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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 | 张耒诗歌三问

学术月刊 2018-03-05 10:56:44

作者莫砺锋,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江苏南京 210093)。




一、张耒诗的成就是以乐府为主吗?


南宋周紫芝曰:“本朝乐府,当以张文潜为第一。文潜乐府刻意文昌,往往过之。顷在南都,见《仓前村民输麦行》,尝见其亲稿,其后题云:‘此篇效张文昌,而语差繁。’乃知其喜文昌如此。”陆游则云:“自张文潜下世,乐府几绝。”那么,张耒诗歌的成就是以乐府为主吗?


张耒集在南宋时曾有多种版本,其中之一题作《柯山集》,均已不传。今本《张耒集》由中华书局于1990年出版,据整理者在《前言》中说明,其整理底本乃民国十八年田毓璠据段蔗丈所藏粤本校勘重印本《柯山集》,所谓“粤本”实即广雅书局重印之清乾隆武英殿聚珍本。因武英殿聚珍本的版本源流不详,故不知该本最初的编纂者究为何人。今本《张耒集》的卷3—5为“古乐府歌词”,共存作品85首。在现存的苏轼、苏辙以及“苏门四学士”的别集中,将“古乐府歌词”单列一体者仅有张耒,乐府诗的作品数量也以张耒为最多。当然《张耒集》对“古乐府歌词”的认定不够准确,例如卷4的《瓦器易石鼓文歌》,从内容到字句都与韩愈、苏轼的《石鼓歌》如出一辙,而韩诗、苏诗都不被认作乐府歌词。又如卷5的《和归去来辞》,分明是模拟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与苏轼的《和陶归去来兮辞》,而陶、苏之作也不被认作乐府歌词。但剔去此类作品,张耒的乐府歌辞数量仍在当时首屈一指。


周紫芝所称之《仓前村民输麦行》有序云:“余过宋,见仓前村民输麦,止车槐阴下,其乐洋洋也。晚复过之,则扶车半醉,相招归矣。感之,因作《输麦行》,以补乐府之遗。”诗中描写村民输麦入仓,幸而遇到“清严官吏两平量”,而不是“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的贪官狡吏,故得交清租税,愉快返家:“出仓掉臂呼同伴,旗亭酒美单衣换。半醉扶车归路凉,月出到家妻具饭 。”显然,此诗的主题是“农家乐”,这在乐府诗中相当罕见,张耒也是偶然写到,故自称“以补乐府之遗”。而乐府诗中最常见的“悯农”类主题,在张耒诗中有相当突出的呈现。例如《旱谣》:“七月不雨井水浑,孤城烈日风扬尘。楚天万里无纤云,旱气塞空日昼昏。土龙蜥蜴竟无神,田中水车声相闻。努力踏车莫厌勤,但忧水势伤禾根。道傍执送者何人?稻塍争水杀厥邻。五湖七泽水不贫,正赖老龙一屈伸!”七月正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时节,却逢大旱,农夫为了争水,竟至斗殴杀死邻人,这是怎样的人间惨剧!又如《劳歌》:“暑天三月元无雨,云头不合惟飞土。深堂无人午睡余,欲动身先汗如雨。忽怜长街负重民,筋骸长彀十石弩。半衲遮背是生涯,以力受金饱儿女。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酷暑之日,牛马尚被系于树阴下避暑,街头的贫民却为了养家活口,冒着赤日炎炎负重而行,身体弯曲得像拉满的强弓!值得注意的是,张耒诗中的此类主题,实已溢出了所谓“乐府歌词”的范围,这种情形与苏轼诗相似。元祐八年(1093)元月,黄师是赴任两浙刑狱,时浙民苦于水灾,故苏轼作诗送黄师是云:“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张耒则作《次韵苏翰林送黄师是赴两浙》云:“谁如东坡老,感激论元元。”可见张耒作诗多及民瘼,乃深受其师苏轼之影响。就此类主题而言,张耒诗的成就已是青胜于蓝,主要体现是所涉及的社会现实比苏诗更加广泛。如果说五古《早稻》描写旱灾:“早稻如倒戈,十穗八九折。晚稻不及秀,日炙根土烈。……老农祝天工,叩头眼垂血。”这与苏诗《吴中田妇叹》等作相近,那么像《粜官粟有感》揭露奸商囤积居奇:“兼并闭囷廪,一粒不肯分。伺待官粟空,腾价邀吾民。”七古《和晁应之悯农》描写饥民被迫为盗:“为盗操戈足衣食,力田竟岁犹无获。饥寒刑戮死则同,攘夺犹能缓朝夕。”《有所叹五首》之二写贫儿盗桑被杀:“饥儿无食偷邻桑,主人杀儿尸道傍。母兄知儿死不直,行哭吞声空叹息。”这些形形色色的民间疾苦是苏诗未曾涉及的,也是同时的其他诗人很少关注的。又如《有感三首》之二:“群儿鞭笞学官府,翁怜儿痴傍笑侮。翁出坐曹鞭复呵,贤于群儿能几何?儿曹相鞭以为戏,翁怒鞭人血流地。等为戏剧谁后先?我笑谓翁儿更贤。”直接描写的对象虽是群儿戏谑,却用旁敲侧击的手法尖锐地批判了官吏残害百姓的行径,独特的取材眼光正源于对社会现实的密切关注。


