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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美颖作品——《乡野里的粉桃花》连载(81 — 85)

时光读书会 2018-09-10 21:20:46

作 者:任美颖

摄 影: 晋   峰

编 辑: 晋   峰

乡野里的粉桃花


(八十一

过了年,是正月。赵成进给人的感觉是他活在繁花似锦的得意人生里,富贵荣华的温柔乡里。青云感到他比任何一个时期更热衷于享受,一刻也不停,猛然想起一句老话,“吃了苦,了了苦,享了福,了了福”。她怀疑他这样急赶着享乐要做什么?一辈子不是很长么?

现在的赵成进认为,好像已经奠定了千年的基业,可以放松自己了,不再按自己不喜欢的方式活下去。

眼看就要光耀门楣了,赵家从此门庭要显贵。青云每天盼,盼什么?仔细想就没有个盼头。正月十六他说:“我要去场子里,一个冬天她都受够了,请我回去。”青云问:“谁,谁请你回去?难道你一个冬天都没有过问场子里的事么?”他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不和别人合伙,为什么要和我合伙?她是一个女人,你不明白吗?她不能没有我,你不知道吗?”青云说:“我不知道,那你和刘七老婆也有情么?”他说:“你怎样就留心她了呢?”青云说:“我是说她那个不干净,又有点智障,这样的女人不知你要不要?”他说:“告诉你,刘七老婆有她的独特的味道,你是不懂得的。”青云说:“过去,你是不让别人说你这些事的,为什么今天反而说的这样清楚?”他说:“我想和你断了后路,不想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你如果知趣,我就没有白费口舌,如果不知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苏青云仰天长叹,说:“我明白了,没有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心机。”他说:“你没有想到的东西多了,少在俩孩子面前说我的坏话,我没有耐性了。”

他终于走了,迈着方步,披着他的外衣。

他走后不久,苏青云开始行动起来。做推销,首先是时间上自由,不耽误照看儿子,她推销一种化妆品,还有是‘笑哈哈’系列饮品,有几种酒,一种功能很好的毛巾。

每天忙得很少回家,家里常锁着大门。到晚上回家摸一摸脸,脸上的肌肉硬帮帮的木头一样。这样是有几个原因的,一个是她长时间笑着,笑得脸都累了,还得笑。还有是脸被人碰得麻麻的了。做推销费脸,担当她命运主角更费脸。青云咬着牙往下走,她原本不是做推销的料子,没办法,没有钱什么都得做。

转眼,已经是过了五月,又一个五月,二零零五年闰五月,过两个端午节。

这以前,赵成进回来过几次,脸色不再绯红,表情特别奇怪。苏青云很忙,无心过问,也顾不上他的表情。她没有时间在家里。三月里,赵成进无缘无故地,在家住了一个星期,他们的家有两个小卧室,他和苏青云各住一间,互不干涉。苏青云看见过他紧锁着眉头,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表情,脸色灰沉沉的更是稀罕。她一心盼他早走,她回避他,尽量少和他碰面。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遇上英红唱歌,看她是怎样快乐的。有空闲找尚凤,找她吃,找她住。

赵成进走了,她就这样过日子。

后五月中旬,苏青云做推销成绩不好,只有微乎其微的收入。一双一双穿破的鞋子丢在院子里。她去尚凤那里穿她一双,再拿她一双,尚凤的脚比她的脚要大,她勉强一些,再垫上鞋垫。从尚凤那里出来,走在半路,成林打电话,今天的声音特别的温婉,说:“嫂子,你在哪儿呢?”青云说:“我在街上。”成林说:“你回家吧,我哥回来了。”青云说:“他有钥匙。”成林说:“他有点不舒服,你回家就知道了,他吃药过量了,我们现在在路上,一会儿到家。”

一会儿到家,苏青云有点不知所措,首先她已经不习惯奉伺她的君主了,他现在回家是想让她,看他怎样高楼起,富贵荣华衣锦还乡么?

不多一会,有车门开的声音,成林和她的丈夫,还有一个男人送赵成进回来。苏青云迎接在门外,她看见赵成进摇摇晃晃走路,从下车到进院子,跌跌撞撞就像要断气的小鸡仔,身子大,爪子小,擎不动。他怎么就像个病人了呢?他原来是粗粗胖胖的走路四平八稳,怎样就飘飘然走不好路了呢?那个男人上前扶他一把,被他愤愤地甩开了手,跌坐在屋檐下的岩台上。这愤愤的表情,苏青云领教的最多,她被吓得木鸡似的。赵成进爬起来,回到屋里,重重关上门。苏青云有点不敢进屋,在原地转呀转。成林丈夫低头不说话,成林说:“我哥,好像是因为睡不着,多吃了两片安定,后来又睡不着,又吃两片,有点过量了。”苏青云被突然的这一切怔住了。成林说:“嫂子,你找个医生问问去,说吃多了这种药,看是怎样治疗,还是不碍事怎样的,咱们心里也有个底。”苏青云说:“人家问说吃了多少,我不知情,怕是说不准,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成林说:“我就别去了,我告诉你,给你分析一下,你听着。可能是吃了十多颗,或者是至多十四、五颗。你看一个药瓶子,除了里面剩下的,还有散在地上的,也就吃了那么多片。”苏青云说:“既这样怎样不去医院?”成林说:“先不要说这些,你去找医生问问去。”苏青云就照小姑子成林吩咐的去找医生,找到了说出这件事,医生说:“像这种事,也只有排毒洗胃,现在过去多久了?”苏青云说:“不太清楚,好像是一天一夜。”医生说:“自杀不像,吃这么少,开玩笑也不像,胆子太大。这种药对人体的危害巨大,它可以坏损人四肢的神经,使大脑萎缩。这个人怎样想起做这事呢?这明明是有意喝下去的,说分批服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苏青云说:“就没有个办法?”医生说:“我是没有办法,到医院里瞧瞧去。”苏青云回来汇报,听成林的决定,成林也没有做什么决定,就和她丈夫走了。这从天降下来的旧人,却像个新人一样让青云陌生、棘手。赵成进的结局怎样能是服药后被抬回来?命运又来开玩笑,这怎样可能?走的时候,是风光无限的么?怎样这样短的日子,就落到这样的下场了呢?

