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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剑(上)

阿放先生 2018-05-15 16:17:59


青魇·天剑

作者:阿放先生





零·楔子

 

时至正午,澹台茗雪驾白马疾驰而来。

在她身后,十数匹马连成一线,它们通体黑亮,身披重铠,四蹄矫健,乃是北地独有的魇马;披甲握剑的骑士,头戴翼盔,仅露双眼在外,奔袭间杀气凛然,如一列黑色羽箭,笔直射入城内,势不可挡。

“竟是青魇国的铁浮屠!”

杀气弥漫,行人自觉让路,一行人往城南而去。

“她要去找阿怪!”有一年轻人开口道。

话音刚落,一骑士忽而驾马转身,只一眼盯了过去,那年轻人便神色大变,浑身发抖,不由得跪到地面。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澹台茗雪下马,站立在其中一平平无奇的矮屋外,她恭敬地拱手向前平伸,做了个时揖。

“阿怪先生。”她说道。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她上前推开门,如一只白色的蝶突兀闯入黑夜,阳光随着她的身影洒了进去,将屋子的地面烤成金黄。

虽早略有耳闻,但见到阿怪先生时,她还是颇有惊讶。

阿怪先生,一副正常无奇的躯体上,竟坐落着两颗其貌不扬的头颅,两张脸长相如出一辙,只是左首慈悲,右首憎恶,两副面孔的神采竟诧然相反。他盘腿坐于太师椅上,两颗头颅分别看着书两页。座椅跟前堆着满满一沓子书。

没人知道,里面黑沉的一片,他是如何看见字的。

“澹台茗雪。”左边的头忽而抬了起来。

“你乃青魇国公主,先皇澹台光启之女,于六十日前自青魇国出发,途经平槟、丘州、灵甸、黑山、临义、阳武城等地,长途跋涉,一路南下。你一行四十八人,皆为铁浮屠精锐,途径之地皆穷山恶水,异族军阀众多,到此地之时仅剩下十六骑……”

他娓娓道来,把澹台茗雪这一行之事原原本本叙述了遍,竟分毫不差。

澹台茗雪神色大变。

“阿怪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小女子佩服。”

阿怪先生被称为“举世无双双生子”,生下便有双首,能通人言,明天文地理,知上下五千年。左首唤为“过去怪”,通晓所有过去事,面露慈悲;右首唤为“未来怪”,预知所有未来事,面露憎恶。

“你之来意吾已知晓。”右首道。

他凶狠面上闪过一丝怒火阴霾,似再不愿多说。

“十五年前,青魇国朝内大变,先皇驾崩。太子澹台雄德被一剑刺杀;二皇子澹台永安消失灭迹;懿德太后代政,外戚宦官专权,青魇国上下,颇有微词却不敢言,稍有逾越不满者皆遭诛杀九族。这十五年来,瀛人不断北迁,是为青魇国换血之计,青魇一族积怒已久。”左首继续道。

这段话字字珠心,澹台茗雪握紧拳头,脸上早已布满痛苦之色,她几乎站立不稳,良久才咬牙道:“还望先生赐我答案。”

“事发时,你才不过四岁而已。如今的青魇,早已不是青魇族的国,光是大殿内外,就有瀛中军八万,由南柯剑客狄哀歌率领,所向披靡。乱世大战,尔虞我诈,你一介女流,也无多少亲信,即使你心坚似铁,又要如何寻仇呢?

“无论什么答案,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阿怪先生合上了书,左首望向右首,右首则双目紧闭,似在冥想,过了会,冰冷地说了两个字:

“天剑。”

……

 

 

东赫山,虎踞大漠以南三百里,乃是座火山,数千载前有《博物志》记载曰“炎火之山,投物辄然。”,说的便是这火山盛况。

只是这火山口堵上多年,火焰早已不复存在,山口多出一大湖,湖心砂砾又聚成一岛,这复杂的地理环境,竟造就岛上宜人气候,风景秀丽,自然天成,满目是参天大树,高耸入云,可谓是自然鬼斧神工。久之周围百姓便移居于此,世代生存,近乎与世隔绝。

近年来,这岛上最高的神树上忽然盖起一简易小屋,一红袍青年在此久居,人们见这青年饮晨露,品素斋,沐朝阳,打坐,下棋,鲜有出屋之时。他在屋里放满鲜花盆栽,鲜嫩欲滴,春意盎然。

黄昏时,他时常独自坐在门前,俯瞰远处的一切。

此刻,阳光洒在他平平无奇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享受这自然的恩赐,心中却还在与自己对弈,棋盘纵横,战火连天。

