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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曾归国漫记》之三:美文记兴(下)

北京墨缘堂 2018-12-17 02:59:49


导读

拨开了几重烟水,蓦回首万里关山,我震动,我涕潸,云帆似悬东海边。我陪你一同期盼,多少次霜晨凝思,多少次夜雨梦还。是少年梦境化作大块文章,吐露着兰汀幽馨、菊屿芳香。诗思乘着玉虬鸣鸾,凌虚翱翔,排奡着风云,覆盖遐荒。是深挚沉重的期盼,它浩漫、它璀璨;是情浓意远的嗟赞,剪不断,理还乱。

——范曾


《范曾归国漫记》之三:美文记兴(下)


作者:梅斌


唐人贾岛曾作诗戏称其友人∶“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这两句话用来形容在巴黎每日“对森林吟诗”的范曾,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以范曾的孤寂,若不让他吟诗,恐性命告危矣。


范曾在巴黎说∶

“距离固然给内心带来不可慰藉的寂寥与无奈,然而它也给无穷极的思虑带来空间,这对产生诗歌却又是人生难再的体验。只有诗歌给我留下了深情、凄恻的太息和浩歌。唐代的白居易在历尽风涛和坎坷之后,梦魂的归宿依旧是伊水嵩山之间的故乡,而不是有着黄芦苦竹和牧笛山歌的江州∶‘我年日已老,我身日已闲’,这种‘闲’乃是一种彷徨无据的、不复有求索和追逐的枯淡生涯。‘吾亦从此去,终老伊嵩间’则是他最终的选择。‘屈原放逐,乃赋离骚’,那是他理想幻灭之后的长歌当哭,‘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则是他已无所选择、抱石怀沙、投身汨罗前向人生深情告别的绝笔之词。”


“而我,”范曾说,“更多的是想象着孟浩然‘白首卧松云’或陶渊明‘窈窕以寻壑’的田园生活,想象着回归家乡、修茅屋三间作寻常巷陌、斜阳草树中的隐士,我要远离繁华之都、是非之乡。然而,只有在睡梦中故国的山河、家乡的云影才能慰我的难收归思,醒来,依旧是他乡的田园,连鸟鸣也不是家乡的音调。”


范曾不独写诗,写词,他写的曲,也多令人拍案叫绝。他在巴黎曾经为吴祖光先生的少公子吴欢写过九首套曲,寄到国内,今选摘数段以飨读者∶

庭芜又见正春韶,听隔窗和鸣喧嘈,番语枝头雀,

不似家山鸟,梦醒今朝,但觉得音书杳。

(《双调新水令》起句)

有吴欢情寄丹霄,妙语禅灯去饰雕。意超物表,

是非祸福凭君描,如泉文采浸兰皋,而今薄海传才藻。

不惑之岁到,向人间送几部缠绵稿。

(《驻马听》)

我曾有笔底千字东坡豪,御风赤壁一苇飘,

昭日崦嵫迫,羲和意转焦。懊恼,辞根一叶相思草;

黯销,欲卜归期鬓二毛。

(《得胜令》)

只近日孑然停浊醪,往事真如潮,叹人间沉浮荣辱何时了,

我且把旧徽宣将孤愤笔底消。

(《乔牌令》)

平日里深闭门,读易吟骚,风清雨歇,月明星皎。竹影暮潇潇,

是人生心造净域,便桃源莫此逍遥。

(《甜水令》)


范曾说∶“这其中有金剑沉埋、壮志蒿莱的自叹,也有暂作寄寓、逍遥人生的自慰。还有关起门来作皇帝的少年心事的回顾。”


范曾十分珍惜友人对他的关心。他说,在海外三年,倘不是这些友人“时时来电来信、诗文唱和,更不知如何度日。”