张耒在政治上追随苏轼,始终与苏轼同进同退。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逝世的消息传来,正任颍州知州的张耒饭僧缟素而哭,后因此而遭贬斥。但是张耒从未在朝中担任要职,也未像苏轼那样奋不顾身地参加新旧党争。当苏轼因言获祸后,张耒在《寄子瞻舍人二首》之二中叮嘱苏轼云:“纷纷名利场,向背不知丑。翟公书其门,客态自如旧。势去竞诋沮,有余丐升斗。高贤少畦畛,小子多状候。退之呼字生,房相肆琴叟。事奇出意表,欲辩不及口。……防微无早计,求福常恐后。”“退之”句指韩愈作序赠行后辈裴锷“仍呼其字”而遭到政敌攻讦之事,“房相”句指房琯因善琴之门客董庭兰纳贿而受牵连之事,张耒用两个典故来告诫苏轼要防微杜渐,提防奸人之陷害。此前张耒曾在《寄答参寥五首》之四中自道心迹云:“我生为文章,与众常不偶。出其所为诗,不笑即嘲诟。少年勇自辩,盛气争可否。年来知所避,不敢出诸口。”此诗作于元丰二年(1079)五月,张耒年方二十六岁。当时苏轼正在知湖州任上,“乌台诗案”即将发生,张耒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山雨欲来的政治气候,从而改变先前作诗敢笑敢骂的作风。张耒比苏轼年少十八岁,却同时遭受到政治高压下作诗惹祸之形势的影响,所以他未能像苏轼那样充分发展用诗歌讥刺时事、干预政治的可能性,从而较早确立了回避政治题材的写作倾向。然而,正像苏轼在“乌台诗案”之后并未彻底改变作诗讥刺的积习一样,在张耒此后的诗歌中政治主题并未绝迹,不过变得闪烁其词而已。例如作于大观年间的《寓陈杂诗十首》之四:“唐有元相国,实杀颜平原。……相国死仓卒,秽袜塞其咽。家门随手破,但怪椒斛千。颜公黄尘外,风节犹凛然。元子堕九幽,遗臭万世传。”此时张耒闲居陈州,为何对唐代奸相元载忽发思古之幽情?当是因为元载乃声名狼藉的一代奸相,其贪赃枉法、残害忠良等行径与当代奸相蔡京之流乃一丘之貉,故而借古讽今。又如作于崇宁年间的《读除目有感》:“祸福茫茫不可猜,可能凭势即无灾。相君西闼挥毫日,岂料方还此地来。”这分明是指绍圣年间权相章惇迫害旧党,将苏轼、苏辙等任意贬至儋州、雷州等南荒僻地,没想到几年后章惇自己也被贬至雷州,语言冷隽,讥刺入骨。又如作于绍圣年间的《冬日放言二十一首》之十九:“秦人焚诗书,意欲遂绝灭。六经至今存,何曾损毫发。”多半是对新党执政的朝廷下令焚毁苏黄等人文集的嘲讽。


然而,张耒诗的主要主题倾向并非上述反映民瘼、针砭时弊两类。或者说,张耒作诗的主要目的并非描写社会现实,而是抒写内心情思。他在《投知己书》中云:“古之能为文章者,虽不著书,大率穷人之词十居其九,盖其心之所激者,既已沮遏壅塞而不得肆,独发于言语文章,无掩其口而窒之者,庶几可以舒其情,以自慰于寂寞之滨耳。如某之穷者,亦可以谓之极矣。其平生之区区,既尝自致其工于此,而又遭会穷厄,投其所便。故朝夕所接,事物百态,长歌恸哭,诟骂怨怒,可喜可骇,可爱可恶,出驰而入息,阳厉而阴肃,沛然于文,若有所得。”又在《上文潞公献所著诗书》中自称:“时时心之所感发,亦窃见之于诗。且夫人之生于天地之间,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思,一日之间无顷刻之休。而又观夫四时之动,敷华发秀于春,成材布实于夏,凄风冷露、鸣虫陨叶而秋兴,重云积雪、大寒飞霰而冬至,则一岁之间无一日隙。以人之无定情,对物之无定候,则感触交战,旦夜相召,而欲望其不发于文字言语,以消去其情,盖不可得也。则又知诗者虽欲不为,有所不能。”由此可见,在张耒看来,写诗的冲动主要源于诗人的自身遭际,其中既包括穷厄困苦等社会因素,也包括时光节物等自然因素。张耒的诗学观念与《诗大序》及钟嵘《诗品序》等传统诗论一脉相承,但更加强调诗人感受之个体性与当下性。正因如此,张耒笔下最常见的诗歌主题便是下面两大类:一是目耳所及之风物景象,二是亲身所历之生活情状。


