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赏植物价格联盟

刘亚伟作品《五十年复仇》(6.1)

书僮客尘 2018-10-18 21:50:35

如果您喜欢音频内容,请点击上方蓝色“书僮客尘”关注

(图中为《五十年复仇》作者:刘亚伟)

点击上面音频收听

     

199245日晚上7    孔庆河

老庆河干涸的老眼里今儿个流了几滴眼泪,这可是多少年没有的事啦。也难怪,多少年啦,老庆河记不起桃花什么时候喊过他一声爹了,可今儿个临走时,竟然喊了一声。

娘,——爹,您早歇着吧,我走啦。

老庆河真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赶紧说:桃花她娘,你去送送咱闺女,天儿黑着哪。

说完才发现,她娘俩早就在门外头啦。

到底是亲生的闺女,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老庆河觉得今儿晚上这几滴泪把他几十年的生心硬肠都给泡软了。多亏有这么个闺女呀。文化大革命那会儿,多厉害呀,多少共产党的大大小小的人物,多少地富反坏右分子,重的整死了整残了,轻的也是挨打受骂吃尽了苦头。远的不说,城南的郭守明,全国劳模,多响的牌子,那些年,走州过府,上省进京,多风光啊,文革一来,照样被造反派打断了腰。那天让去参加批判会,吓得自己腿肚子都转了筋,心想这回算是拖不过去了,谁知自己只是个陪斗的,女婿根正苗红,接了老亲家的班,在台上宣布:孔庆河是头死猪了,俗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再说咱村也没有那么多闲柴禾烧开水,是不是?咱今天主要的斗争对象是活着的资产阶级......”那脑子多好用啊,一句笑话,就把一场天大的祸事给罩过去了。人才呀,这孩子也就是从小冻坏了腿落下个残疾,不然的话不知前程在哪里呢。

老庆河想翻个身,今儿个他脸朝外躺得太久了,左边这半边身子都压麻了。可是他自己动不了。他听见院子里有点儿响动,就喊了一声:桃花她娘!桃花她娘!

没人应声。

准是送闺女送出门去了,让她们娘俩儿好好说会儿话吧。

刚才在屋里,桃花小声对她娘说:晌午在镇头上我碰见柱子哥了。他看见老婆子好像捅了闺女一下,俩儿人就没再往下说。多少年啦,还是柱子哥柱子哥的,只这一句话,一个动作,他就知道这娘俩儿的心思了。这几十年,不光是桃花没喊过他一声爹,连老婆子也从没给过他一个热脸,好像自己欠了她们什么似的。孩子我不怨,可是你呢?要不是当初你给我戴上绿帽子,能有后来这些事吗?

老庆河伸出那只还那能活动的右手,抖抖擞擞地抓住了桃花端来的那个小酒壶,挣扎着给自己又倒了一盅酒,倒有一半洒在手上了。他赶紧把手放在嘴上,吸溜吸溜地吮干了,又抖抖擞擞地端过那盅酒来,往自己嘴里倒。尽管非常小心,还是倒在嘴里的少,流到脖子里的多。再抓紧喝点儿吧,自己是过一天少一天,喝一回少一回啦。

这些年来,老庆河睡在这又硬又凉的土炕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觉得全身到处酸痛难忍,常常睡到天亮,下半身还是凉的。全靠桃花这闺女不断送来的老白酒,他才能稍稍暖过一点儿身子。也真难为了这孩子,老庆河忽然从心里生出一点儿对自己闺女的愧意来。这闺女生就的逆来顺受的脾气,要是当年她哭一哭闹一闹,兴许自己就不把她给玉奇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跟了玉奇有什么不好,不愁吃不愁穿,风不着雨不着,住着大瓦房,看着电视机,这村里除了玉奇谁还能给她这些?桃花她娘虽然整天冷着个脸,还是跟着他过下来了。当年在监狱里,他甚至都不指望她还等着他。想到这里,他觉得她也不容易,跟着他受了一辈子罪。也许她过的最好的日子还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的那几年。

想到这里,老庆河的思绪又停下来了。最近几年,特别是瘫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老庆河在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里盘桓,常常闯到这个地方来,可每次不等走到跟前,他就赶紧退缩回去。今天精神好,心情好,老庆河决心理一理这个死结。整整五十年啦,该理一理啦。可是,从什么地方理起呢?

他试着先向自己提了这么一个问题:当年能不能用个别的办法出那口气呢?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

老庆河直到如今也没想出别的什么好办法。

如果当时没有日本鬼子也没有国民党可投呢,你自己会杀了他吗?

............

面对这个问题,老庆河的气不是那么壮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就是说,当时你并不是只有杀了他这一条路可走,对不对?

按你说的,也许是。

你就别藏着掖着啦,你说,你是不是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才去做那件事的?

——不是。

怎么不是,你既想出气,又不敢向众人承认是你干的,你杀他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其实你是一个软蛋。你走错第一步后,你就只好一条道走到黑了。什么你本来也可以像别人那样生活的,只是因为他你才如何如何;什么你不让我好好活,你,你的后代也别想好好活,这些都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的借口而已。

算啦,别想那么多啦,还是喝酒吧。

一壶酒眼看着就快没有了。

老庆河觉得自己的右眼又跳起来了。今天从一大清早这右眼就一个劲儿地跳,肯定得有事儿。

是小凡柱今天要来?

等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敢来,没准儿就是今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