范曾说,还有一位更年少的朋友,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作曲家,在北京开音乐会,廿一岁便作大型交响乐,由中央乐团演奏。范曾为这位年轻的音乐家写过组诗《民魂颂》,并说,他的音乐会中,曾有名歌手吟唱其中“美人芳草”、“鸷鸟不群”两首,可谓慷慨激扬、徘徊悱恻兼之。他坚请范曾为音乐会作序,“我深爱其才,又惜其诚,乃为新韵诗一首,借别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实与小友共抒爱国思乡之情耳”∶


拨开了几重烟水,蓦回首万里关山,我震动,我涕潸,云帆似悬东海边。我陪你一同期盼,多少次霜晨凝思,多少次夜雨梦还。是少年梦境化作大块文章,吐露着兰汀幽馨、菊屿芳香。诗思乘着玉虬鸣鸾,凌虚翱翔,排奡着风云,覆盖遐荒。是深挚沉重的期盼,它浩漫、它璀璨;是情浓意远的嗟赞,剪不断,理还乱。你爱的回报像喷涌的清泉,写不完彩云笺,感动了雨余天。你拨响了千根万根恋土弦,吹绿了千丝万丝杨柳烟。故乡月,千秋留连;家山水,碧漪诗篇。伴着你的乐曲,我心中升起一朵不染的红莲,瓣瓣心香奉献到炎黄陵前,奉献给万劫不泯的伟大祖先。


在记述这件佳话之后,范曾还发出这样的慨叹∶“啊!不染的红莲,在我的心头永远浮现。”


除了画画,写诗,范曾还有一桩很难放下的心事。这是有益于中华民族的一件雅事,曾经在国内的文化界引起过不小的轰动。这件事也与写文章有关。


这是范曾“浮生三梦”的第二梦。


范曾说∶“在故国的大地山河,有一个我为之倾注了千斛忧思万斛愁的不醒的梦,为了它,我仰看黄陵的皓月、泰山的北斗,祭一杯和泪的招魂酒。论历史的悠久,中华五千年;造化钟神秀,大江日夜流,长江中与日俱增的泥沙,使江流沉重而缓慢,然而,我们必须追溯它的源头,在珠穆朗玛峰那儿,有一片洪荒之地,有长江清澈的源头活水。


“在1990年全国政协会上,我提议中国应该出版一部丛书,类似我们少年时代爱读的开明少年文库,目的是使海峡两岸的年轻一代都知道中华民族的历史、哲学、道德、文学、科学、神话,了解它的全部光荣和耻辱,了解它奋飞的希望和沉沦的悲哀。在我提议之后不久,决定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最初蓝图由我设计,这部书定名为《中华文化撷萃丛书》,决定分十五册,篇名为∶风云篇、山川篇、先贤篇、英烈篇、文馨篇、诗馨篇、工巧篇、睿智篇、恪守篇、神传篇、薪传篇、砥砺篇、明耻篇、艺苑篇。顾名思义,这些书不须一一解释其内容,其中唯有《恪守篇》和《明耻篇》略述如下∶‘恪守’,指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世代相传的善行美德,虽无法律成文,但却约定俗成,如信守诺言、尊师重道、敬老扶幼等等,东方的人治哲学的基础是对人性善的追求;而西方法治哲学的基础则是对人性恶的堵绝。我从来倾向礼运大同篇的理想境界,我邀请了一位在政府身居高位,既有优秀的时代精神,又有传统道德的人、文化部副部长高占祥先生来写这部书,可谓‘文如其人’。‘明耻’,是我偶发奇想,觉得中国历史上忠奸并存,生生不息,各有接班之后来人,有岳飞就有秦桧,有夏完淳便有洪承畴,因此,让青少年知耻近勇,实在于品德教育上极为重要。此篇由我史学上的恩师来新夏先生编撰。


“其它各篇均由当今国中之名教授们执笔,应聘者有王天木、刘泽华、方克立、宁宗一、叶嘉莹、吴天颖、杨兆三等,他们都欣然允诺,我趣称此为‘大学者写小书’。为的是造福千秋。”