先看第一类。张耒在《曲河驿初见嵩少》中自称:“平生忽俗事,丘壑情所好。”又在《二十三日即事》中自称:“到舍将何作归遗,江山收得一囊诗。”当他欣赏自然风光时,往往诗兴大发,以至于人们称赏张诗,常常着眼于其模山范水的佳句,比如晁补之、吕本中等曾赞赏张耒的“斜日两竿眠犊晚,春波一眼去凫寒”“苍龙挂斗寒垂地,翡翠浮花暖作春”“秋明树外天”“城角冷吟霜,浅山寒带水”等诗句;皆属描摹景物者。在《张耒集》卷十中,描写雨景的诗便多达十二首,其中题作《春雨》的便有三首。在卷十一中,描写草木虫鱼的诗便多达二十一首。张耒既善于刻画壮阔奇丽之景,例如《题焦山》:“焦山如伏龟,万古浸碧浪。举头北顾海,尾负金刹壮。我闻城东楼,秀色日相向。松杉数毛发,人物见下上。欲携浮丘公,据壳恣潜漾。仙风如见引,金阙或可访。”也善于描绘平凡朴素之景,例如《宿东鲁父居二首》之一:“夕阳低欲尽,春浅色萧萧。暝色催归牧,炊烟向晚樵。疏星临水际,过火隔村桥。黯黯柴门夜,栖鸦对寂寥。”他还善于从细微平常的景物中发现美感,例如《牧牛儿》:“犊儿跳梁没草去,隔林应母时一声。”又如《夏日杂兴四首》之三:“蜗壳已枯粘粉壁,燕泥时落污书床。”


再看第二类。张耒喜咏平凡的日常生活,例如《视盗之南山》:“穷冬策羸马,秖役走南山。……百里不逢人,我徒互悲叹。但见女几峰,万寻戈剑攒。淋漓锁冰雪,冷射狐裘穿。日暮投主人,茅茨起孤烟。燃薪不计束,未解手足拳。主人前致辞,问官来苦艰。我答岂得已,王事不可闲。馈我脱粟饭,殷勤为加餐。山家无酒肉,粗粝味亦甘。月出万岭光,夜归霜满鞍。回视所历处,猿鸟应愁颜。暗想酸两股,夜眠惊梦魂。人生亦可贵,何事恋微官。”又如《寓陈杂诗十首》之一:“传舍不可久,束装投新居。新居亦苟完,佳木颇扶疏。洒扫寻丈地,琴书遣朝晡。风云中夜变,大雨如决渠。落点若强箭,穿我老屋涂。中夜起明烛,移床护吾雏。传闻北城隅,老弱堤上庐。官吏操畚锸,纷纷役千夫。蚁漏或一决,城变江湖。吾衰也久矣,岂复惮为鱼?”前者作于元丰年间,时张耒任寿安县尉,所写乃入山视盗的经历。后者作于政和初年,时张耒闲居陈州,夏季移居,乃写新居之简陋,以及夜雨屋漏之情状。此类诗作中虽然缺少传诵人口的名篇,但其总体成就是相当可观的。


总之,张耒诗题材广阔,内容丰富,在许多方面都成就卓著,乐府诗仅是张诗中特别引人注目的一类主题而已。






二、张耒诗为何有粗疏草率之病?


张耒为贺铸词集作序云:“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后人或认为“他过分强调了这个方面,又不免忽视了另一个方面。……因而形成他自己的诗歌风格虽具有不雕饰而平易舒坦的优点,但终不免流于粗疏和草率,是既不‘工丽’,也不十分‘自然’的”。那么,张耒诗果真有粗疏、草率的缺点吗,其原因又是什么?


最早批评张耒诗风粗疏的是南宋人朱熹。朱熹云:“张文潜诗只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然好处亦是绝好。”又云:“张文潜诗有好底多,但颇率尔,多重用字。”朱熹所云其实有两层意思,首先是肯定张耒诗自有优点,其次才是批评其粗疏,但后人往往只注意后者而对前者视而不见,例如钱锺书评张耒诗风云:“可惜他作的诗虽不算很多,而词意每每复出叠见,风格也写意随便得近乎不耐烦,流于草率。……看来他往往写了几句好句以后,气就泄了,草草完篇,连复看一遍也懒。朱熹说他‘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还没留心到他在律诗里接连用同一个字押韵都不管账。”此语除了“重意重字”是明引朱熹外,其实还暗引了朱熹的另一段话:“张文潜软郎当,他所作诗,有四五句好,后数句胡乱填满,只是平仄韵耳。”


让我们对上述指责逐一验证。“重意”如指整首诗的主要意旨,则凡是作诗较多的诗人,大多难以避免。据今本《张耒集》统计,存诗共二千二百零五首,作品数量不算少。况且张耒作诗常有一题多首之习,如《感遇二十五首》《岁暮书事十二首》《梅花十首》《晚春初夏八首》之类,若要彻底回避全篇题旨方面的“重意”,恐属强人所难。“重意”如指单句之诗意,则确为一病,这在张耒诗中也确实比较严重。比如卷八《冬日放言二十一首》之五有句云:“吾事幸无急。”同卷《题壁》则有句云:“事幸无甚急。”句意雷同。又如卷一八《和柳郎中山谷寺翠光亭长韵》有句云:“功名叹不偶,岁月去如奔。”同卷《岁暮独酌书事奉怀晁永宁》则有句云:“天涯催晚岁,残律去如奔。”虽后者将一句之意分为两句,但亦属雷同。又如卷一七的《宿东鲁父居二首》之二有句云:“烟树淮南阔,鱼盐楚俗轻。”同卷《淮上夜风》则有句云:“烟水东南阔,鱼盐吴楚同。”以及卷一九《岁暮闲韵四首》之一云:“岁暮柯山客,端居不出门。”同卷《岁暮》亦云:“岁暮无聊客,端居如坐禅。”都是接连两句皆句意雷同。更加严重的则如卷一九《十一月七日五首》之二有句云:“寒暑添线衲,朝晡折足铛。”同卷《冬至后三日三首》之一中又见此二句,一字不差!