睡了两天,青云做好饭端在他的脸前,他吃过后继续睡。他的脸色极其的阴暗,两眼恶愤愤的让人恐惧。她也想出去做推销,无奈走不了,丢个病人在家里。

这天早晨,苏青云送儿子上学前班,回家就看不见人了,觉得不妙,骑车子四处找。灵感一来就想到去交通要道去等他,一会儿功夫,赵成进果然骑一个小踏板电动车子,出现在三岔路口,青云向老天借助了些勇气,走到他面前,硬着头皮和他说话。他的眼里全是毒愤愤的光,她问他:“你上哪儿去?”他说:“你管不着,我去撞汽车。”她说:“这,还是快回家罢。”他毒愤愤一咬牙,他们中间隔了一段空间,她听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说:“你早干吗去了?迟了,来管我,滚远一点,要不然对你不客气。”她被责骂的灰头土脸,他骑上车子一个旋风一样不见了。她站在路口,还能感到他恶的气氛存在。他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是没有能力干涉,哪怕是他要寻死。只要他一个耳光过来她就会被打爬下。青云只好打电话给成林,说明事实。成林说:“你怎样就不看好他,让他跑了?”青云唯唯诺诺地说:“很多人都看不住他,更不说我了。”成林说:“算了,我马上去。”开始找,像找丢失了的要生蛋的母鸡那样。成林吩咐说:“去公路上、铁路上找。”苏青云心下才大明白,暗说:“他真的要寻死?”到处找,一直到中午,也找不到。成林急中生智,要苏青云找庸城镇的算命先生去。

青云找到算命先生家,说:“丢了一个人。”先生说:“没有事的,找朋友聚去了。”青云问:“哪一个方向的朋友呢?”先生回答:“大概是西南方向上的朋友。”青云半信半疑,只得离开。儿子一个人在家,还等着吃饭。

午后,苏青云的手机铃响起来,是个陌生号,心中“咯噔”发出响声。电话那头是个男人,说:“你家男人喝醉了,在我家门口,你赶紧来吧。”苏青云问说:“你家在哪儿?我怎么找得到?”男人说:“出了镇,牛家岗村边,过来很容易看见他,他就睡在我家大门外。”青云把熟睡的儿子反锁在家里,租了一辆出租车,向牛家岗驶去。这个地方上午来找过,没有看见他的影子。烈烈的阳光烤得地下要着火一样,所有的人都在午睡,进村几乎没有看见一个人行走,转了两个圈子看见一个女人东张西望。青云想她肯定就是知情者,司机开车过去,看见这家大门外水泥地上坐着一个人,他赤着上身,穿一条短裤,坐在那里像肉塔一样,三十五寸腰围的雄壮男人,身上的肌肉像开水烫过的猪肉。他就是曾经皮革加身,风度不凡的赵成进。他坐在那里,他的脸上,木然的没有了毒愤愤的光了,两眼直愣愣的,内心没有丝毫情绪的样子。

他赤着脚,因为坐在地上久了,偶尔动一动,腰后面短裤低得都露出半个臀部,苏青云走过去,给他提裤子,他很想配合一下,身子太重,自己动一下都费力。鞋子上衣都不见踪影,摸一摸短裤的兜,手机也不见了。青云轻轻地问他:“衣裳和鞋子呢?手机呢?”他费了很大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丢,丢了。”他的舌根僵硬的说话很费力。

一直站在门口的女人说:“他来的时候就这样。”女人开始讲怎样遇上他,女人手指着前面拐弯处,说:“他是从那里来的,上午的时候就在拐弯处睡着,有几辆车子差点压着他,因为身子大,也醒眼,就躲过去了。一个中午,‘啊唷’。”女人“啧,啧”嘴里发出声音,继续说:“把他晒得,肉都快要开裂了,自己也懂点,就往这里爬,他站不起来。刚爬来的时候,我也远躲着,怕是什么人。他朝我爬来,要水喝,说话也不清楚,给他一个开水壶,他摇头,要喝凉水。这是第三壶,已经喝过两壶了。”他的前面放着一个旧的铝水壶,乡里人冬天放在火炉上,烧开水用的铝水壶。有一个水嘴,他就含着水嘴喝下去。他原本是生活的强者,如果今天不是他自找这份罪受,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人,可能让他有这一番经历。他木然的像个孩子,只是没有孩子的灵性。

他过去的半辈子,皮鞋黑亮,没有赤着脚的时候。青云看看眼前的他,不禁悲伤起来,泪在眼里转了两圈,她没让它滴出来。女人说:“要是喝醉了,也该醒了,不是喝醉能够是怎么了?”这时,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姿势,食指和中指叉开,好像手指缝里夹个东西,在嘴边比画,这是一个吸烟的姿势。苏青云问司机要来一支烟,点燃了给他。他悠闲地吸起来,已经没有过去强横的影子了,脸干干净净的没有表情。她的心底里生出一丝遗憾,很无名的一种。看见他前面的地上,写着三个字,“苏青云”,还有一个电话号。他糊涂到这个地步,还记得苏青云和她的电话号。这时候是他与她最贴近的时候,今生以来。青云鼻子酸酸的,腿软得像要跪下一样,她也真想一跪,跪给天地。命运又一次捉弄了她,无休止的。可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也没有跪下来,而是站在烈烈的阳光下。她真的就是软弱的吗?能挑的起半生重压的担子,她很软弱吗?强和弱之间只有一条界线,线的一边是强,一边就是弱。