围绕这部书的出版,还有一件意想不到的插曲,有一段时间,曾经在海外传得沸沸扬扬。


范曾回忆道∶“我来巴黎之后,台湾曾有一件引渡萤桥帮老大张真回台的新闻。而且彼时报纸杂志纷纷扬扬讲张真与我为换帖兄弟等等,其实我与他素昧平生,由九年前驾机去大陆的李大维介绍,讲是他少年时好友,认识之后,我觉得从相格上讲,他属异格;而从气质上言,正屈心抑志,于善恶间徘徊。我随便讲了一句∶‘你正处在生死界’,张真闻言大惊,立刻解衣,露出一身精绝的纹身图案,在背上正有一司命小鬼手拿‘生死界’的牌子吆喝,从此他对我言听计从。他虽曾混迹于黑道,属年少无知,误入歧途,而他勇于金盆洗手,毅力可嘉。我敢断言,我今生不会对他有一点不良的影响,我教他读诗,引导他弃旧图新,帮助他事业宏图,我真正虔诚地祝福他离苦得乐。当他知道我与一批名教授编撰《中华文化撷萃丛书》时,他立刻慨然答允捐出十五万人民币,以为润笔。由张真这样在少年时代由于缺乏教养而失足遗恨的人支持这件事,本身便富于哲学和社会学的意味。”


这件事的结果是∶“1992年2月,张真被引渡返台,现在正于狱中服刑,他继续学诗,且能为七言古风,凡有信来,我必回答其疑窦、斧削其新作,我虽远在巴黎,飘零孤寂,然而我不会忘记一颗欲改恶从善的心灵。”

《中华文化撷萃丛书》已经成为历史。范曾感叹道∶“这部书已经出版,虽然除去我主编之名,但我乐观其成。”


1993年夏天,范曾在巴黎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散文《风从哪里来》,用图文传真传给我。我把这篇文章转给关心范曾的朋友们看了,个个都赞不绝口,说这是难得的一篇妙文。尤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年轻的社长助理、《中华散文》副主编、著名编辑李昕,还给我打来电话,说,读了范曾写的这篇散文,觉得真是很棒,这才是真正的美文,特别是前一半,写自然风,真是旷世未有的奇文,实在太棒了,千古奇文!这么大的气势,在现代散文里是少有的。没有想到范曾的这篇散文会写得这么漂亮。给人一种楚词、汉赋的感觉。这种写法,这样铺陈,让一般人都害怕,读了吓人一跳,现在没有人敢写。特别是开篇两大段,真是气势磅礴,令人回肠荡气。李昕说,他已经给编辑部的朋友们朗诵了两遍。谨将全文照录如下,以飨读者∶