再看“重字”的情形。一般来说,古体诗是不避重字的,张耒诗也是如此。比如卷一一《十三夜风雨作暑气顿尽明日与晁郎小饮》中即云“老火不复燎”,又云“灯火清自照”,两用“火”字,但相隔五句,或不足深病。但如果一首诗中重字太多,比如卷一二《对莲花戏寄晁应之》中既云“水宫仙女斗新妆”,又云“晁郎神仙好风格,须遣仙娥伴仙客”,连用四个“仙”字;或重字之句连接较紧,如卷一三《秋风三首》之二云“长淮烟波渺千里,怅望搔首山川长”,两个“长”字出现在上下句中,便给人以重复之感。张耒的律诗中也时见重字,情形就较严重,比如卷一九《冬日作二首》之一的中间两联:“眉颦鲁酒薄,肠断楚梅酸。云梦寒全薄,湖湘春欲还。”接连两个出句以“薄”字收尾,确为瑕疵。又如卷一七《何处春深好二首》之一:“何处春深好,春深老宿家。茶炉寒宿火,佛案晓添花。坏宅无妖火,通途有宝车。院深人不到,幡影逐风斜。”不但中间二联的出句连用“火”字收尾,而且全诗中三见“深”字,难免给人以粗率之感。


再看“草草成篇”的情形。这种情形主要见于张耒的古风,尤其是五古。例如卷一一《四月之初风雨凄冷如穷秋兀坐不夜堂二首》之一:“东君已成归,风雨为之殿。夜来柯山溜,深射交百箭。可怜东园花,收拾无一片。开门不能出,径滑那得践。还归酌卯酒,佐酌有藜苋。重思理貂裘,未用愁纨扇。”前四句笔力雄劲,描绘生动,后八句却意陋词芜,直塌下去。又如同卷《庵东窗霁月出梅花影见窗上》:“山头冷月出,射我幽窗明。屋东有新梅,寒影交疏棂。暗香不可挹,仿佛认繁英。耿耿终无言,依依如有情。恍疑姑射真,仙驭下我庭。姮娥晓西去,满树晨霜清。”前四句写难得之景,如见目前,相当新警。后八句却词意凡陋,草草收尾。这种“虎头蛇尾”之病,正是张耒古诗中少见意境浑融之佳作的主要原因。


至于钱锺书所说的“律诗里接连用同一个字押韵”,确有二例,即钱氏《宋诗选注》中指出的卷二一《京师废宅》的中二联“古窗雨积昏残昼,朽树经阴长寄生。门下老人时洒扫,旧时来客叹平生”,以及卷二二《自海至楚途次寄马全玉八首》之六的首联、颈联“萧萧晚雨向风斜,村远荒凉三四家”“愁如夜月长随客,身似飞鸿不记家”。但是遍检《张耒集》,除此之外未见他例。笔者一方面佩服钱氏读书之细,另一方面也认为这可能是张耒偶然粗心失检,并非张诗的普遍情况。


上述种种不足,确实与张耒“满心而发,肆口而成”的写作态度有关,前人对此论述已多,不须重复。但是我们也应注意到,张耒虽然在口头上主张写诗应“满心而发,肆口而成”,在创作实践中却并非一味如此。从炼字、押韵到用典,张耒也曾颇下苦功。先看炼字。卷十《出伏调潘十》有句云:“老火炽而焰,弱金融未凝。”“老火”指烈日,“弱金”指初秋,“老”“弱”二字甚为凝炼。可能张耒对此颇为得意,故在卷十一《入伏后三日》中又重用之:“老火炽而焰,端能流弱金。”此外如卷十一《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园饮》中的“众绿结夏帷,老红驻春妆”,“众”“老”二字也颇见锻炼之功。再看押韵。卷二五《潘大临莲池二首》是两首七言律诗,都以“累、时、葵、池”为韵脚,且甚稳妥,例如“葵”字较难入韵,但此诗中“终朝挥拂倦蒲葵”“用智从前不及葵”二句却押韵颇工。卷一四《赠吴孟求承议二首》是两首七言古风,都以“口、走、柳、缶、牖、瘦、守”为韵脚,其中“口、走、缶”诸字都较难入韵,但这两首诗中押得相当精稳。卷一九的《福昌书事言怀一百韵上运判唐通直》长达百韵,通首不出“庚”部,而且有许多韵脚均是难以入韵的,例如“官舍连麋鹿,人家杂鼬鼪”“秋心悲杜宇,春候听鸧鹒”“野胥形矍掠,村隶语生狞”“太史遗重补,骚歌韵再赓”“战苦心逾勇,锋交敌丧勍”“顾步丹霄近,联绵盛事并”“量度分寻尺,题评尽甲庚”“陋每轻樊子,勤将比老彭”等句,押韵既精准,对仗亦工稳。而且此诗连押百韵,并无一处重韵,可见上述律诗中出现重韵者实属偶然。再看用典。卷十《晓赴秘书省有感》:“跳梁干造物,乃取镆铘诮。”此处用《庄子·大宗师》“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以表达“委怀随所遭”之处世态度,用典甚为贴切。卷一一《理东堂隙地自种菜》:“桓桓左将军,英气横八区。邂逅无事时,弛弓曾把锄。”“左将军”指刘备,因其曾仕汉为左将军,此处用刘备之故事:“曹公数遣亲近密觇诸将有宾客酒食者,辄因事害之。备时闭门,将人种芜菁。曹公使人窥门。既去,备谓张飞、关羽曰:‘吾岂种菜者乎?’”此典仅见于《三国志》之裴松之注,张耒用以形容自己的种菜之举,甚为贴切。卷一八《岁暮即事寄子由先生》:“木镵随杜胫,葛制暖韩躯。”二句分用杜诗“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以及韩诗“冰食葛制神所怜”,来形容自身衣食不周之窘境,言简意赅。无论是故事还是成语,这些典故的出处都相当冷僻。综合上述几方面的情形,可证张耒的创作态度也有刻苦锤炼的一面,下面这个例子更能说明此点。