有十余匹漆黑魇马忽从对岸踏来,健步如飞,竟从湖面上踏过,引得湖面之上,天鹅群扑翼四下急窜。

青年充耳不闻,继续徜徉在心中的盲棋对弈当中。

那铁骑冲锋发出浩大的声响,魇马马蹄飞快,须臾片刻便到了岛上。

澹台茗雪下马,站在地面,远远朝他鞠了一躬。

他眼睛依旧紧闭,神色严峻,心中黑棋占得上峰,大龙已成,雄踞棋盘右上,眼看已成气候。

随后云梯摇晃,似已有人爬了上来。他剑眉轻抖,白棋已落入心盘,出其不意,剑走偏锋,直捣盘龙要害。须臾便是你来我往四十多个回合,隐隐间白棋竟欲屠龙。

眼前忽然晃动了黑影,阳光被遮住些许。只听一人声音已响起:

“东赫先生。”

他面色无丝毫变化。这局棋终已到难解难分之时,一招定乾坤,他心中却迟迟未落子。

澹台茗雪见他眉心如此紧锁,也不再说话,只恭敬在一旁守候着。

白云苍狗,余晖随浮云散去,黑夜降临。

他忽然“唉”了一声,紧锁的眉心豁然舒展开来。黑棋大龙被屠,败局已定。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东赫先生。”澹台茗雪向他行礼。

他站起身来,看向这白衣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细微无痕的光。许久才道:“何事?”

“东赫先生,请收我为徒罢!人人皆知,您剑术无敌天下,以剑为号,万剑称臣。如今青魇国上下,外戚宦官,国之乱党,不得不除;皇兄被害,手足之情,切肤之恨不得不报。我知晓此事与先生无关,只求学一招半式,得以回国报仇。”

她一口气说完,眼眶竟已通红。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在颤抖着,白衣与长发在大风里飘零。

他摇摇头:“江湖市井之人,怎能插手庙堂风云,大国朝廷?你恐怕不知我已多年未拔剑,此生也不再会了。”

“为何?”

他不语,往里屋走去。

那屋内百花盛开,宛若彩色大海,与这岛上秀丽风光相比也丝毫不逾让。

“天剑!你忘了没有人能在你面前拔剑吗?”

她忽而拔出腰间长剑,那长剑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发出白色的光。

听闻这句话,他顿住脚步,随后缓缓回头,一字一字道:“一杆剑,怎能覆手翻云?”

风声骤停。

地面传来几声重响,只见云梯上端已多出几个黑铠的战士。他们手握巨剑,挡在澹台茗雪前方。

“殿下小心!”

东赫身上红衣忽而无风自起,竖起的长发也漂浮着。

他手上无剑,然而站在那儿,就如同一柄重剑。

下一刻,强大的风劲爆发,天地炸响,半个屋顶被骤然炸开,罡风飞旋。

那几个骑士身上黑甲炸裂,人被这股大风吹下,坠落下去。

澹台茗雪半跪到地面,只差一步就要跌落云端,长剑已不知何时飞入东赫的手中。

“白芨剑。

他端详着,白芨在他手上竟不由震动起来,像是寻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主人一般。

东赫轻轻抚摸着白如银镜的剑身,像在抚摸情人妙曼的身姿一般。手指轻弹,声音清脆。

他在风中站着,停顿许久。最后,他手指一划,投掷长剑,那长剑似有灵一般,飞回了澹台茗雪腰间的剑鞘。

“我们走吧。”他忽然说。

“去哪?”澹台茗雪愕然。

“古海。”

话音刚落,澹台茗雪只听得一声炸响,身旁那剑客纵身跃去,红衣翩飘,如轻灵飞燕坠入深谷,无影无踪。

 

 

古海,青魇的大都。

六十日后,澹台茗雪抵达古海。

东赫自然也随之而来,澹台茗雪让人在郊外专门寻了一僻静院子,让其幽静独居。自己则火速回宫。

刚回宫,端懿太后便让人差来一道懿旨,让其速至长乐宫。

端懿太后,是先皇与瀛国和亲时嫁来的瀛国长公主,年近五十。

见澹台茗雪来了,端懿太后面露担忧神色。澹台茗雪自然知道太后这副嘴脸,心中不免冷笑。

端懿太后并非是她生母,更未曾怀过先皇龙种,先帝在时,颇受冷落。

“茗雪呐,你可担心死哀家了。”端懿太后道。

随后便是拉家常。端懿太后话里来话里去,最后才说道正题:

“给你相了个好人家,你也已到了要成亲的年纪。”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在了澹台茗雪的心头。她随即面露震惊。

“瀛国的七皇子,久义,少年有为,此子可当。我听说你在外寻了一红衣剑客入古海。雪儿,你是女孩子,理应多学学针绣女红才是。

……

澹台茗雪在宫内呆了几日,心烦意乱,这一日乘着懿德太后遣派来的丫鬟们睡着,她才又偷偷跑了出去。

刚到郊外幽居,便瞧见东赫一袭大红,闭目置身单调的雪色中。

不知怎地,看到这男人,澹台茗雪心中那丝阴霾忽而就减弱了不少。

“东赫先生。”她恭敬地行礼,“是茗雪怠慢了。

“殿下,”东赫忽而伸出右手,轻指了一下。

东赫所指的是她腰间白芨剑。

“拔剑,刺我。”东赫道。

他依旧闭着眼睛。

“啊?”澹台茗雪愣了愣,随即一喜,心道,东赫先生这是要教她剑法了吗。

东赫先生,得罪了。”她拔出白芨,身体一挺,脚下连踩几步,人已如飞燕一掠而过,直挺挺杀向东赫眉间

东赫动也不动,当白芨剑将刺入他喉咙处,才忽而伸出右手,电光火石间,只两指轻轻一夹,澹台茗雪就再也进不了一步,手中白芨仿佛陷入泥潭沼泽。

他猛地掷开剑,澹台茗雪急急败退,这力量猛而急,撞击她的胸腹,只感觉到一股巨力压迫。

“再来。”

澹台茗雪再次指剑,杀了上去。

东赫脚下忽然飞起一长物,被他钳把握于手上,定睛看去竟是一根细木棍。

澹台茗雪挥剑刺去,速度极快,是一狠招,直点胸腔!

东赫略退一步,就轻而易举化解攻势。她心中大骇,这一式太急,面门已空,就见东赫手掌细木棍一点,劈了过去,直点面门。

“啪。”

细木棍折断,碎在她脚下。

“你太急了。”

东赫须臾间转身,朝后院走去,甩给她一个红色的背影。

澹台茗雪收剑入鞘,急忙跟了上去。

“剑者无情。剑,天下最无情之物。你还不够狠,所以退而求自保。”

“你且记住,这是一式保面门的招术。”东赫握着木棍,耍了个花,起手式,一掌推开,木棍如长龙一般游走,扫入木人之上。

木人震动,回声阵阵。

“这一式足以自保,留足余地。立剑、平剑、竖剑、垂剑,日后你多加研习。”

 

 

秋来冬往,白驹过隙,转眼一度春秋。

这一年,东赫继续过着隐居日子,每日饮泉,弹琴,下棋,从未出过这片宅子,名声却鹤起了,不知是古海城内经谁人传出的,世间赫赫有名的天剑到来,隐居郊外。一时间古海城内剑客武者蜂蛹,登门拜访。

青魇,以武立国,北地的年轻人尤爱舞剑的强者。他们背大铁剑,披寒光铁衣,头戴斗笠,穿梭古海雄城的每条街巷,看十年大雪,生死两茫;饮两壶酒,纵身一跃,便是热血江湖,铮铮剑海。

然而,他们无不碰壁而归。抱剑的青魇族武者们在门前排了长龙队,怀诚意守候在宅外多日,也未得东赫允准入内。

倒是也有人不顾他人阻拦,贸然闯入。

人们听到那闯入的年轻人喊了句名号,下一刻人就已飞出院墙,经脉全废,脊梁骨都断了,他的铁剑折在他身边,裂痕遍布。

那天,人们只瞥到院中那一袭大红衣,如炽热的血,他在院内饮酒,身边站着一捧剑的少女,清颜白衣,长发飘飘。

年轻人后来说,东赫未拔剑,只折了一根树枝,便挑了他脊梁骨,他终生不再能使剑了。

天剑东赫的传说,早已盛传。

有人说,他曾以剑为舟,踏海八百里,波浪骇天,蛟龙俯首;

有人说,他曾伫立汉都紫禁,一抬手便是十个高手头颅落地,天剑一出,剑气冲霄,九千铁朝禁军拦不住他一步;

有人说,他曾一剑劈碎月光,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传说,从未有人亲见天剑,倒是与他过招的当世名剑,无不崩碎陨落。