风从哪里来

风在哪里?在天边的云丝雾影,在陌上的柳絮蒿蓬。在春

天偃伏的碧草,在秋天飘零的丹枫。在高墙的一叶帆,在骥尾

的千条线。在寺院的幛幡,在心头的旗旌。风在哪里?禅家告

诉你,看,如云离月;道家告诉你,听,爽籁在天。宋玉说,

在青萍之末,在腐余之灰。苏东坡说,在木叶尽脱的树稍,在

明月徘徊的江上。风在哪里?风在高渐离易水的寒筑,在诸葛

亮赤壁的草船;在汉高祖威加海内的战袍,在岳武穆声彻天外

的霜蹄。


大气的流布,浩翰无垠,聚散之间,风起云涌。顺应时序,

汇而趋之,滂沛于天地苍冥。风为人类带来料峭的初春,薰蒸

的炎夏,萧瑟的寒秋,肃杀的隆冬。习习然,南风也;浩浩然,

东风也;瑟瑟然,西风也;凛凛然,北风也。那掀动天宇的是

飘风,吹立沧海的是飓风,摧毁崇楼大厦、卷走林莽乡镇的是

龙卷风。风为人间描绘着多姿多彩的画图,演化着大自然的喜

剧和悲剧。它无所不在,无隙不入,它遣云使水、命雷掣电。

它吹绿江南岸,吹白北国山,吹蓝西域天,吹黑东海潮。风是

造势设色的大手笔,大地穹昊是它无际涯的舞台。


风是什么?风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它温情地、羞涩地在你

身边掠过,忽焉睫在目前,忽焉远在天边。它使万物复苏。它

悄然来临,在桃花的蓓蕾,在柳树的枝条,在池中春水,在清

晨露珠。一切萌动着的、闪耀着的生命属于它。风是丰腴美奂

的少妇,它热烈地、亲昵地把你拥抱,它千般柔顺、万般风情,

那是万物繁衍化育的信号。它是花果的媒介,是鸟兽的信使。

一切茁长着的、成熟着的生命属于它。风有时清绝,向人间播

送九畹兰花、百亩蕙草的芳馨;风有时暴虐,一夜之间使“草

拂之而色变,木遇之而叶脱。”(欧阳修句)他是看不见、摸

不着的圣者或使徒,魔怪或精灵。风可能是祥和的,也可能是

凶险的。然而用人类的道德标准以判风之善恶,则冬烘甚矣。

风的一切都天然合理,草木之凋零,人以为悲,而严冬蓄芳,

正草木岁寒之心,人又安能代草木作无谓之忧思。风在永无休

止的运动中造就平衡,在莫测高深的变幻中求得和谐。有了风,

一切才有了生命。一个没有风的宇宙,万有归于沉寂,一个不

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宇宙,那是佛家永远不

败的智慧所感悟。入静的高僧,不知道有风动、幡动,六祖惠

能对辩说的僧人讲,你们是心在动啊!然而,惠能的无差别、

无妄想的境界距离众生还十分遥远。佛家以为风、土、水、火

四大皆空,万有假合,色即是空。风在佛家看来,只是人们感

知的表象,相信,任什么风,都不会使佛祖心旌微动。因此,

生命的终极目标,佛家是证得涅盘寂静。而我们还在浮生中的

人,则应在风中观测、思索、修炼;我们还会在喧闹熙嚷的人

群中漫步;我们还会面对苍穹和人生一直研讨∶风从哪里来,

风到哪里去?


能以奴仆命风月的是孟郊,能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是宗悫,

能凭虚御风、羽化而登仙的是苏东坡。苏东坡说∶你这楚国的

兰台公子,比我这黄州太守、澹耳迁客还嫩得多呢。你为了讨

好楚襄王,混淆自然之风与社会之风,造出雄风、雌风之说,

而我以为你不清楚庄子的天籁啊,那空明清远的无垠天宇中,

风起而声发,那是不假窍穴竹管的自然妙音呢,宋玉,你听见

过么?你的风赋实在堪笑呢!


然而诗人的确爱风,所以称他们为风人;他们直承诗经楚

词的传统,所以称他们风骚;而诗人又多倜傥多情,所以说他

们风情;诗人偶有微行,被轻慢为风流。大自然的风,飘向诗

人的笔底,协奏社会、人生的乐章,感知“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是勃郁的陆放翁,他听到雄阔激烈的风。

看到“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是慨叹的辛稼轩,

他听到摧枯拉朽的风;彻悟“愁风愁雨愁不尽,总是南柯”的

是忧患的郑板桥,他听到凄切催泪的风。而看尽繁华地、远绝

是非乡的苏东坡,不再迷恋喧嚣的人生,“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时的苏东坡,由道而佛,无缘大