张文潜尝云:子瞻每笑“天边赵盾益可畏,水底右军方熟眠”,谓“汤了王羲之也”。文潜戏谓子瞻:“公诗有‘独看红蕖倾白堕’,不知‘白堕’是何物?”子瞻云:“刘白堕善酿酒,出《洛阳伽蓝记》。”文潜曰:“云白堕既是一人,莫难为倾否?”子瞻笑曰:“魏武《短歌行》云:‘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亦是酿酒人名也。”文潜曰:“毕竟用得不当。”


这则轶事不仅反映出张耒与苏轼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也可见张耒对于诗歌写作精益求精的态度。今检张耒集卷二三《仲夏》云:“云间赵盾益可畏,渊底武侯方熟眠。”前句与《道山清话》所载者相异二字,后句则相差四字,而“水底右军方熟眠”一句则不见于今本张集,当是传闻异词。清人王士禛因而戏云:“武侯云者,如言卧龙也。此谑当更云‘汤诸葛丞相’耳,与右军无涉。”按“云间赵盾”指烈日,因赵盾曾被称为“夏日之日”。“渊底武侯”则指龙,因诸葛亮被称“卧龙”。用典虽巧,但毕竟不够稳妥。张耒讥评苏轼用“白堕”代指酒“毕竟用得不当”,其实也意味着承认“云间赵盾”二句确实欠妥。值得注意的是,张耒后来的诗作中有“多士方怀宣父日,苍生竟失傅岩霖”之句,用典手法未变,但明白点出“日”“霖”二字,便稳妥得多。“宣父”当指赵衰,因赵盾称赵宣子,故称其父为“宣父”。《左传》中称赵衰为“冬日之日”,杜预注:“冬日可爱。”“傅岩”指傅说,相传殷高宗立傅说为相,命曰:“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张耒用赵衰、傅说二典形容范纯仁生前深得人心,既贴切稳妥,又庄重典雅。范纯仁与苏轼同卒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可证张耒此诗的作年晚于《仲夏》。这个例子说明,张耒作诗有时也追求精工稳妥,也能臻于精深工整的艺术境界。同时也就说明,张耒诗在总体上未能避免粗疏草率之病,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张耒论诗,最重平易简洁而不主瑰奇险怪,卷五五《答李推官书》中云:“足下之文,可谓奇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瑰奇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载前蝌蚪鸟迹所记弦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某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奇哉?能文者固不能以奇为主也。……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之文也。《六经》之文莫奇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奇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词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挦扯而牵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得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这段文字被元人撮要录入《宋史·文苑传》,长达二百一十三字,而同入《文苑传》的“苏门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诸传中皆无一字及其文论,可见张耒此论影响之大。“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之论是指写作态度,此论则指风格倾向,它们相辅相成,表明张耒对于诗文写作是以平易简洁为追求目标的。这样的追求对张耒诗的成就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过度,难免产生粗疏草率的缺点,已如上述。如果适度,则会形成平易晓畅的优点。试举一例:卷一八《发长平》:“归牛川上渡,去翼望中迷。野水侵官道,春芜没断堤。川平双桨上,天阔一帆西。无酒消羇恨,诗成独自题。”方回将此诗选入《瀛奎律髓》,评曰:“虽自然,无不工处。”纪昀则评曰:“盖贪自然者,多涉率易粗俚。自然而工,乃真自然矣。”两则评语虽是针对此诗而发,但也准确地说出了张耒诗整体上的艺术优点。




三、张耒诗在苏门诸学士中地位如何?


在苏轼及周围的诗人群体中,张耒的卒年最晚:元符三年(1100),秦观卒。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陈师道卒。崇宁四年(1105),黄庭坚卒。大观三年(1109),李廌卒。大观四年(1110),晁补之卒。政和二年(1112),苏辙卒。政和四年(1114),张耒卒。后人注意及此,如南宋汪藻跋张耒集云:“元祐中,两苏公以文倡天下,从之游者,公与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号四学士,而文潜之年为最少。公于诗文兼长,虽当时鲜复公比。两苏公诸学士既相继以殁,公岿然独存,故诗文传世者尤多。”至元人撰《宋史·文苑传》,遂云:“时二苏及黄庭坚、晁补之辈相继没,耒独存,士人就学者众,分日载酒肴饮食之。”清人吴之振等人编纂《宋诗钞》,遂袭用《宋史》中语云:“时二苏及黄、晁诸人相继殄殁,惟耒尚存,士人就学者众,分日载酒肴事之,其名益甚。”其实张耒诗名早著,决非由于晚卒而“其名益甚”。下文稍作论述。