他吸完这支烟,脸还是干干净净没有表情。告别心地善良的女人,司机和苏青云扶他上车,返回了家。

 


乡野里的粉桃花


(八十二

回了家,颜照一个人捣鼓他的书包。满脸手揉过的又干了的泪痕,他大概是累了,不想再哭了,翻弄书包自寻消遣。苏青云给成林打个电话,请示说:“人是找到了,这该如何呢?”成林说:“那怎么说也得进医院看看。”苏青云:“噢。”有一点无言的意思,成林说:“花钱也得去医院。”苏青云:“噢”。成林说:“那就快起身去罢。”苏青云说:“我得去借些钱去。”成林问:“怎么家里没钱吗?”苏青云说:“家里哪会有?”成林很不满地说:“你半年来打工赚下的钱弄哪里去了?”苏青云说:“我不是养活着颜照和颜如吗?”成林说:“那是一点也没有了?”苏青云说:“还有四十天的工资没有开,”成林说:“那你快快开工资去。”青云挂了电话,骑个自行车飞一样的去了。

苏青云带上讨回来的钱,叫了出租车,她和司机两个人抬他上车,奔医院去。

进了医院,有的大夫说,有一种脑疾就是这样症状,大脑指使不了四肢,走不了路,整个人呆木木的。医院化验的结果证实是安定中毒。为了确诊,给他做了脑部核磁,脑子没有问题。大夫询问服了多少安定,苏青云不得而知,不过,量不是太大,也是可以肯定的。

开始输液体排毒,头一天还好,他神志不清像个孩子,也听话。重复一个动作,右手两根手指,做个吸烟的动作,在嘴上比划,这个时候苏青云看见他很可怜,背着他流泪。这个时候的他像她的孩子、家人,或者是丈夫。结婚二十年,他在这个时候才属于她,他在她的身边没有一丝的杂念。青云买烟给他吸,那动作实在太让人忧伤。五元钱一盒烟,在往日,他高档的香烟,全是英文字母,现在只有这些。从医院灶上打饭,他举着筷子夹饭,吃不进嘴里。青云一口一口喂他吃,他吃饱了她自己再吃。饭已经凉了,好在正是盛夏,没有什么要紧。夜里没有地方睡,青云坐卧在床边的一只椅子上。他这时对于别人没有什么要求,青云有时竟然想,如果他从来就是这样,日子可能不会过的那么令她痛心。她不得不承认她对于这个男人有过千百次的宽恕,这是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无论感情风暴多么猛烈,多么的恶劣,只要稍稍地平息片刻,她都要忘记伤痛,继续过日子,难道这些都是无奈的么?或者都是前生注定,今生要与他了结情债?

住院第二天下午,他开始与病房里的人们交谈,说:“这一辈子,只有这个女人是我的财富,娶到她是我的福气。”苏青云听着低下了头。

第三天,他又开始跑,只要她上洗手间去或者去打水。有两次,她追他回来,因为他路走的还不稳。每次都可以把他找回来?如果再跑一次,城市这么大,哪里去找他?

这时的他又不与人说话,满脸毒愤愤地像是恨着谁。

看见别人打晚饭了,青云也匆匆忙忙赶了去。打了三个包子,一罐子稀饭,一路走,一路想,他如果吃两个,我就吃一个,他如果吃三个,我就喝点稀饭,他如果全不吃,又该给他弄些什么饭吃?

回到病房,看见赵成进的床上,已经空空无人,丢了?走了?马上朝着医院大门追去,最担心的一幕在眼前,他正从大门往外跑。还好在门口追到他,毒恨恨地他给了她一个脸色,她想扶他回去,被他甩开,只好寸步不离跟着他。跟着他不仅想,夜里再要跑,怎样办?难道她就没有一刻打盹吗?已经三次了,如果丢在县城里,怎样寻回来?青云决定和成林商量一下。给成林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深思一下,说:“不行就出院罢。”

青云连夜办了出院手续,还是打电话找那个出租车来接,小伙子是庸城镇上人,一个善良的年轻人。人话不多说,本本分分。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出了壶关县城,一阵阵凉风从车子的窗口吹进来,旷野里一片漆黑,一点星光也没有看见。青云想,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初几了。

这时女儿颜如打电话来,说要钱,青云犹豫一会儿,吩咐女儿找她的外婆,说说要钱的事。颜如有点委屈,说:“妈,你在哪里?睡了吗?”青云说:“还没有。”颜如说:“那你给我外婆打个电话。”苏青云说:“那天明再说。”颜如不高兴地挂了电话。女儿的脾气在这两年见长了,与小时候大不一样了。青云想,孩子们小的时候,天天盼,盼长大,长大了就会生出心事来。与自己少年时一样,对自己的爹娘老是不满。

回家后,青云欠下寡言的年轻人的车钱,说:“等几天再给。”年轻人二话没说,走了。

青云把院门从里面锁上,幽幽地叹口气。儿子丢在成林家,这里只有两个人,他无语躺着。明天的样子,青云不会再去想。过去每天天黑睡前,她都要想想明天是什么样子。

家里再没有钱可以拿出来了,他说:“想吃一颗西瓜。”青云站在街门口,考虑买西瓜的钱从哪来?幸好这二十年历练出了借钱的本事,决定借,向谁借?想来想去,小马媳妇和他的交情不错,向她借点钱该是没有问题。