入世七年,他四下寻剑者对决,让天下名剑折腰。然而此后五年,他忽然消失灭迹。有人便说,他封剑了,正如他的入世,无人知他的来历。

他那袭红衣,是末世的大火。天剑的传说,来得快,隐没地更快。

有人说,天剑入古海,会掀来一场腥风血雨,也有人说,他始终只是芸芸众生中捧剑的独侠,剑是他唯一在意的事。

当今青魇国上下,外戚宦官当道,与瀛国勾结内政,国内早已民不聊生,食不保腹,只有寥寥剑客还存风骨,他们偶尔在深夜饮醉,叹息这无奈的世道。他们都曾是太子澹台雄德的宾客,如今唏嘘着日薄西山的青魇朝廷,瀛人北上,青魇人早已沦作二等人。

太子澹台雄德雄才略略,养剑士三千,掌铁浮屠十万,年纪轻轻便已横枪跃马,浴血沙场多年,先皇驾崩时,不幸遭身为瀛人的懿德太后陷害,懿旨一张,被皇城护法狄哀歌刺杀。随后数载,狄哀歌率瀛中军屠杀、流放、遣散所有剑士,终于将其势力瓦解。

青魇,早已不是青魇族的国,而是瀛人的国了。

“就先到此吧。”东赫从院中石凳上缓缓站起,“明日,是你成年之日。”

天空还飘着雪,然而院里早被人打扫一干二净,两棵梅树花开累累。

澹台茗雪手中白芨寒光闪动,最后一剑,她心中忽然传过记忆中的画面,一起手,身前木人便全身碎裂,轰然倒下。

终于有所小成了。

澹台茗雪抱拳行了一礼,怅然若失,目光里闪烁着什么。

“怎么?”东赫问。

“东赫先生。”她道,“您怎么得知明日是我的生辰之日。”

东赫先是一怔,转而竟笑了。

“殿下,随我修习已快有一年,我虽不外出,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公主成年自当上下皆知,举国庆祝。”

“东赫先生,您竟然笑了。”

“笑又如何?”东赫继续笑道,他与她平视,忽而伸出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旋即他脸上竟一愣,放下了手。

澹台茗雪愣在那里,东赫先生在她心中是迷一般的人物,他常常面无表情,这一年都未曾笑过,整日面如冷雪,苛刻严厉,时常斥责她。但她心里却从未记恨,对东赫先生尊重有加,只怪自己天赋微弱,进步缓慢,一想到复仇之路渺然,她就暗自伤神。

东赫先生常说,她心底“情”与“恨”太多,出了红尘,沾了青丝,才入得了这剑门。

可是,大仇未报,她怎出得了这红尘?她年纪虽小,仇恨却已深入心扉,十六年前那一幕幕,她未曾见到,但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以后,大殿上鲜红的血。

先皇突然暴毙,太子被刺杀于大殿,二皇子失踪,边境五州全部沦陷在瀛国铁骑之下。

那夜,天降大雪,人们走到大街上,无不落下悲怆的泪水。

澹台茗雪见东赫闭上了眼睛,似是不想再说话了。她向他告辞,离开了院子。

东赫独自站在风里,抖了抖身上的雪。

他没有进屋,而是在等待着。

他在等待着客人,就像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一般。

十六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们手握利刃,寒光冽冽。

“天剑,是否真如传说所言呢?”其中一人缓缓说道。

然而下一刻,他就再也不可能说出话来了!

他的颈项悄然绽放出一朵血花,洒落地面,落入地上一朵凋零的梅花之上,侵入了雪地中。他愕然地看着东赫,头颅便从脖子上滚落下去。

“一群蝼蚁。多少年了,你们一点长进都没有。”东赫沉声道。

空气一凛,血腥味扑入鼻腔,其余十五人没有犹豫,齐齐冲了上去,他们袖口中骤然滑出黑色圆物,隐隐火花四溅。

霎时间刀光剑影,东赫脚下微动,朝天踏走。

背后,传来巨大的霹雳轰鸣声,燃起的火焰点亮了天空……

 

 

自瀛人北上,古海早已半禁了夜市,只几家酒肆还有星星光火亮着,点缀着清冷的夜色。

桌上乱摆了数十坛酒,斗笠与铁剑被丢到一旁。

汉子们醉了,瘫倒在木椅上。他们时而大笑,时而恸哭,他们痛惜这世道,诅咒瀛人,缅怀逝去的亲朋,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酒碗被捏碎了,酒浆炸出,汇集成河。