据《宋史·文苑传》载,“耒十七时作《函关赋》,已传人口。游学于陈,苏辙爱之,因得从轼游。”熙宁八年(1075),二十二岁的张耒因见苏轼《后杞菊赋》而作《杞菊赋》,次年又因苏轼所命而作《超然台赋》,深得苏轼欣赏。元丰四年(1081),苏轼作书与李昭玘曰:“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此数子者,挟其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知,必极其所如往而后已,则亦将安所归宿哉!”此时张耒年方二十八岁。至元祐元年(1086),三十三岁的张耒作书予苏轼,苏轼答书曰:“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可见苏轼早将张耒与黄庭坚、晁补之、秦观、陈师道诸人相提并论,并对其文学事业寄予厚望。张耒的年龄低于黄、秦、晁、陈诸人,可见其得名甚早。元祐年间,张耒入汴京任职,此后与二苏及黄、晁、陈诸人交游日密,诗名益著。黄庭坚寄诗云:“短褐不磷缁,文章近楚辞。未识想风采,别去令人思。”蔡肇誉之曰:“诗雄变怪有如此,震动犹能止啼乳。已倾太白酒船空,更压少陵饭山苦。”晁补之称曰:“张侯公瑾流,英思春泉新。”陈师道则称其曰:“诗岂江山助,名成沈鲍行。”又曰:“今代张平子,雄深次子长。”可见张耒正是在元祐时期进入诗歌创作的盛期,他的创作高潮与苏门诸君基本同步。及至其晚年,随着政治形势越来越严酷,苏轼及苏门诸人皆受到越来越重的政治迫害,诗歌创作皆转入低潮。葛立方云:“绍圣初,以诗赋为元祐学术,复罢之。政和中,遂著于令,士庶传习诗赋者,杖一百。畏谨者至不敢作诗。”叶梦得云:“政和间,大臣有不能为诗者,因建言诗为元祐学术,不可行。李彦章为御史,承风旨,遂上章论陶渊明、李、杜而下皆贬之,因诋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秦少游等,请为科禁。”在这样的环境中,张耒虽然没有彻底放下诗笔,但其创作盛期显然已经过去。所以张耒在北宋诗坛上的地位,与其卒年较晚并无关系。


那么,张耒诗在苏门诸君中的地位究竟如何?从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而言,“苏门四学士”在文体上各有擅长。黄庭坚的诗歌成就首屈一指,故得与苏轼并称“苏黄”。秦观与晁补之以词人的身份载入文学史册,张耒则以诗文著称。但在当时,人们却有其他的评价。比如黄庭坚与秦观以词人的身份并称“秦七、黄九”,张耒则以诗文与晁补之齐名。曹辅诗云:“张晁自是天下才。”黄庭坚诗云:“晁张班马手,崔蔡不足云。”又云:“晁子智囊可以括四海,张子笔端可以回万牛。” 陈师道并称晁、张曰:“白社双林去,高轩二妙来。”叶梦得追忆元祐末年的史实:“始天下名文章,称无咎、文潜曰‘晁张’。”“张晁”一词甚至成为人们夸奖他人诗才卓越的代名词,惠洪云:“临川谢无逸,……尤工于诗。黄鲁直阅其与老仲元诗曰:‘老凤垂头噤不语,枯木查牙噪春鸟’,大惊曰:‘张晁流也!’陈莹中阅其赠普安禅师诗曰:‘老师登堂挝大鼓,是中那容啬夫喋’,叹息曰:‘计其魁杰,不减张晁也!’”但事实上若论五七言诗的创作实绩,张耒明显高于晁补之。试举一例:元祐二年(1087),张耒与诸人会饮于王才元舍人园,张耒于席间作诗,大得诸人赞赏。王才元之子王直方曾亲睹此事:“文潜与李公择辈来饮余家,作长句。后数十日,再同东坡来。坡读其诗,叹息云:‘此不是吃烟火食人道底言语。’盖其间有‘漱井消午醉,扫花坐晚凉’‘众绿结夏帷,老红驻春妆’之句也。山谷次韵云:‘张侯笔端势,三秀丽芝房。作诗盛推赏,明珠计斛量。扫花坐晚吹,妙语亦难忘。’”今检张诗即卷十一《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园饮》:“朝衫冲晓尘,归帽障夕阳。日月马上过,诗书箧中藏。心疑长安人,一一如我忙。城西有佳友,延我步闲坊。入门见主人,谢客无簪裳。蒲团乌皮几,密室留妙香。门前佳木阴,堂后罗众芳。饭客炊雕胡,旨酒来上方。盈盈双鬟女,身小未及床。执板歌一声,宾主无留觞。漱井消午醉,扫花坐晚凉。主翁尘外人,三十辞明光。闭门自灌园,种花见老苍。有才不试事,归卧野僧房。知君非徒然,顾我不能量。始知同一国,喧静自相忘。众绿结夏帷,老红驻春妆。何惜君马蹄,坐令风雨狂。”此诗并非张耒的代表作,却得到苏、黄如此赞赏,当因其全篇结构匀称,意脉流畅,却又含有“漱井”“扫花”“众绿”“老红”等精警工丽的“妙语”,堪称佳构,连黄庭坚的和诗亦未能远过。至于晁补之的和诗,则显然相形见绌。所以晁补之赠诗张耒曰:“雄深张子句,山水发天光。……骥尾何当附,西风万里长。”当是由衷之语,而非客套之言。