悲已笼罩了他的生命,渐渐远离了人寰,同时也远离了当年豪

逸雄阔的自己。


让我们回到历史的长河,问一问,风从哪里来?追溯到西

周的共和元年、前八四一年到春秋中叶,那时有一部民间歌曲

的总集——《诗经》流传下来,其中包括十五个诸侯国的国风,

足见,社会的风,那也是无所不在、无隙不入的。《诗序》在

论到何以称“风”时讲∶“……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

《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国史太师会其

意,而采风撷诗、孔子会其意而修编诗经、周公会其意而作乐

成章,都有着“风天下而正人伦”的意义。“风”足以敦促教

化,襄助人伦,而这种“风”和直陈厉谏不同、和枯燥说教不

同,往往“美在此则刺在彼”、“以美为刺”,中国诗教的温

柔敦厚、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在诗的源头已十分清楚,

在教化中仍让人有美感的享受,这在中国诗的传统中应视作精

华。孔子说∶“洋洋乎,盈耳哉”,季札激赏说∶“美哉,其

细已甚!”这美哉、洋洋的国风,在两千多年来的中国,陶冶

了人们的性灵,无论是人格的、爱情的,都包含了永恒的价值。

这一股清风荡涤了商纣以还的“淫风”,而淫风者,在诗经中

当然会被剔除,其中最著者有桑间濮上之音,潘岳称为“桑濮

之流”,《礼记》则称其为“亡国之音”。欧西有女歌星某,

每一演唱,千万痴男怨女,依歌而和之,顿足捶胸,狂笑号哭。

细析之,不过艳色淫态、噪音恶乐、悖光谬景与歌迷世纪末之

空洞心灵相暗合,遂有此秽乱溷浊之风,靡溢于世界各通都大

邑,各国警察之深拒固守,欲以缧绁演唱者,有由然也。

由是观之,风在自然本无善恶,而在人间必有优劣。清风

所在,则社会淳朴、人文优雅、品行高洁、宅心仁厚;而邪风

所披,则物欲横流、人心不古、贪脏枉法、盗贼滋生。而社会

人文之风在哪里?在作家的生花之笔、在画家的丹青之影、在

演员的一笑一颦、在诗人的一唱一吟。在上之所倡导,在下之

所依循,在领导者的表率,在执法者的廉明。


听,白鹿之鸣,起于空谷,传来的是山间清风;冷冷七弦,

犹忆大雅,奏出了琴上古风;举世萧条,故国独秀,经济市场

已孕育着宫商大调、浩然雄风。中国是一艘举世无双的艨艟,

它需要这无边的雄风吹扬万里的征帆,它不能羁留于港湾,不

能停留于昨天。我们深祷祖国福祉无量,祝她风正一帆悬,驶

向横无际涯的绚丽的明天。啊!我欲乘风归去,归到我心爱的

东土,归到我海外三载,魂牵梦萦的故国!


接到这篇文章的第二天上午,巴黎时间凌晨4点40分,范曾夜不能寐,又迫不及等地打来电话,问看了他的文章,觉得怎么样。我说,绝妙文章。他说,这篇文章老实说,是下了功夫。我说,范曾到底是才子。这种文章不是人写的,现如今,这样的文章,人写不出来。他很高兴,说,你老兄欣赏我的文章,我就得意了。他坚持一定要我为他这篇文章写一篇序言。这在我是很难办的。明人顾炎武在《日知录》中便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序”。何况,范曾名扬四海,我名不见经传,岂不是把事情倒过来了。然而,范曾却非我作序不发此文。


这是范曾出走三年之后,第一次在国内发表他自己的文章,于是,我只得很慎重地写了一篇小序。范曾听说,又要我赶快把这篇序传给他。这家伙一夜不想睡觉了。


这篇小序的全文如下∶

文胜于画——喜读范曾的一篇绝妙散文

癸酉之夏,范曾决意自巴黎归国。行期在即,他以十天时间,拨冗写就二十六篇散文,总其名曰《辞国记》,以一美金四字在香港《东周刊》连载。六月十一日,范曾来电曰∶“弟之《辞国记》发表之后,读者咸谓弟之文采为书、画所掩。二十六篇刊毕后,将汇为一集,兄其为弟作序可矣。此文集,自信为美文也。”不久,国内诸报刊闻讯,争欲选载数篇,以享先睹之快。谁知,十月十五日,范曾又来电曰∶“顷接东方出版社之通知,曰,《辞国记》中之文即使部分亦不可刊于其它刊物之中。(按∶因该社具有全球专有版权,发行单行本权益除外。)另由我最近两天泡制一篇3, 000字的散文寄兄,岂不更好,兄倘以为可,则我亦学兄之洗手沐浴焚香,而为清绝之文,三天之后传上。”


