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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瀛洲十年祭】莒洲——一个桃花源的复灭

生态闽东 2018-01-12 02:37:32

我想写有关于一个曾经是世外桃源般的村庄故事,我想写这个曾经世外桃源般的村子里一个普通的村民的故事。但我真不知从何说起。不是没什么可写的,是因为可以写的东西太多。

 

 

一个村庄故事


我想写的这个村庄人称古瀛洲,下面是它被从地球上被抹掉之前的照片:


 

人称“古瀛洲”的这个村庄就是宁德市霍童镇洪口乡的莒洲村。六百多年前,“谢”“彭”两姓先人定居于此。莒洲人临水而居,因地适宜的吊脚楼,贴着峭壁,依崖而建,木柱顶着木柱,楼层叠着楼层颇具湘西风情。而倒影水中,亦是层层叠叠。恍惚间以为身在凤凰古城。



 

这是进村落的一个渡口,叫作金钟渡,有一位老人专门为进出的村民和游客摆渡。这是一个非常少见的三叉的渡口,想进入村子都必须从此下车过渡,过了渡口,上了一条阶梯,有石板路直通村里,我大约在十六七年前去时已经改成小公路了。如果再从另一边下阶梯就是另一个渡口。那是过到对面的山里的。从那边进山还有许多罕有的景致。比如象将军帽一样的山叫做将军顶,比如一个在半山上云雾中的美丽村庄叫做秋竹园。


金钟渡,远处那个入云的山顶就是将军顶


在交通不便的年代,水路堪比今天的高速公路。由源自政和、屏南境内的两条溪流在金钟渡村溪口汇成的莒溪,作为霍童溪的上游,是宁德十四至十九世纪最繁忙的水道,顺流运去木材、茶叶,溯行载来食盐、大米,松溪、政和、屏南、古田、寿宁等地各类货物均由水路进出莒洲。因此,明清以来,古瀛洲一直是物畅其流、客行无碍的商贸集散地。



下图就是号称中华一绝的“独木冲浪”(图中的老者已经过世)。据说,在莒洲陆路不通的年代里,莒溪两岸山高林密,方圆数十公里茂密的林木是莒洲人最主要的生活来源。伐木不是难事,可要把伐下的林木运出山却不是易事。好在莒溪从山谷间穿过,于是从山上滚下的木头被简单捆绑成木排,漂流而下。但这种简易的捆绑多不牢靠,途中散排是常有的事。为在湍急的水流中捡回一根根漂散的木头,他们练就了单木为筏的本领。久而久之,竟成了莒洲人代代相传的绝技:“独木冲浪”。如今这个文化生态也随着村庄的覆灭而覆灭了。

 


一个人的抗争


“一线溪河,彭谢度生”。谢彭两家因水而生,他们本来谱写的一直是人和水环境和谐共生的篇章。然而历史翻到了新的一章。先是上世纪下半页陆路交通取代了水上交通,八十年代以来,伐木又被禁了,他们赖以生活的主要方式受到了挑战。但是九十年代,随着旅游热的升温,莒洲村特有的生态优势被人们挖掘了出来。莒洲溪漂流一时成了热点的旅游项目。村民似乎又从中看到了希望。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可以征服无数的险滩,却无法征服横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一个暗礁。

看到漂流有钱途,乡里的某干部让其亲戚独霸了市场,村民所有的经营行为都被视为非法,屡遭行政干预。

就是在这段时间,一次户外的暴走让我偶然认识了起来抗争的那帮村民,其中之一后来成了领头人,一个当年风华正茂的年青人谢某。他原本有事业在外发展,为了村民的利益,他义无反顾地回村,当许多村民在经历了无望的抗争后退缩了,他却毅然决然地将全村的责任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可以帮他的东西不多,最多帮他写点苍白的文字,联系些媒体朋友什么的。那一年春节谢某邀请我到莒洲他的家中作客。他有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一个女儿和一个更小的儿子。那真是一个平凡又幸福的一家人,虽然清贫些,但平和安逸。