十六年了,无数个万里雪飘的夜晚,这些幸存下去的铮铮汉子借着浑浊的烈酒抒怀。

满都拉图是这群人当中最年长的,胡子花白,眉间满是皱纹。他曾是太子澹台雄德手下前五的剑者。

今夜他喝了很多的酒。酒肉穿肠,他惆怅着这悲哀的岁月,喝到酣时呼喊着太子的名字,旁边的同伴摇头,让他低声下去。

酒肆厚重的门忽被推开,黑色的铁靴踏了进来,外面凄冷的夜光也一同洒落地面,映出斑驳的影子,空气骤然一凛。

来者们身着鲜艳的轻甲,头戴鬼面盔,盔角冲天,腰间系着修长的武士刀,背后插着杆漆黑大旗。他们站在那儿,依次排开,遮住了光。

是瀛人的武士。

“狄大人有令,将这帮北佬带走!”

为首的消瘦武者沉声说道。他发声如瓮,手里拎着一张漆黑大鼓,鼓面圆滑,刻着复杂的樱花纹路,上书“瀛中军”。

鼓声骤然响起,音波炸出,众人只觉突然耳鸣,气血从耳流出,霎时间刀光剑影,青魇汉子们嘴里骂着,有些已醉倒,鲜血顿时涌出,两个外围的青魇汉子已被武士刀迅猛地切去头颅,滚落到地面上。

后排的窗户全部被破开,十多个武士手握巨弓跃了进来,人刚落地,箭已出弦。顿时有几个汉子被钉到墙上。屋内的盆器,桌椅全部被那大鼓发出的音波切开,巨大的力量蔓延开来。剩余的汉子都清醒了,手握铁剑,拼死相杀,短兵相接。

偌大的屋子血流成河,门被完全破开,背后射出大大小小的冰晶,像一颗颗含刺的铁球,寒光与血色连接成一片。

满都拉图心头热血一涌,目眦尽裂,大喊:“兄弟们吶,跟他们干了!青魇,不属于瀛人!”

青魇的汉子被逼入绝境,他们口中怒吼,身边弟兄或倒地不起或身负重伤,瀛人刀快,刺耳的音波如利刃,让本就喝醉的他们站立不稳,口鼻出血。

满都拉图拎起长剑砍死两个瀛人,自己被突兀的音波刮伤,倒在血泊当中,他看到自己的兄弟们被瀛人们抓住,套上锁链。

就在这时。

屋顶上突然传来碎碎的脚步声。众人只觉这声势浩大,一时超过鼓音,像是有无数东西在屋顶游走,碎瓦翩飞。

瀛人为首的武士冷冷看着那方屋顶。两边人战斗未止,但他已充耳不闻。霎时间,只听到一声雪崩般的重响,屋顶碎出一大口子,大雪球落入,砸中数人。冲击力让他站立不稳,朝后退了数步,身后众人稳稳拉住他。

这时,从那空中划入多个身穿黑袍的“人”,他们步履迅速,只轻轻一跳,便落到地面,黑袍包裹着他们全身,消瘦无比,全身仿佛只有骨架,没有血肉一般,脸隐藏在黑袍当中,眼睛散发猩红的光。

酒肆的屋顶忽又被掀开数处,他们从上方空降下去,像一只只黑色的飞虫,瀛人们被天上掉落的黑袍人扑倒在地,顿时血光四射。

“是亡灵军团!该死,他们怎么会到这里!”瀛人首领骇然,他手中的鼓皮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黑索物件,定睛看去竟是一颗小小的骷髅头。

他的手不住颤抖,凄厉道:“带他们走。快走!”

话音刚落,那骷髅头发出阵阵阴森的笑声,随后炸开,爆发出夺目的火焰,瀛人首领与旁边数人被瞬间撕扯成无数块,血溅如雨。那些黑袍的人脚下仿佛生风,手上握着铁钩锈剑,朝着逃窜的瀛人追去。

“亡灵军团……”残活的人们满面血污,费力地看着彼此,又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一个红袍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忽然回过头来。

满都拉图被几个青魇人扶起来,顿时噤声,倒吸一口凉气。

那红袍包裹下,猩红的眼竟是两团鬼火,而这个“人”俨然是一具骷髅。

骷髅“看”了他们两眼,用手势示意他们出去。他的鼻腔发出烟雾,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上下颚敲打着发出诡异的声音。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疾步掠出屋子。

几个人扶着满都拉图,一同走了出去。

铃声悠扬,刀剑相撞的声音还依稀传来,紧接着火把点燃了,他看到宛若黑虫的“亡灵军团”追逐着瀛人的部队,朝着远处走去,队伍的最后,几个黑袍人拉着黑漆漆的古朴棺材,直奔夜色当中。

“亡灵军团……不是已绝迹多年吗?怎会在此时北上古海?”