那么,张耒诗若与黄庭坚、秦观相比又如何呢?先看后者。秦观的诗文在当时也卓然名家,但其风格与张耒相去甚远。王应麟云:“秦少游、张文潜学于东坡,东坡以为秦得吾工,张得吾易。”朱弁则云:“东坡尝语子过曰:‘秦少游、张文潜,才识学问,为当世第一,无能优劣二人者。少游下笔精悍,心所默识而口不能传者,能以笔传之。然而气韵雄拔,疏通秀朗,当推文潜。’”可见在苏轼看来,张、秦二人各有优点。对于“秦得吾工”,张耒本人也有体认,他说:“秦子善文章而工于诗,其言清丽刻深,三反九复,一章乃成。”这与张耒“满心而发,肆口而成”的写作态度几乎是南辕北辙。再看前者。张耒对黄庭坚的诗歌成就极为钦佩,称之云:“不践前人旧行迹,独惊斯世擅风流。”他对黄诗的独特风格亦甚为推崇,称之云:“黄子发锦囊,句有造化功。”又云:“以声律作诗,其末流也。而唐至今,诗人谨守之。独鲁直一扫古今,出胸臆,破弃声律,作五七言,如金石未作,钟磬声和,浑然有律吕外意。”虽然张耒对黄诗的成就推崇备至,但是黄诗那种生新瘦硬、戛戛独造的诗风并不符合张耒本人的风格追求。从总体而言,张耒的诗风与黄、秦二人皆相去较远,而与苏轼本人的诗风比较接近。苏轼以“气韵雄拔,疏通秀朗”称许张耒,颇可窥见此中消息。崇宁元年(1102),张耒作《立春三首》,黄庭坚次韵和之,其二曰:“传得黄州新句法,老夫端欲把降幡。”所谓“黄州新句法”,即指苏轼而言。此时苏轼已卒,黄、张也已进入晚年,可见黄庭坚对张耒诗的定评是传承了苏轼的诗风。 


从字面上看,张耒学习苏诗“句法”的情况并不普遍。像“去年今日淮扬道,落絮残红正断魂”之模仿苏诗“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以及“强驱睡味谁不仁,漠漠黑甜留两眦”之模仿苏诗“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之类的例子,甚为少见。张耒在立意或篇章结构上仿效苏诗的情况也不太多,效果则参差不齐,前者如卷一二《有感三首》之三:“南风霏霏麦花落,豆田漠漠初垂角。山边夜半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获。雨多萧萧蚕簇寒,蚕妇低眉忧茧单。人生多求复多怨,天工供尔良独难。”此诗写雨水充沛对田父有利而对蚕妇不利,故天工亦是进退两难,此意早见于苏诗《泗州僧伽塔》:“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相比之下,张诗远不如苏诗之精警显豁。后者如卷一四《再和马图》,此诗乃《读苏子瞻韩干马图诗》的姐妹篇,所和者是苏轼的《次韵子由书李伯时所藏韩干马》,但其结构却是模仿苏轼的另一首题画诗《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苏诗开篇即用“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等十二句描写真实山水,然后用“使君何从得此本,点缀毫末分清妍”等四句点明所咏者乃画中山水,紧接着又用“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等十句叙写自己在山水幽胜之地度过的人生经历,最后方用“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点明题画意旨。虽是一首题画诗,但全诗的主要篇幅都是描写人间的真山真水,而且渗入浓郁的人生感叹。张诗共三十二句,前面二十六句叙述自己少时喜骑恶马,至老犹未能忘的人生经历:“我年十五游关西,当时惟拣恶马骑。……我心未老身已衰,梦寐时时犹见之。”最后才用“想图思画忽有感,况复慷慨吟公诗”等六句转入题咏马图的题旨。这样的题画诗,诗人的思绪完全不受画面内容的束缚,而且包涵着真实人生的情感波澜,笔势骞腾,生机勃勃,在题画诗中另辟一境。这是张耒学习苏诗的成功例证,但在张耒集中并不多见。


从整体来看,张耒集中的好诗都呈现出平易晓畅的风格倾向,试看不同诗体中的例证。五古《离黄州》:“扁舟发孤城,挥手谢送者。山回地势卷,天豁江面泻。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烟雾岭,历历渔樵舍。居夷实三载,邻里通假借。别之岂无情,老泪为一洒。篙工起鸣鼓,轻橹健于马。聊为过江宿,寂寂樊山夜。”洪迈曰:“‘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缔绝壁下。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潇洒。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为长年者?’此老杜《玉华宫》诗也。张文潜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谒之。凡三日,见其吟哦此诗不绝口。大圭问其故。曰:‘此章乃风雅鼓吹,未易为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赋,何必减此?’曰:‘平生极力模写,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语。’遂诵其《离黄州》诗,偶同此韵。……此其音响节奏,固似之矣,读之可默喻也。”北宋后期,学杜已成诗坛的整体风尚,张耒诗中也时露学杜痕迹,例如杜诗有句云:“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句法甚奇。张耒学之,仅在卷一九《秋雨书事》一诗中就有两联:“红湿梨垂颊,黄沾菊破金”“碧涨池中浪,青藏云外岑。”《离黄州》并未在字句上模仿《玉华宫》,韵部相同也属偶然,但是二诗的风格确有相似之处:结构平顺流畅而感慨深沉,少见典故成语而纯用白描。值得注意的是,《玉华宫》在杜诗中属于风格异常的作品,《离黄州》虽然学杜,但仍然体现着张耒自己的风格追求。