青云拿一把锁,把大门从外面锁上,去了小马家。趁小马媳妇去院里,她慌张跟着出去说借钱这件事。小马媳妇从兜里掏出二百元钱,还有一点零碎,青云慌忙伸手去取,小马媳妇也忙从中间抽走一张,说:“我家里就这些钱了,拿也拿一百吧!”青云拿上钱回家,心想家里还有一个人,又想还是顺路去买西瓜。

青云抱着西瓜回家,总算一颗瓜没有花一百元,剩下的钱,可以过眼前的日子。

青云看他睡着后,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想写自己借钱的这一套本事。心底里有一个画面,画面里一阵狂风,黄尘滚滚,风沙迷眼,一个女人赶了路,去借钱的种种滋味。写得太没有水平,却捉住了那意境里女人的心脉,写完了,又撕碎了。

赵成进也和苏青云交谈,说:“这一次,看见一个好地方。”又说:“小树林,风水不错,在那里长眠,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他口口声声诉说他的好地方,也对青云讲服药的整个过程。她默默地听,能说什么呢?安慰几句改变得了他失去木材场和女主场的感情的痛楚局面么?安慰他几句就可以改变他被骗赔的一无所有的结局么?他心里有满满地痛,两次自死,都可以看出他还有生的欲望,只不过需要暂时的麻醉,这是他选择逃避的一种方式而已。她听他的口气,还是要死,决不活着的意思。

第二次服药,对赵成进肢体的损伤实在是太大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好好走路,乡间的厕所在院子里,上一趟厕所要摔几次跤,跌跌撞撞像刚学走路一样。青云把院门上的钥匙拴一根绳子,像戴项链一样戴在脖子上,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大门常锁着。放了暑假颜照整天在家,吵吵闹闹的,狂燥和不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令苏青云的神经崩的紧紧的,得不到一刻放松。

 


乡野里的粉桃花


(八十三

苏青云到镇上医院,找到了一位小有名气的医生,做了咨询。赵成进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医生说:“他有可能患上了忧郁症,但是呢,不是很明显,严重者是用死来做解脱。他呢,看似十分严重,两次服药每次量却很少。我呢,做不了准确的判断,你呢,还是带他到省城医院确诊去吧。”医生带了重的‘呢’字口音,给她做了分析。青云想,如果他真有病在身,一发作,生死可在一线。

成林打电话说:“信用社催着去打贷款利息,你去打清了。”六万元贷款的利息,青云怎么能还得起,愁得她牙痛,一阵一阵的愁绪来嗜啃她。第二天下午,成林打电话说:“你出来。”青云想出来是去哪里?也许是大门外?原来成林等在大门外,她说:“你去把利息结了。”苏青云说:“噢,我尽力想点办法,他的病也看不起,怕有个三长两短的。”成林说:“尽说结不起,钱到哪儿去了?”苏青云问:“什么钱?”成林说:“六万贷款最后的那一万三千元,哪儿去了?”苏青云说:“我大舅当初入股五万元,一年半后,退股一万三千元,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一万三退了他的股,你不知道?”成林说:“我哥从来没有挣过钱吗?”苏青云说:“他赚不赚钱我不知道,他给我多少你也可以问问他,我有钱不给他看病?让他寻死觅活?”成林的愤怒是不可掩饰,说:“有没有钱是你们的事,我也懒得过问,你想办法结利息去。”

愁云像一张吃人的大嘴,包围着青云,让她每一分钟,都在经受这张大嘴的咀嚼。青云再一次考虑找谁借钱这个问题。她又想到了尚凤,有些日子了没有见到她,再给她打一个电话。

苏青云向尚凤借钱,她一口答应。想着借到的钱心里面得到不小的安慰,压力是动力。她从尚凤家出来,也顺便到了信用社,把这个季度的利息结了。她一路走,一路想,下一个季度他会好起来的?肯定会好起来,要不然可怎么活得下去?

现在的日子是过一刻算一刻,不能顾得了那么多。青云结了利息,心中有了轻松感,也生出了不平和愤恨。赵成进曾经和她说的是怎样的一段话,一走半年,竟然是服了药被抬回来,结果又要自己借钱打利息。他现在在病中,和他一起度过难关再说。青云并不是心甘情愿为他这样奉献,因为有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还有两个孩子。

带上儿子快快回家,家里还锁着一个人。苏青云想到他一个人在家,就有些害怕,现在还是好好的吗?但愿没有生出别的事端来。走到门口,急急忙忙进门,刚迈步,为什么院门原来是锁着的,现在是大开着?