亡灵军团,是自由城的佣兵团。身裹黑袍的亡灵战士们生前无不是是绝望的军士,在战争中魂飞魄散,于不死树下诞生。

不死树,传闻立于自由城某不可及之地,多年无人能入,可使人长生不死,亦可使死者复活。这支不死的军团早已出现多年,纵横南方多个小国的边境,茹毛饮血,无人能敌。他们抬棺敲铃,在深夜出没,传说棺材中的是他们的“王”。

满都拉图站在风雪里,任由风吹散他银白的头发。

他低下头去,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十六年了啊。”他唏嘘着,“殿下……”

 

 

十六年前。

“报!于三日内,铁浮屠困兽犹斗,战至全军覆没。瀛人携数万精兵,长驱直入三百里行至白羌河边,不日便可兵临城下!”

澹台雄德一步一步地走出帐篷,目光看向了那远处的冰雪,高峨的长城,烽火连绵。

“众将听命,随我去长城!”

大雪飘零,战鼓声滔天。

澹台雄德居于长城之上,看着远处一个个渺小的身影汇集成黑压压的一片。

雪沾满了他的头发,肩膀与背,他的腰上系着佩剑“皇鬼”,没有剑鞘,金色的披风迎风而起,就连身上的铠甲都在风里吟唱着。

满都拉图在他的身旁,佝偻的身影在寒风中似乎有一些颤抖。他的身影与高大挺拔的澹台雄德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矮小的老人,却是澹台雄德手下最强的剑者之一。

远处,瀛人战士仿佛是战争的机器,他们凶残,敏捷,手中的武士刀如同来自深渊的魔鬼。

宽阔的白羌河冰面早已布满股股血流,在冰雪地中交汇成了一条绚丽壮烈的彩带。

对面,瀛人军队架起了十座投石机,巨大的石块砸向战场,冰面不断地被蚕食。

“边境七城,十二万百姓,手无寸铁,皆被屠杀。满都拉图,瀛人说青魇是恶魔。可是到底是谁的手里沾满了血?”澹台雄德说。

“殿下。在这个世界,只有弱肉强食。

满都拉图的声音传来,他望着远方,顿了顿,又说,“即使是青魇,也很少容得下外邦之人。”

满都拉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岁月的流觞。澹台雄德看向他,愣住了,旋即说道:“满都拉图,我都忘了,你不是青魇人。”

“可我早就与连青魇人为一体,我娶了青魇女子,我的儿子将是伟大的战士,他流淌着青魇的血。”满都拉图神色激动,他口中咆哮,像是在与这凄厉的大雪战斗。

硝烟滚滚,血河漂橹。青魇将士死死将瀛人军队压制在了白羌河外。

敌人暂时退去了。

 

 

已至后半夜,白羌河上仍是硝烟一片。

尸骨如山,残缺的战旗在废墟之中飞扬,战士们从破碎的冰面上抬起死去的兄弟。

澹台雄德的眼睛仿佛在滴血,兽皮酒囊被他的手掌无意间用力挣破,白茫茫的烈性酒水沿着他的手掌、指尖缓缓地洒了下去。

远处的云层正在不断地被墨黑色所笼罩,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消失殆尽。

大风,吹拂着他的面颊,而他的心终究是火热的,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啊……那是什么怪物。”

远处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叫喊声,突兀的巨响从远处的群山里传出。

白羌河对岸的黑暗中,忽然闯入一个伟岸的巨人,站在那犹如一座拔地参天的巨塔。

那巨人一张冷酷的兽脸,两只冲天的兽角与獠牙沾满了鲜血般的颜色,鼻孔里不断喷出猩红的气体。它全身上下是白茫茫的一片,腰间系着一块偌大的兽皮,上面火光四射,黑夜都仿佛被它点亮!

“地大法师,那是传说中的地大法师啊!”

长城上的人群中突然爆发了如临末日般的恐慌。

巨大的能量瞬间爆发,气浪奔腾,冰面上的青魇战士被吹卷到天空,狠狠摔到地面,血肉纷飞。

“众将士听命!随我前去!”