七言短古《海州道中二首》:“孤舟夜行秋水广,秋风满帆不摇桨。荒田寂寂无人声,水边跳鱼翻水响。河边守罾茅作屋,罾头月明人夜宿。船中客觉天未明,谁家鞭牛登陇声。”“秋野苍苍秋日黄,黄蒿满田苍耳长。草虫咿咿鸣复咽,一秋雨多水满辙。渡头鸣舂村径斜,悠悠小蝶飞豆花。逃屋无人草满家,累累秋蔓悬寒瓜。”吕本中称“文潜诗自然奇逸,非他人可及”,并举其律诗中数句为例,其实移用来评这两首短古,更为妥当。二诗描写荒芜凋敝的海边小村,写景如见目前,叙事简洁生动。这种自然质朴、无意求工却又兴味盎然的作品,与苏诗《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异曲同工:“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长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寿州已见白石塔,短棹未转黄茅岗。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烟苍茫。”苏诗虽然也是七言短古,但并未转韵,中间两联且稍似对仗,形式上还比较整齐。张诗则更加不衫不履,其第一首前四句押上声养韵,五六两句押入声屋韵,七八句又转押平声庚韵。第二首前二句押平声阳韵,三四句押入声屑韵,后四句又转押平声麻韵。随意转韵,声情古朴,很好地衬托了诗人在荒凉秋景中的萧索心情。


七律《和周廉彦》:“天光不动晚云垂,芳草初长衬马蹄。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花开有客时携酒,门冷无车出畏泥。修禊洛滨期一醉,天津春浪绿浮堤。”元人方回称赞颔联曰:“不见着力,自然浑成。”清人贺裳赞扬张耒“长律尤多秀句”,亦举此联为例。此类佳句在张耒诗中相当常见,比如“涕泪两家同患难,光阴一半属分离”“几年鱼鸟真相得,从此江山是故人”“愁如夜月长随客,身似飞鸿不记家”“归鸟各寻芳树去,夕阳微照远村耕”“啼鸟似逢人劝酒,好山如为我开眉”,不胜枚举。对仗工整而似不费力,全因在律诗的严整形式中渗入了活泼流动的因素,全诗因而自然清丽,摇曳生姿。


七绝《初见嵩山》:“年来鞍马困尘埃,赖有青山豁我怀。日暮北风吹雨去,数峰清瘦出云来。”《怀金陵三首》之三:“曾作金陵烂漫游,北归尘土变衣裘。芰荷声里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两诗一绘眼前美景,一怀旧时游踪,然皆抒写倦于宦游、嫌恶红尘而欲在自然中寻觅心灵归宿的情思。据洪迈云,张耒“好诵东坡《梨花》绝句,所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者,每吟一过,必击节赏叹不能已,文潜盖有省于此。”的确,上引两首张耒的七绝,其情思之宛转,风调之流丽,皆与苏诗一脉相承。如果说前一首之直抒胸臆酷肖苏诗,那么后一首之意在言外显然是青出于蓝。


上引诸诗都是张耒诗歌的代表作,它们都体现着张耒诗的风格特征,那便是自然晓畅。陈衍云:“余谓诗莫盛于三元:上元开元,中元元和,下元元祐也。”又云:“宋人皆推本唐人诗法,力破余地耳。”所谓“元祐”,实为北宋后期诗歌的总称。与唐诗风格分道扬镳,从而自成一代诗风的宋诗,即形成于这个时期。元祐诗坛上的代表诗人如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陈师道,其诗风虽各具特色,但在“力破余地”上则体现着相同的艺术追求。笔者曾说:“王安石诗的‘工’,苏轼诗的‘新’,黄庭坚诗的‘奇’,乃至陈师道诗的‘拙’,其实都是相对于唐诗或宋初诗的陌生化的体现,也就是宋诗独特风貌的个性化表现。……就风格个性的独特、鲜明而言,也许是王、黄、陈三家更加引人注目,所以黄、陈诗向来被看作宋诗深折透辟、生新瘦硬特征的典型代表,王诗也时常被看作是宋诗风气的开创者。然而在创作成就上,则无疑以苏轼为第一大家。”张耒诗风在整体上与苏轼诗风比较接近,而且更加自然质朴,也就更加远离深折透辟、生新瘦硬的倾向。也就是说,在元祐诗坛上,张耒堪称距离唐诗风调最近的诗人。元人刘壎云:“张文潜自然有唐风,别成一家。”明人胡应麟云:“张文潜在苏、黄、陈间,颇自闲淡平整,时近唐人。”皆有见于此。如果我们仅从对形成宋诗独特风貌的贡献来评价,则张耒在苏门诸君中的地位显然不如黄、陈。但如果摆脱这样的评价尺度,则张耒的地位当在黄、陈之间。





莫砺锋:张耒诗歌三问》,《学术月刊》2017年第3期。为适应微信风格,删除了注释,请见谅。阅读带注释的原文,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关注本刊微信公众号,请点击上方蓝色的“学术月刊”,或扫描文末的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