进了院子,没有声音,感到不对劲。进屋一看,赵成进不在了,他去哪里了?青云的心就像倒悬在悬崖下的一滴露水,说不定哪一刻就会掉下来?她甚至看见掉下来后,摔到在地上煽起半天的灰尘,她的呼吸中满是土腥。一时发呆,倒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嗯。”等一会儿又:“嗯。”一直:“嗯。”青云无心去看,任凭是什么。一直听到这种声音,断定这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微弱,再听声音在院子里。她懒懒地站起来,有些挣扎不动,可又不能不理会,四处寻着看。是赵成进的母亲,颜照的奶奶,自己的婆婆回来了,青云隔着窗和她说话:“咱们家大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不知道是谁把它打开了?颜照他爸爸不知去哪儿了?”老人说:“门是我开的,他是我放走的。”苏青云听着就沉默了,退到她这边来。老人开屋门,站在院里和她对面说话:“他爹死了,当我也死了吗?不闻不问的,还整天寻死觅活,做戏给谁看?别人不知道他,我可知道,做个样子,用个苦肉计,来达到他的目的。做下了臭糊糊事,这是要别人无条件地给他擦干净呢,保住他称雄为爷的地位。他又发下毒誓,去找他的爹去了,去墓道里,去那个世界里。”老人说到这里停下来,气愤还没有消,继续说:“看他那骨头,看他那志气,他这一次和我动了刀子了。”她指一个方向让苏青云看,有一把卷了刃的菜刀,丢在那里,有一条上了绿色油漆的木头凳子,被剁的烂死尸一样,横在那里。老人说:“瞧见了吧,这是我儿子和我一边发毒誓,一边用刀子剁凳子,鬼附他身体一样,疯狂地和我大闹。是我屈服了,我的儿子差一点点就要飞扑过来,把我这把老骨头剁了。我傻眼了,再多说一句话,这一会就成鬼了。”苏青云不解地问:“母子们怎样就把脸撕破了吵?”老人说:“我问他‘你这是作践谁呢?想要这些人怎样你才肯罢手?你把我撒手不管,吃香的,喝辣的,带领着半巷子的人去吃,怎样就没有想到我呢?我养了你,生了你,你与我没有亲,没有热。别的女人生了你?养了你?个个跟你都有恩,都有情?’”老人接着说:“我气极了,告诉他说,‘你的儿儿女女,你的老婆,你爱怎样我管不了,谁爱吃你这一套,那是他的事。我装不了聋,作不了哑,没有办法,’他嫌弃我说他了。就因为没有人能镇得住他,才一次一次不做人事。”老人还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你赶紧整理行李,带他走,他回来你们就走,有多远走多远。十年、二十年不要回来。”苏青云深思了,说:“这是他的家,我带他去哪儿?”又说:“要不然我走。”老人说:“可不要丢下他,你快快带走他。”苏青云说:“我能带他去哪儿?自己的家都不能留他?”老人说:“去你姑母那里,找你舅舅们想办法去,反正是走的越远越好,十年,二十年都别回来,赶紧整理东西罢。”苏青云说:“这一点,我怕是做不到,不要说他不会跟我走,就算跟我走,今天死,明天死,一会儿看守不住就自杀,他要真死了我怎样向你们交待?再说我带上他去哪里呢?”老人说:“生死各按天命,活不了怨他命短,不怨谁。”苏青云说:“我原本就与他不相配,他始终对这桩婚姻不满意,这你也是知道的。我有这样一个想法,扶着他过了这一关,我和他各走各的路,谁也再不勉强谁。眼下,你就留着他,也留着我,只当为了颜照吧。”老人说:“算了吧,儿子都是仇人,还看孙子什么份?你们不走就是逼着我死也不能回家。”苏青云眼看自己又背上一个逼走老人不孝的罪名,没有办法。

有一个电话打来,成林说:“我哥又喝药了,你看怎样办?”苏青云说:“我,我看还得住医院。”成林说:“那你快点来,就在赵家坟地旁边的小树林里。”带上儿子骑上车子,往小树林赶去。成林带走颜照。这次,青云送他进了镇上医院。

进了医院先交押金,如果没有尚凤这钱的话,不知该怎样办?

一套做法和县城医院那次一样,三天了,赵成进脚跟软的不能支撑他,第五天,跌跌撞撞朝医院外的玉米地里钻。第六天出院回家。

 借尚凤的五千元只留下七百元,她想买一袋子米,一袋子白面,一桶子油过日子。

当晚颜如打电话又要钱,苏青云一急之下说:“怎样尽要钱?不是刚刚要过了。”颜如说:“都一个月了,我没有了伙食费,不向你要向谁要去?”苏青云恍然睡醒了一样:“噢,要多少?”颜如说:“家里有钱就打一千,家里不足就打八百。再说,妈,结束了这一个月的实践课,就能回家一段时间。”苏青云无力地,说:“噢,能回来,也好。”

借尚凤的五千元钱一转眼又没有了,青云觉得她只要有一点钱,就有两个无形的大手,从她这里抢,抢得她一文不剩,抢得她空空如也。愁云缠身,使得她筋疲力尽。

 


乡野里的粉桃花


(八十四

这些琐碎的事,碎得像一夜风雨后落在尘土里的落花,留在人们眼前只有一层积怨。可是真真切切地那些花红凋零后,就在枝叶中间结出一颗颗果实来,开始成长。这些细碎的各种各样的感情,看似虚无缥缈,结出了果子,没有一枝空,结出人与人之间爱恨情仇的果实。那些如鸡毛蒜皮一样的琐细无价的东西,无一例落空,真真实实地结出了果实。种什么豆,结什么果。

苏青云用打不倒,压不垮的精神生活是必须的,如果只为她自己,就睡上三天三夜。就像曾被丈夫拳头砸了头,耳光打来脸之后,睡上一觉。现在连那个时候的日子也摸不到了。看眼前,没有生命的站台可以停靠,空空如也。看身后都成了过往,成了云烟,没有倒着流回去的流水。累是真累,怕是真怕。很长日子没有找尚凤,也没有给她打电话。虽然除了和尚凤的情意,再没有别的什么感情来填充她空而白的人生,尽管尚凤在她的生活十分重要,青云都不想再打电话给尚凤。一个不上进的人,与尚凤在一起,会污了她的美名。默默地自己承受一切罢。

成林在一天中午找上门来,破口大骂说:“不要脸,穷急了,做些下流事。”赵成进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好地说,怎,怎么着你了啊?”成林愤怒地说:“好好说,能好好说吗?八千元钱哪去了?不要脸的,没骨头的,人穷志短的,丢人现眼的东西。做这样的事,纸里能包住火?一次又一次地说人家没有还,人家是欠你们钱的主吗?你一拖再拖说没给,原来是在给你这不要脸的老婆做掩护。”赵成进不说话,好像又糊涂起来了。成林说:“人家民警送钱来,你们竟然昧着良心独吞了。”成林的语言是无形的刀剑,搅起家宅上空滚滚乌云。苏青云有心分辨,但是不能对着赵成进的面,他如果再进一次医院,这个家就不拆自散了。所以她先忍下这不白之冤。