果然,三天之后,我便收到范曾这篇“清绝之文”——《风从哪里来》,凡两千六百余字,洋洋洒洒,且书写工整。余观此文,妙在中间四句∶“诗人的确爱风,所以称他们为风人;他们直承诗经楚词的传统,所以称他们风骚;而诗人又倜傥多情,所以说他们风情;诗人偶有微行,被轻谩为风流。”此四句,范曾在书信中曾多次提及,必是神思已久,方能演绎成此美文,可谓范曾此文之由来。又,贵在末尾一句∶“我欲乘风归去,归到我心爱的东土,归到我海外三载,魂牵梦萦的故国!”或曰,风从哪里来?曰,风从东方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矣。游子东归,必发浩荡长歌,可谓范曾此时之心境。


范曾才思之敏捷,之泉涌,令人惊叹。我曾与京津众友人多次听范曾高声背诵其《莽神州赋》,感情之充沛,声调之激越,举座无不唏嘘。更有甚者,范曾与文怀沙先生驱车赴会途中,便能一人一句,将屈原的长篇《离骚》从头至尾,浩浩荡荡,一字不拉地背诵一遍。荣宝斋米景扬兄曾言,范曾为其画展作序,并不需打稿,只凝思约半小时,便当面饱蘸浓墨,奋笔疾书,八九页序文一挥而就,且一字不改。拟《莽神州赋》亦然。就古诗文而言,说句狂话,这种倒背如流、下笔千言的功夫,我至今尚未见有第二人。


难怪吴祖光先生与我谈及“诗书画三绝”时,曾说∶“当世画家,兼有三者之长者已不多见。论书与画能与范氏匹敌者容或有之;但就古典诗文而言,环顾域内,似乎唯以范为独擅专长了,这是我一向的印象。”

范曾文胜于画,非妄言也。

是为小序。时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八日,梅斌于北京常心斋。


范曾看了我传去的小序,又旋即传来一函二页∶

“梅斌兄∶

昨日为文,夜半(凌晨五时)致电,听兄之激赏,视为

平生知音,晨起读序,妙哉!兄于愚弟归国前后,所写传真,

所著文章,与愚弟之传真,所著文章,洋洋数万字矣,待我

归后,详为删增补阙,以此付梓,亦可得美金也,兄其有意

乎?


序文之妙在要言不繁,不亢不卑。读至‘从哪里来,回

哪里去,可矣’,不禁拍案大喜,骂曰∶‘他妈的,真绝!’

胜写谀词千句也,故范曾批曰∶‘序胜于文!’序文不可动

一字,又编者读后之反映亦盼详告。倘兄真以为弟文胜于画,

则弟送兄之画免矣,送文稿一份给兄,且从今后每月写美文

一、两篇,以换美金,维持小康亦足矣,然后卖林肯之豪车,

换绍兴之美酒,呼梅斌于东篱,醉晨昏于南开,不复风骚,

无力风流,直为疯子矣。此问

近祺弟曾于巴黎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九日。”


当天晚上约十时,范曾又给我家中打来电话,问我传真收到没有,并说他与楠莉明天要去西班牙一游。我问他们俩到西班牙去混什么。他却在电话里唱起来∶“桑塔露西亚……”


范曾归国前后的这股高兴劲,是这三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范曾在电话中又特意说明∶“别担心我会不送画给你。”怕我将他信中的玩笑当真了。范曾真像一个小孩子。我没有把他的玩笑当回事,他倒当真了。

这篇小序与范曾的散文《风从哪里来》一文,经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社长助理李昕兄裁定,当即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杂志《中华散文》1994年第一期上,引起相当大的反响。这是范曾归国之前,以他自己的名义在国内重要的报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范曾本人也对此十分看重。

是为《范曾归国漫记》篇三∶美文记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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