以后是多年的没有结果的抗争,包括被打压后走了现在看起来可笑的司法途径。我看着那个汉子从风华正茂到苍老憔悴,看着本来不拿烟的手指后来被烟火熏得焦黄。

然而他和他的村民一再的抗争,狼还没赶跑,更凶残的老虎却来了。他们等来的不是公义的申张却等来了更可怕的灾难。

 

 

桃花源的挽歌


由于一个省里某领导“特别关照”的电站项目,整个莒洲上下两村都在设计的水库的淹没区内。于是村民又开始新一轮的抗争,但是就象在这片神奇土地上的所有拆迁,本来有个安逸的家的被拆迁方,不但没有选择权地要被人夺走家园,条件还得由拆迁方任意苛刻地给出。

在拆迁方案没有达成一致的情况,拆迁方想出一绝招——水逼民退。于是在大多数村民没有搬迁的情况下,拆迁方在地方ZF的支持下擅自兴建起了75米高围堰,将两村置于洪水的威胁下。

2006年春的那场雨多日不断。终于到了那个日子——2006年六月六日,一个六六大顺的“好”日子。这天早上,连日暴雨引发的山洪被围堰挡住了去路,迅速升高的水位很快淹没了莒洲上下两村。幸亏是在白天,村民们及时撤离,人命得以保存,但村庄的房屋和村民家产几乎尽毁。

 

以下是莒洲灾后村民自己拍下的视频的部分截图。


苍天你真的看到了吗?

这是金钟渡受损的画面,这里地势较高但仍然被冲毁,可见当时洪水的威力

村民的控诉:“水库没有移民!没有移民!没有安置!”


村民的哭诉:“我一整座房子全部流走。”


村民回到自己家中,看看还有什么剩下的


村民提醒家人:“全部会倒,不要站在墙边”


哭泣的村民:“这真不服!无天无法!” 你们不服,可你们还能怎么样?


后来,决堤而去的洪水又造成了下游霍童镇和九都镇的水灾,史称“六六洪灾”。

这么严重的人为事故事后竟然被掩盖过去了,当时有中央领导来过,地方汇报的是下游的水灾,自然轻巧地把责任推给了雨季。

村民们再次选择了上访,但是结果没有什么新鲜的。莒洲村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村民们有的背井离乡,有的修理起被毁程度较轻的房屋继续居住下来。但是他们的努力挡不住天朝战无不胜的拆迁队。

第二年的3月,谢某和许多的村民眼看着自己灾后重建的房屋被政府公安武警的“保护”下再次被毁。

后来我至今不认识的,和我同样良心不死的谢宜兴先生写下了一篇《世间再无古瀛洲》,可做莒洲村的挽歌一曲。

他在文中提到:“七年前的莒洲之行,曾看到一块石壁上镌刻着著名作家冰心给莒洲题的词:‘惊水瀛洲’。今天,如果我们把这个‘惊’字当‘害怕’解,那么‘惊水瀛洲’四字简直就是一语成谶!如果村庄有命,莒洲毫无疑问属于水命。因水而繁华,因水而寥落。因水而生,也因水而死。”


 

后记


多年后的一天,久不见的谢某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记得莒洲村覆灭后的几年里我见到的是一个大病般憔悴的他,脸色腊黄,两腮浮肿。这一次见他气色好了很多,总是让我稍感欣慰的。

谈起他的近况,至今无家可归,租住在城里,只有一点可怜的营生。按照拆迁补偿方案,他们被安置在另一个上下不靠的六都的乡下,那里从此改叫“瀛洲村”,没有水的“瀛洲村”。

每户除去补偿的些许田地,不过是人均两万的款额。他一家四口八万元,按当时的建房成本还不够盖一层的。本来有一个美丽安逸的家,六百年诗意栖居的家,现在却要强迫他们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盖好窝就要一穷如洗地重新开始。

他说他不甘心,还要争。我无力劝解他,我无法帮助到他。

我对他说:“你最重要的是要把自己先活好,和家人一起好好活到云开日出那一天。”


今天,距离那场洪水已经过去了11年,距离那个最后的覆灭日已经过去了十年。就以本文献祭于洪口水库数十米之下长眠的古瀛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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