澹台雄德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厉声吼道。

“镇静,镇静!”长城之上的将领大声喊道

顷刻间,无数青魇战士占据城墙,他们手持着弓箭。

澹台雄德看着不远处庞大的地大法师。以及远山群壑间,无数若隐若现的火把。那黑暗的铁骑就在不远方,战鼓擂动,声势浩大,他们冲锋了,像是要踏碎山河,拉枯折朽。

“殿下,小心啊!”

他身如鸿雁,提剑上前,转眼已掠去数米,后方的青魇战士们也同样吼叫着,跟随前去。

战场乱成一片,城墙之上成排的弓箭手们射出箭,一束束携带青火的穿云箭跃过了冰面,刺向了瀛人的胸膛,转眼便是尸骸满地,地大法师也身中了数十支箭,可它仍然没有停止脚步。

天空顿时被火焰覆盖,两方就已连成一线,地大法师一拳砸向了冰面,几十个战士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卷起,抛飞起来,那激起的冲击波如同地震,所有人浑身一颤,巨人挥舞着双拳,砸向面前渺小的人类,数个青魇的战士还未接近就被砸成了肉沫。它仰头长啸,一掌将身上的箭们折断,又一手捏住了一个青魇战士。

“啊……”

那个战士不停挣扎惨叫。

地大法师张开嘴,将战士的尸骸吞下,而后拼命捶着自己布满兽毛的胸膛。

澹台雄德看到这一幕,突然热血上涌,胸腔里像有把火在燃烧,他大叫一声,挑着剑将面前的瀛人一剑劈成了两半。

澹台雄德躲过对岸射出的箭雨,脚下像是有风,两步腾空而起,直接跳向巨人宽阔的手臂,向上而去。

他速度极快,手中的皇鬼在地大法师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锋利的血花与恐怖的刀口。巨人狂怒着挥舞臂膀,澹台雄德仿佛像是一个吸盘,他紧抓巨人的毛发,几个跨步跃至巨人的脑后,澹台雄德大吼一声,挥剑朝着脊柱处一把插入。

地大法师浑身战栗了起来,它朝着天怒吼,双臂挥舞着,朝着自己背后抓去,很快鲜血喷涌出一道河流。

它拼命摇晃着身躯,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朝着瀛人们的后方而去,瀛人的战马被巨力掀翻,人仰马翻,不受控制的巨人带着澹台雄德在冰河上愤怒地暴走。

澹台雄德看到远方的火把,汇成焰火的海洋,那是无穷无尽的瀛人战士,黑压压的一片,如倾巢而出的蟒蛇,潮水般前行。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响亮的铃声。

远处一道夺目的红光乍现,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它。

风卷着雪,在那光点附近形成了龙卷风,那个光点速度极快,很快便有巴掌大小。这时澹台雄德才发现,那是一匹白色的骏马,载着一个红衣的男人。而他背后,是蝗虫群一般的部队,行走如风。

骷髅。

远处的雪山在怒号。

风在白马的身后卷起了苍茫大雪,激得老高,如潮水一般向人群扑来。

雪崩!

战场在这一刻骤然安宁下来,人们诧异着,看着远方的异况。

“嗷呜……”

那是巨人哀嚎的声音,四下的空气冷了,滚滚而来的暴风雪仿佛要吞噬一切。

“回城!”澹台雄德使出全身力气拔出了皇鬼,巨人全身一颤,鲜血扑满了它的身体。地大法师低吼着,一只腿猛地跪在了地上,巨大的力量让地面的冰面瞬间爆碎。

“回城!”澹台雄德大声道。他的声音响彻在战场的上方。

两边的号角同时响起,那是退兵的指令,在山呼海啸的声音里,瀛人们如同蝗虫般的四下流窜,他们丢盔弃甲,有的甚至从战马上摔了下来,掉进了冰窟里,人踩着人,很多战士被活活踩死。

青魇的战士们也迅速逃离着,城墙之上,弓箭手们在掩护着底下的人。

城门终于在这一刻打开。

“是雪崩!”

巨人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朝着青魇的部队走去,虽然步伐慢了许多,但是它依旧追赶而上,几个青魇战士被他一掌拍成了肉饼。

箭雨射穿了巨人。

澹台雄德振起双臂,像一只大鸟,忽而从巨人的身上纵身跳下。

地大法师庞大的身躯疲软下去,如一栋城墙轰然崩塌,冰面被砸出巨大的窟窿,周边的冰面全裂。

大雪瞬间了吞没它。

远处不朽的骷髅们与瀛人们正在交战,那道红色的身影格外清晰。

 

 

“我要做青魇最利的剑!”