她走了,赵家的女儿走了以后,苏青云狠狠地瞅着,眼前这个精神极度憔悴的人。他们兄妹长久地在一起,不了结八千七百元钱的那件事,让她背这个黑锅。在以后的日子里,成林肯定是见她一次,大骂她一次,永远得不到一个清白。再者说,八千七百元的事,迟也不上门大骂,早也不上门大骂,在他走到这个地步才上门来骂,难道今天不来骂,明天真的要死无没有对证了吗?为何不等他明白了再来骂?苏青云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一个哑巴在这个时候也要说话了,再不吐出这口恶气就会被愤怒的气流充胀了?为什么全是她的过错,别人就那么无辜?

正在苏青云无法平静的时候,她婆婆来找她说:“你出门外来,我有话问你。”苏青云说:“那不回家来说?”老人说:“不了,一来怕死,二来怕臭。你不知道那八千七百元钱在成林名下吗?你想要害死谁?你没有骗别人的本事,只拿成林开刀。这家不死人,你不甘心,是不是?”苏青云听后大吼起来说:“你错了,害人家家破人亡的人不是我。是你儿子拿了你女儿的钱,与我无相干。我敢跪在大地上对着苍天说,你们谁还敢?谁敢来跪下说?”她已经失控了,疾风一样骑了自行车走了。

找到成林说清楚,不就是当前必须做的吗?找到成林说清楚这件事,不说清楚不能活下去,唇枪舌剑要刺死她。

进了成林家,站在门口说:“我来说清楚。”成林说:“来说你独吞钱的事?”苏青云说:“谁拿你那八千七百元钱,谁不得好死。”成林丈夫一闪眼,轮圆了拳头砸在她的头上,使尽了力气又一拳砸在她的头上,她摇摇晃晃倒下去,倒在地上。她又爬起来,耳光如雨滴一样落在她的脸上。从心窝上一脚下去,她又倒在地上。大概成林的气愤,微微平息了一些,她没有上来帮忙。

苏青云睡在地上起不来,只觉得气愤和仇恨加在一起。摸手机,摸不着,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手拿不起手机,手抽搐成鸡爪子了,按不了键。她睡在地上等一会儿再按,还是按不着键,一次一次打不出电话。仇恨充满了她的整个身体,手抽得越来越紧,抖抖擞擞。她大呼:“苍天呀,睁睁眼,苍天呀,你睁开眼吧。”苍天没有理会她,皓日当空,这个电话注定打不出去吗?她爬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按着手机键,终于按对了一次,只一次,一万次的错,她只要对一次8299120。”电话里问说:“嗨,你哪里?你哪里?”青云说:“别别街,凄凄凄号,赵成林家。”

青云听见有救护车来了,这样快。院里有人问说:“人呢?病人在哪里?”没有人应声,又问:“人呢?人在哪?”青云努力呼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别人才被呼来。好像担架就在跟前,她没有睁开眼。有人说:“呀,被打了。”赵成林说:“没有人打她,没有人打她。”有人说:“叫110来吧,咱们管不了打架的事。”赵成林说:“谁说打了?”有人说了:“那她怎样就睡在这里?”成林说:“谁知道?你问我?我问谁?”苏青云她又没死,她不能再看见眼前这些人。她说:“抬我走。”重复一句:“抬我走。”听见赵成林的丈夫和医生小声说了几句话,她被抬上救护车,去了镇上医院。几分钟时间车停在门诊外面,好像有新的大夫迎出来,问说:“什么样的病人?”另一个人回答:“不是病人,某某某的大兄嫂。”小声几句。

青云被抬进医院住院部的病房里,病房里或者还有其他人,她累极了,倦极了,就悄悄地睡着了。睡了多么久,她也不知道,看外面天快黑了。进来一个护士说:“交五百元押金。”青云没说话,她身上没有一分钱。过一会,护士又来催了一次,她说:“等等,我现在没有钱。”

这时候孤独、痛苦、仇恨、恐惧陪伴着青云,她想过去所有的日子都是幸福的,只是没有发现。如果这场恶梦有结束的一天,她一定从此了断烦恼,放下所有恩怨。她觉悟的有些晚了,才招致罪孽缠身。

青云一个人睡在床上,没有睁眼睛。感觉到病房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孩子在输液体。那一家三口的男主人,出去一趟,回来和他老婆说:“又来一个男人,啊呀,肚子真是大,身子少说有一百八九十斤重。听说喝了农药,一群人抬着。”苏青云一听觉得不对劲,难道是他,喝了农药必死无疑。苏青云一个翻身坐起来,问说:“那个人,只穿一条灰色的短裤吗?”同病房里的男人说:“是呀,穿着一条灰色短裤。”苏青云没有鞋子,赤着脚走到急诊室门口,眼前是一些熟悉的人,新伦也在场。青云听着大夫叫:“准备洗胃。”大夫喊:“家属,他喝的是什么药,家属快说。”成林说:“农药。”医生说:“农药是什么药?没有名称?”成林说:“好像是一种杀草剂,有个空瓶子在他身边。”

