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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墨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华师文院 2018-01-12 04:07:55

挥墨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曾挚
曾挚
文院13级


今天,想谈谈聊斋女子的“娇“与”俏”。


长久以来,人们似乎已经在脑海中给中国古代女子刻上了一套模具:但凡生得美,要么清冽如翩翩绝尘,要么妖艳如红颜祸水。清冽者又或风轻云淡,或贤良淑德;妖艳者又或轻浮俗气,或心狠手辣。而在如今看来略带着些“小女生”色彩的“娇俏”,却并不常见。


首先说说何为“娇俏”。王小波在《红拂夜奔》里做过不错的解释,所谓娇俏,最典型的莫过于“小嘴一撅”。红拂的故事原本来自《太平广记》中的《虬髯公》,他却在此那寥寥数语中读出了“娇俏”,于是在他的笔下,红拂成了秀发如藻、率性洒脱,乃至于生于死,于爱于性都带着点儿“先锋意识”的女侠客。如果说王小波是现当代文坛中的一树奇葩,那么在我看来,生活在数百年前的蒲松龄也可以也的确是别具一格的“异类”了。


《聊斋》中第一次让我有“小嘴一撅”之联想的女子便是娇娜,且看她与孔生多年重逢之情景:


……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姐姐乱吾种矣。”生拜谢襄德。笑曰:“姐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


只见得眼前浮现一青涩少妇,将将褪去少女的稚嫩,望着从前心上人的幼子眼角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无人察觉,紧接着转为嘻嘻逗弄道:“姐姐乱了我家的种了。”面着曾经的心上人拜谢当年救命之恩不过笑笑:“姐夫高贵啦,疮疤早已愈合,还没忘记痛吗?”短短数语,不细看也罢,仔细读来,便觉有七分调笑外,另有三分揶揄。而这三分揶揄里,又有几分酸涩,几分自嘲。


娇娜,如同她的名字,娇俏可爱、真实自然。纵观全文,对于娇娜直接描写的笔墨并不多,第一次出场时作者描写道:“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色、。”短短十三字,却将少女俊美表现得惟妙惟肖;而听罢兄长的嘱托,娇娜立即“敛羞容,揄长袖”,收起了自己的娇羞之态,俨然一副“敬业”的模样。


娇娜时初遇孔生仅十三,因她兄长与孔生互为挚友而为他割去肉瘤救其一命。孔生见之倾心却因她年幼求之不得,于是另取了年少长于娇娜的姐姐松娘,至此家庭和睦,命途顺达。一别若干年,娇娜已而嫁作他人妇,不复少女之时。孔生再见她也不再是当年食色般的乍见之欢,已而是故人情切的友爱。的确是一种微妙却自然的转变。


紧接着娇娜一家受难,孔生与其一家共赴劫难,舍身救下娇娜不省人事,娇娜涕泪,以唇舌喂药相救。二人皆是不假思索无所顾忌,发自肺腑的情真意切。照此发展下去,读者很可能会想到二人终成眷属的结局。然而娇娜已是有夫之妇,面对家人兄长与孔生一道行去自感忧郁,不忍抛下夫家,直到有人来报她夫家罹遭不测去世才肯与众人一同离去。尔后,孔生一家依旧恩爱如旧,娇娜作为姊妹与密友,与他们一同融洽生活。故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用蒲松龄自己的话来,真是“不羡其(孔生)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与“‘色授魂与’尤胜‘颠倒衣裳’”。娇娜于孔生这段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感情,也因此显得更加独特了。


也是在此刻,忽然想起了现今许多影视剧里乃至现实生活中都十分常见的桥段——昔日爱慕之人成了好友的爱人,多少爱恨纠缠就此展开。放在娇娜身上,昔日爱慕之人成了自己的姐夫,倒也足以成为一段三角恋的好素材。然而,故事却并没有落入俗套。


在蒲松龄的笔下,单纯善良与真挚情深往往涉及属于“妖”的,相比与在世间为尘俗所侵染的人,“妖”仿佛才是真正的“天然去雕饰”,没有矫揉造作,不拘于世俗,顺从最本心的想法,而这正是她们的可爱之处。娇娜娇俏,却不艳俗,免去了男男女女之间的吃醋怄气,免去了凡夫俗子的狭隘,最终成就了一份可贵的、理想化的友谊,试问这样的纯粹,世间是否有真正存在呢?


既然谈到了“天然可爱”,便不得不提到另一位女子——婴宁了。若说娇娜之娇俏更在于娇,那么婴宁之娇俏则更在于俏。婴宁更像是一个永远挂着灿烂微笑的反叛者,并不是刻意违背着世俗,却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的美好衬托出现世的阴暗。婴宁的娇俏并非只在男女之情上。婴宁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子,无论长辈家仆,都对这个爱笑的率真女孩有着欢喜之心。即使是婴宁的婆婆,偶尔嫌她过于憨傻,也常常被她逗弄得开心而忘却论文烦恼。婴宁并非没心没肺的憨傻女孩,相反,她聪慧过人,与娇娜相似,她的纯粹率真,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她从未受到尘世束缚的成长环境。


我最喜欢婴宁与王生的一段对话。


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

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

问:“存之何益?”曰:“以示相爱不忘。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

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

生曰:“妹子痴耶?”

女曰:“何便是痴?”

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

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

生曰:“我所为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

女曰:“有以异乎?”

曰:“夜共枕席耳。”

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


读到此处,不禁令人捧腹。一时间,王生的羞赧与婴宁的可爱跃然纸上,婴宁天真无邪的眼神与俏皮的模样也就一下子映在了眼前。


有人说,婴宁最后的不复笑容象征着一种美好的破灭,在我看来,倒不如说是婴宁的一种反抗。甚至有些孩子气,但有令人佩服的反抗。王母告诫她笑要分场合,要度情度理,这自然有违婴宁的本性。于是,与其审时度势而笑,不如不笑——这便是婴宁的反抗。因此我认为,这并非是一种破灭,而是一种抗衡,一种率性的极端。


在这两篇文章中,女子不再是感情一味的接受者,也不是男子的附庸。相反,她们有着自己的小脾气,有着自己鲜明的个性,而这些脾气与个性,放在那个时代多少是有着些“离经叛道”之感的。但正是它们,使得这些女子不再仅仅只是一个女性的符号,而成为了一个个丰满、可爱的女性形象。在今天读来,你仍旧会或为她们捧腹,或为她们神伤,又或许,从她们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聊斋中的故事虽短,却总能吸引我反复去读,并在每一次新的阅读时,读出那一点新的感觉来。时常地,一个从前不曾在意的小细节也能引发一连串漫无边际的联想。聊斋聊斋,既然它为我们织起了一个浩瀚瑰丽的想象世界,那么在这想象世界中的无边漫游同样也是一种延伸的享受。


几百年过去了,现在的我在白枳灯下遥想那时的蒲松龄如何在灯烛的影影绰绰下写下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故事,想象白纸上如何一个一个落下黑色的字样,想象在某个月圆的夜晚蒲松龄的脑海中所想象的狐仙女子的样子,想象那时他眼前所浮现的“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的少女娇娜和笑靥灿然的婴宁——想象,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幸而有聊斋流传于世,让那些美丽的想象,也飘到了今天,让那些无处可觅的笑容,也能在每一个读者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转自: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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