是有很多的隐士的。我们翻开砖块似的官史,就会查到历朝历代隐士多如牛毛,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按照毛爷爷的三分法,应该也有“中隐”的,“中隐”隐在哪里呢,大概奔波于市野之间吧。彪炳青史,芳流后世者亦多多,什么许由洗耳啊,老子出关啊,商山的四个白胡子老头啊,隆中长啸啊,采菊东篱啊,后世子孙也便纷纷然研究“隐学”,献身学术者更是离妻别子,抛家舍业,躬行“隐学”之真谛。

然而不知怎的,我向来就有些疑惑那一副副隐士面孔。就说许由吧,不能不说人家道德不高尚,然而鄙人总觉有些做作,尧让天下,你不想受,直接推辞就行了,犯得上把耳朵洗来洗去的吗,假如许由的学术传统流传下来,亿万子孙都忙着洗耳朵,恐怕洗完耳朵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没东西吃了;老子出关,神秘得像根针坠入无底大洋,千百年来,大家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甚至疑惑历史上是否真有其人,所谓孔子问学于老子,大概也是某些隐士搞出来的吧。

商山的四个白胡子老头,简直像大明星似的,你想想,仙风道骨,须发皆白,一身白衣,又有学问,又有威望,又有背景,运用现代技术包装一下,推向娱乐圈,或许不比F4差吧。

卧龙先生呢,高卧隆中,窗外日迟迟,酒饱觉足之后,就吟吟诗访访友,很有点小资产阶级的生活味道。之后玄德来访了两三次,孔明先生觉得身价已抬上去了,就“遂许先帝以驱驰”了。后来功业已成,诸葛基于守成者的立场追述这段经历道:“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这大概只是对刘禅讲讲创业维艰守成不易的道理罢了,至于真相,我想罗贯中那段如诗如画的描述也许是有些依据的。

渊明先生的隐者名头更是响彻古今,只可惜是半路出家,他在诗中自述怀抱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如果真性本爱山林的话,那么早年仕晋的经历就很难讲得清了。我想是官做不下去了,才不得已转行做隐士罢了,后世倾心隐学诸君不知此中曲折,直有奉之为隐士之祖师者,有如禅宗之达摩。

宋 佚名 《虎溪三笑图》

“虎溪三笑”是中国古代人物画的传统题材,记录了一段兴味悠长的六朝文人逸事:东晋名僧、净土初祖慧远在庐山东林寺创立白莲社,集结一时名彦谈法论道。池水清漪、白莲摇曳之畔,思想之盛和言语之美的交汇与碰撞缔造了这一魏晋思想史上“玄佛合流”的著名文化事件。慧远虽喜结胜友,但一直谨守送客不过寺外山下虎溪的原则。一日,陶渊明和陆修静同访慧远,三人纵论今古,机锋相契,临别时谈兴难止,慧远执意相送,且行且言,不知不觉已将二人送过虎溪。顷刻间,四野轰然虎鸣,慧远方憬悟此前盟约,三人遂相视大笑。

我读《狂人日记》,潜心探求鲁迅先生“字缝读书法”,才发现以此研究“隐学”,实在是好方法。字缝读书法之于隐学犹如唯物辩证法之于马克思主义,有此良法,则一切大隐中隐小隐全部显形,好似孙猴儿的一双火眼金睛。后来我才悟到中国古时是向来没有真正隐士的,隐士们或避避世乱而隐或隐居以待时,真心诚意地跑到荒无人烟的山林里或在陋巷里箪食瓢饮的人大概是没有的吧。

隐居也是要生活的,所以隐居之地生活也要便利,这便是通达隐学之大隐之所以隐于市的主要原因。中隐小隐不明此义,只好在山林中风餐露宿了。谓予不信,看看孔明先生在隆中多潇洒,此之谓大隐也;看看陶潜先生,采菊东篱,悠然南山,飘逸洒脱,可谓至矣,然而常常过不了酒瘾,有时还饿肚子,所以渊明只是个中小级别的隐士,算不得大隐。有经世之才的,如孔明居正辈,隐了一段时间,都脱下了隐士飘逸的长袍,换上了华丽的紫袍金带;没有经世之才的就只有终生穿隐士长袍,旧了破了想换件新的都不可得,因为微不足道的一点马尼都买酒喝了,隐士们大概都是海量的。

虽然我不信有真的隐士,但觉得隐士们是很可爱的。许由的素心堪比王昌龄的玉壶;老聃的出走很有一种抗争精神,好似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只可惜无人写篇老子出关后怎样;商山的四个老头也是很有济世心肠的;孔明自比管乐,隐居非其本意,兼济实其真心,故玄德来顾,君臣相惜,赤壁关头,毅然使吴,戎马倥偬,三分有蜀,至于鞠躬尽瘁,秋风五丈原;渊明更是堪爱,艰苦的隐居生活竟然过得像达芬奇蒙娜丽莎的微笑,其以苦为乐的精神可与我开国元勋相比,其艺术创造性恐为我开国元老所不及了。隐士们可爱处甚多,他们身上有种精神,卓然独立,熠熠生辉,犹如历史天空中的颗颗星辰,照亮了迷途者前行的路。

清 黄慎 《商山四皓图》

此图描绘的是秦末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隐于商‌‌山(今陕西省商县东南)的故事。四人皆80高龄,为避秦暴政而隐居商山,时人称之为“商山四皓”。西汉初,高祖屡召之而不得。后,高祖欲废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群臣谏而不听。吕后用张良计,礼遇四皓。高祖以为太子既得此四皓,羽翼已成,只得打消了废太子之念。图中峰峦高耸,飞瀑流泉,意境幽雅。人物的分布错落有致,形貌神态生动自然,笔墨放纵而又不失法度,为黄慎晚年之佳作。本幅自题:“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安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不如贫贱之肆志。乾隆辛巳三秋,写于翠华官舍。宁化七五老人黄慎。”


古时还有些“天然自然”给隐士们归隐,现在呢,我不大关注时事,好像美国人正在搞什么金星探测,我泱泱中华也以科技大国姿态频频出招,神舟啊,嫦娥啊,大大激励着我二十一世纪青年的爱国热情。小小地球如泥丸似的大概再没有可归隐的山林了吧,更何况祖国经济腾飞,旅游事业勃兴,节假日啊,黄金周啊,游人如织,涌入大小山林,隐士们也不可能清净得了,可能多半会转行做旅行社的生意了。

的确,现在很难找到穿着长袍的隐士了。我只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在在办公室里,在集市里,在山洞里,在迪厅里,在地下室里,在豪华别墅里,在窝棚里,在桥洞中,在火车上,在飞机上,在泳池中,在太平洋底,在喜马拉雅山顶,在病床上,在实木藤椅中,在山林中,在小溪旁,在没了乌鸦的枯藤边,在柏油路的夕阳中,在八达岭的西风中,在亮堂堂的始皇陵寝中,在大气磅礴的故宫回廊里......摇着,摆着,走着,跑着,坐着,站着,奔着,忙着,数着,算着,笑着,吼着,哭着,闹着,呻吟着,喘息着,拥着,挤着......

然而我始终想着大厦间的那间瓦屋,现代难道真的是隐士的子夜时分吗?没奈何,乱翻书,所幸无意翻到了居正先贤的那间茅屋,看到了屋外的小竹林和那只癯鹤,心中受了莫大的慰藉,安宁中胡乱想了一通,随想随写,涂成这篇《隐士的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