听的真真切切,苏青云的心歇撕低里地喊:“害人家破人亡的人是谁?苍天你说,是谁?”一腔的仇恨涌上青云的心头,她或者不够美好,不够大度,不够善良。难道她是邪恶的、丑陋的?她寻不着任何东西,可以拿在手中做武器。她看见那两个邪恶的男女,也看见垃圾筒里,带着针头的注射器,她伸手抓了几支飞奔向赵成林的丈夫跟前去,她嘴里说:“不就是家破人亡吗?”这时刻,她不惧怕死,只有仇恨,她手里的东西刺向赵成林丈夫的眼睛,被新伦抱住,几个人把她拦下,抢走她手里的注射器。

青云被护士送回病房。

赵成林扑进病房,揪住青云的头发,“当,当,当”,青云的头被撞在墙上。苏青云使尽浑身气力,如果现在可以敌过她,一定杀了她。现在她的头发被她揪在手中“当,当”碰在墙上。像成林敲给她哥哥的丧钟,病房里的男人看热闹,先是看傻了,后来看腻了。也不知是谁拉走了成林,青云爬上病床上去睡,太累了。一会儿工夫,这个姓赵的女人又打来了,姓苏的女人没有一点力气,和第一次一样,青云被拖到床下,揪着头发撞在地上。她没有力气还手,猛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对方的眼和脸,抓着不放,不知是谁又拉走成林。青云精疲力竭,这一次,她睡在地上没有起来。何必要起来呢?

赵成林第三次冲进来,看样子青云不死,她不罢休,也有人跟了进来。成林脚踏在青云的小腹上,被人拉走了。这才痛快淋漓,二十年的积愤,在这一天爆发了,而且是天翻地覆,没有办法按耐。

天黑了,所有的屋子开了灯。

有人通知席地而坐背靠病床的苏青云,说:“看护你的丈夫去。”青云披头散发,喊叫:“我的儿子在哪里?送我的儿子来这里。”

苏青云赤着脚,穿过医院的走廊,去寻找她的丈夫。赵成进昏昏睡着,挂着液体,一部一部地输,输液的小护士看青云可怜,说:“我有一双旧鞋,你要不要穿?”青云点点头。

夜里十一点钟颜照被送来,青云抱着儿子,从来没有的幸福滋味,竟然涌上了她的心头。

到了后半夜,赵成进醒了,大概是想泻了,一下床,刚拉下短裤,大便和水“哗,哗”地直流。他根本没有力气站立,两手抱着铁床半蹲着,泻一阵,停下了。青云扶他上床,她跪在地上拿了卫生纸,擦了丢,擦了丢。刚擦完,他又要泻,还是那样吃力,泻完了睡。整整一夜,凌晨,她刚打一个盹。被他丢过来的卫生纸打醒,他要泻,这一次她想好一个办法,用塑料脸盆做屎盆子,他半蹲着,因为蹲不下去,两手紧抱着铁床的栏杆,一个没抓紧,他坐跌在盆里,把盆压的稀烂,满身满地的大便。青云用卫生纸擦拭他的身子,再用毛巾擦,擦干净了,他睡去。她继续擦地板,继续擦。

青云收拾完了,觉得真累,前所未有的累。她倒在儿子身边,看看没有吃,没有喝的儿子,饿着睡得正香甜。朦朦胧胧她也睡着了,半睡半醒就做了一个梦,梦中旭日从东方升起,她和她儿子朝着太阳站着,她对儿子说:“妈妈要带上你,找一个没有撕杀,没有仇恨的地方,平静生活,养你长大成人。妈妈太累了。”梦还没有来的及做完,她被人们的行走声和说话声惊醒了。此刻她的丈夫正睡的香甜。


乡野里的粉桃花


(八十五

 赵成进活下去活不下去的问题,大概不是一个问题了,这时完全没有一个人惦记他。他昔日的一切皆尽是零,现在他只属于苏青云,这个他曾百般鄙视的女人。曾经与他有真情实感的人们都不见了。一段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义,一张一张热情似火的容颜,不知他是不是还在深切地怀念。这一切是不是使他伤心,或者是任凭炙热的感情对他冷冷的离弃,他能够做到无怨无悔。

赵成进没有了内裤,只穿一条短裤,这次大便后,青云给他擦干净。发现他的臀部肌肉里,有铁钉一样的硬刺,这是一种田野里植物身上生长着的刺。整个臀部至大腿底部的肌肉里全都是这种刺。青云拉开窗帘,借些光明,让他爬在床上,她一根一根地拔刺,她想象着他被刺刺在肉里的场面。

整整三天他除了大便,就是小便。

第四天,他的头脑开始比前三天灵光了,能够发现了,可以思考了。他问青云:“你手臂上那是什么?”青云说:“什么都不是。”她穿得无袖的裙子,两臂暴露着,臂上有拳头大的青斑一处一处的。他又问:“怎样来的那些伤?”青云说:“管它呢,我自己碰的。”

 现在的青云与从前的她完全不同,她生命力旺盛,还很乐观,她很想歌颂生命非凡的坚忍。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认为看见早晨太阳升起是多么值得庆贺。他也不同凡响,生命力如此的顽强,活着总是有希望的。青云很庆幸自己竟然没被摧残致死,还意想不到地拨开了心灵上的重重阴霾。孩子们不会成为孤儿,不会流落街头。她拿感激天地的心,面对生活。经历过一场劫难,这一场劫难,差一点家破人亡,现在他安然在世。青云此刻的心是平静的,比以往任何时候。他还在追问:“明明是挨了打留下的。”青云说:“咱们还能平静地生活,还能抚养儿女成长,你想想每天早上看见阳光升起,看见光鲜的世界多么值得庆贺!”他说:“我是问你,是谁打了你?”青云说:“是谁又怎样,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必须把香烟放在他的身边,不然他就一次一次地举手比划。青云感觉他很可怜,也很可爱,用那种姿势自我安慰。她没有能力给他更好一点的,两袋子方便面,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人的中午饭。买这些东西,一盒烟五元钱,两袋子方便面三元钱,给儿子买一斤饼干又是六元钱,手拿的二十元钱就没有了。

苏青云希望赵成进的身体好起来,好好的活下去。若是再不振作,就会被世人笑死。

中午十一点钟,赵成家对苏青云说:“吃饭罢。”青云说:“好。”泡上面,马上就是一顿午饭。青云让儿子先吃她这一份,儿子剩下的她自己吃,丈夫一份丈夫吃。如果没有离心离德,苦日子算什么?