“皇兄,那我便做青魇最坚固之盾吧。”

“哥哥,哥哥,那我呢。”

“你?你玩泥巴去。”

“不!我要学剑。”

“小女孩子家,学什么剑。”

“可是,青魇的女孩,哪有不学剑的?”

小女孩问她的两个哥哥。

两个长相相同的同胞少年齐声大笑,他们一左一右,架起了女孩。

“我该去南境了,永安,照顾好茗雪。”

“放心吧,皇兄。我这一生,都会保护好妹妹,保护好青魇。”

……

澹台茗雪再次走入万象大殿时,已物是人非。

十六年了,她心中默念着。

是啊,已经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她不过四岁,惨案却历历在目。

澹台永安失踪,澹台雄德死了。

她时常梦见那发生于万象大殿的血案,淋漓的鲜血曾如大河一般铺盖在这光明宽广的北国国殿。

她记得那是寒冬之时,瀛人三十万精军一路向北,连屠二十城,他们的进攻前所未有的猛烈,十二个地大法师从四路前进,古海俨然四面楚歌。

但澹台雄德率领铁浮屠与门下剑士浴血奋战,在一只神秘军队的协助下,只不消几日,便打响反击号角,消灭了多支瀛人军队,收回了数个战略失地。

可就在此时,青魇皇帝澹台光启忽然暴毙,死因不明。前线将士军心大大受挫,朝内有传是懿德皇后下的手。

五道懿旨,澹台雄德匆匆班师回朝。

这一回朝,自然是凶多吉少!

光象大殿之上,他被百官联合诬陷设计暗杀光启皇帝。

又因他喝了懿德太后事先准备好的毒酒,一时毒发。毒性攻心,丧失理智的澹台雄德提剑要杀懿德皇后,最后被皇城护法狄哀歌一剑穿心。

一代天骄,陨落大殿,他那独属于皇族的青色血液像是地狱的火焰,熊熊燃烧。

澹台茗雪想到这里,已是黯然神伤。

光象大殿,懿德太后已端坐在上方高位,文武百官分列两行,皇城第一武士,云人狄哀歌戴面具,披黑袍,站立百官之前。

他旁边还站立着一少年,面若刀刻,衣袂飘飘,腰上系着一把肋差。看上去颇有英气。

他便是瀛国的七皇族,久义。

琴瑟声起,二十四名婀娜女子曼舞如雀,红袖翩翻。柳腰轻,莺舌啭。

一曲舞毕,女子们玉袖生风,委身一拜,朝侧方退散。众人讷讷不语,恍若黄粱一梦,偏记不起女子容颜。

“茗雪。这是瀛国的皇子久义。你们的大婚之日就将定在下月初!”身居高位的懿德太后道。

 

 

冷月孤灯,绵长的冬季到了最寒冷的时候。

凄冷的月光照进这方天地。

这是一方墓园,霜在地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冷,铮亮,反射着漆黑的小路。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一双漆黑的靴子踩在地面。他穿着灰色的袍子,持着盏昏暗的小灯,一路走来。

墓园无边无际,几乎要与远山融为一体,无数方墓碑耸落着,孤零零地像一座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风在呼啸。他裹紧袍子,走到墓园深处,在一方平平无奇的矮坟前顿下脚步。

他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指如锋,用力握成拳头。然后他蹲下身去,头上兜帽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苍苍的头发,布满皱纹的眼角。

满都拉图。

他用袖子轻轻拭去墓碑上的冰雪,墓碑是无字的。他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一瓶酒,伸手打开了盖子。

他低声喃喃自语:“太子殿下!十六年了。”

“十六年如一梦,宛若刀刻,每夜梦中都是一片火海。”

冷风如刀,狠狠刮在满都拉图的脸上,他眼里满是浑浊,变得更加苍老。

酒水洒在地面,结成了浑浊的冰,反射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满都拉图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猛地回头,举起灯笼望去。

“是谁?”他快速抽出剑,出鞘如龙吟。

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青年,天光照耀着他的脸廓,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身形消瘦,如一柄剑,沉稳而坚定。

“满都拉图,这么多年了,你拔剑依旧是这么快!”

“你……”满都拉图想到了什么,话语又止,他摇摇头,“不,怎么可能,我应该酒是喝多了。”

那青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满都拉图站立起身子,佝偻着腰,死死盯着他,他的脸,肩膀,胸腹,手。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怎么会呢。老了,出现幻觉了。”

“满都拉图,现在不是喝醉的时候。”对面的男子说道,“我需要你。”

未完待续.


文 丨阿放先生

图片 丨鬼刀 wl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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