吃过后,赵成进吸了一支烟,对青云说:“我想去成林家。”青云思索一下说:“等两天,出院了再去不是很好?”他说:“现在就想去的不行。”青云说:“我看还是不要去。”他打断她的话说:“老是不要,自从娶下你,就没有个痛快给我,活得真是没意思。”青云说:“那就去罢。”她打电话叫了出租车,还是那个寡言的年轻人。同时她也到医院外的小卖部,买下一盒十元钱的烟准备送给善良的年轻人。

出租车来了,青云和年轻人扶赵成家上车,青云叮嘱年轻人说:“他想去他妹子家,千万送到,不要中途下车,如果有事打个电话给我。”

他们走后,青云松了一口气,关上了房门,和儿子睡上一觉。六月暑天竟然忘记了热,看见儿子头上小小的汗珠,她用手轻轻擦去,抚摸儿子小小的额头,今生的所求是什么?不就是和自己亲爱的人相依着么?苏青云平静的心里没有起风,忽然,两眼闪忽一下,哗哗流下一串泪珠,自己擦去。擦去泪,心里更加平静,为了这个她带到世上的孩子,她决定活出一个水平来,她觉得她有这个能力。

这是一间清静的病房,在医院后院的拐角处,甚至没有多少医院的味道,窗前花畦里的鸡冠花开得很旺盛。台阶前的阶前草,被践踏得像一个患了一头牛皮癣的清洁工,站在道路中央。它要生长,踏不死,踩不灭,那样的顽强。它没有生错地方,这是它的命运,它没有起错名号,名副其实。

颜照坐在床上,手里玩着一张彩色的纸,这情景充满了安逸平和。

午后三点钟,一个护士来找青云。不拿针,不拿药,两手空空地对她说:“你到前面的门诊室去,你的丈夫在那里。”青云预感到出事了,拉上儿子,飞跑着去门诊。

门诊室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睡着一个人,这个人有一张血淋淋的脸,一个肉塔一样的身子,还是只穿一条灰色短裤,血滴滴满他的上身。儿子问青云说:“妈妈,那个血人是谁?”青云说:“你别管,你是小孩子。”她用身子挡住儿子的眼睛,她已经很清楚这个人是她的丈夫,长长街,东东巷,久久号的男主人赵成进。青云一次一次地被拖到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她真得呆了,一声不响,看着这个人。他大概也很清醒,尽管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动一下,蹲在他面前的青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是痛苦加仇恨。没有意识的人,脸上是没有表情的,表情说明他现在心里明白自己的处境。

青云眼睁睁地发呆,这样一直在生死线上来回走,她怕他那一会真死了。医生看见青云发呆,对她说:“给他清洗了吧。”青云问:“用水?”医生走开了,没有回答。有一个病人家属,看了热闹之后没有走开,说:“既然是医生说,大概是这样。”青云自言自语:“什么都没有,我得买个盆子去。”看热闹的女人说:“用我的那一个好了。”她“咚,咚”急走了。过了一会,她来了,还顺便端来清水。苏青云向医生讨了一些纱布,沾着水擦他脸上的血。儿子颜照站在她的身边。那女人说:“别擦湿了伤口,怕得破伤风。”青云就只擦脸和身的血,擦一阵后,颜照说:“这是爸爸。妈妈,为什么是爸爸?为什么能是爸爸?”苏青云答说:“这是碰巧让你的小眼睛看到了。”颜照问:“妈妈,为什么会是爸爸在流血?”血水染红了青云的手和纱布,好心的女人又来了。青云对人家说:“我买个新盆子还给你。”那女人说:“有什么要紧,你在难处。我最爱看热闹,就遇上了,对你只有这一点点的帮助。”苏青云用感激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没想到已经这样窘迫了还会有人帮助她。青云和她儿子守在这个赵成进身边,看着好心女人拿走盆子。

医生过来对青云说:“你带他到别处去吧,这个医院治不了他的病。”苏青云说:“到哪儿去?能不能明天再走,好歹再给他输些液,他太虚弱了。”医生说:“不是不给,是不能了啊!我们不敢再留你们了,万一出点差错,我们担不起责任。”苏青云说:“只要顺着他,不会有事。”医生说:“只能出院了,办出院手续去。”青云:“噢。”赵成进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说了两个字:“回家。”青云:“噢。”医生说:“你去交了医院的费用,住院时没有交押金。”青云:“噢。”又问:“大约是多少钱?”医生说:“我不清楚,大概两千元左右。”青云说:“我没有那么多。”医生说:“有多少先交多少,余下的打个欠条。”青云说:“我只有六十五元。”医生和另一个医生说:“李大夫不是认识他妹夫吗?回头找他说罢。”医生又来和女人说:“救护车在外面,付了二十元走罢。”

在救护车司机的帮助下,青云带上儿子,带上丈夫,回家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任美颖,原名任美英,山西省原平人,1969年出生。发表作品有中、短篇小说散文《黄花慢》、《母鸡》、《七仔》、《驴子花灰母》及《月亮下》。长篇小说《乡野里的粉桃花》由北岳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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