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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桃花:《我种南窗竹》

石界 2019-01-10 16:29:59


《石界》特约撰稿人  山寺桃花 


陈慧,微信名”山寺桃花“。中国观赏石协会会员。爱好一切艺术性赏玩,尤好石头,山水及人文。个人理念:目力脚力智力所及之处,最终皆为石头“服务”。对石头的感觉,亦徐亦疾,然视线所过之处,只要是“石”字,便两目皆光。某日找石,老远见墙上“石”字,心想莫非是哪个石馆外墙上的广告一一园林石抑或古典石?遂大步上前,临近一看,上书“胆结石、尿结石”之类,原是一郎中广告耳。


◆ ◆ 


《一》

北宋   文同   墨竹图


小时,老家有个毛竹园,郁郁青青,蓬蓬勃勃。我们经常在那里爬竹子。


身手敏捷的,嗖嗖几下就上去了,将竹梢弯到地上,随着竹子的一弯一弯,整个人悬在空中,像蹦极一样刺激。


元   王蒙   竹石图


底下未能徒手上去的,纷纷不甘示弱,也包括我,折回家,取了一些稻草来,随手就搓成一根绳子,系成一个圈,结实又粗壮的绳圈。


绳圈大小有讲究,过大过小都不好使,得恰好够两只脚脖子的空间,再加一根毛竹的粗细。


将绳圈套在脚踝处,两手抓住竹子,两脚夹住竹子,借助绳子的捆绑和摩擦,两脚一蹬,躬身上去,呼扯呼扯,很快就来到了离地面七八米高的空中……


元 柯九思 横竿晴翠图

还有一两个特胆小的,他们只有在我们将竹子弯到地面上时,才能抱一下竹子,像树獭一样,还需要左右保驾护航,不然一松手就乌里哇啦地大叫。


元  顾安  风雨竹图


竹园里,很少有清静的时候。


每逢雨天刚过,就来了一些伙伴,虽说没有晴天那么好玩,但总能找些嬉笑出来。


遇见有同伴站在竹子底下,我们就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起一脚踢竹子,然后撒腿就跑。


顿时,竹梢上聚集的雨珠,哗啦啦地下来,我们淋了后半身,未及逃开的同伴在竹子底下淋了全身,待到反应过来,我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明  孙克弘  殊竹图


下雪天,我们故技重演。


当雪团在空中噼里啪啦地掉下,砸向竹子底下的同伴时,看着他们四下抱头鼠窜,我们简直笑痛了肚皮。


也不是每次都能得逞,大伙相互取乐。


整个竹园,因为纷至沓来,地面上光秃秃的,一年四季,寸草不留。


《二》


南宋 梁楷 六祖斫竹图


大人们也来竹园,他们经常取下竹梢,扎成扫把,或者篱笆……


我们丛中抽出几根竹梢,人手一根,满村子晃悠,见着鸡就抡起,见着鸭就抬手,piapia,随意驱赶。


受惊了的鸡和鸭骨碌碌地贴地而飞,想飞却又飞不高。


大人们见着,横刀立马。当面,我们个个都杵着,哑口无言。


待大人们一转身,我们的“浪声浪语”又覆盖了整座院子,飞过屋檐,飞出断墙……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惹事,顺着小溪上下,野里野外没人管,随我们拿着竹梢肆意抽打,很快感。


在我们的鞭打下,草丛里经常会飞出一只鸟,或者窜出一只青蛙,甚至惊起一条蛇,张慌失措的样子。


我们也抽打高处的树,一直一直抽打到狼藉满地,直至半身不遂。好像先前挡了什么或者亏欠着什么,终于我们讨一口恶气来了。


元  顾安  幽篁秀石图


竹梢纤细,可说不出的坚韧,破坏力巨大,杀伤力也巨大。


一回捉迷藏,藏无可藏,于是就硬着头皮壮着胆,藏身在二楼的窗外。


逼仄的窗外刚好够我一人猫腰。小心翼翼地关上窗门,瞅着离地面七八米高,乖乖,心里惴惴,不知自己能坚持多久。


乡下的楼房多木结构,小孩子们一奔跑,半个村子都听见。楼板与楼板之间,缝隙里的灰尘洋洋洒洒,落向一楼,底下的大人忍无可忍。


奶奶咚咚咚地上楼,气吼吼地。一见窗户关着,黑咕隆咚地,就随手来开窗,冷不丁滴见我猫着,顿时气不打一处。


下得楼来,奶奶手中的竹梢,接二连三地抽在我的腿上和屁股上。


完了,眼见着起肿,眼见着皮开,眼见着肉裂……


《三》



东阳竹编  图文不符


其实,小时没有那么多玩伴,家家户户拖儿带女总动员,起早贪黑,养家糊口都来不及。


很多时候,是一个人拿着笊篱,捏个饭团,发馊也没事,来到村口的池塘。


笊篱是用竹子剖成细条编的,平时家里装蔬菜,装豆腐,做沥水用的,像摇篮。


池塘里有许多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鱼,水边一坐,水里一站,小鱼就争先恐后地过来,一下一下地啃你的脚趾,啃你的小腿,痒痒的,酥酥的。


记得有位做了外公的,在水里伸出脚趾,钳了我一下,起初,以为是鱼儿咬的,转身才知,后来一直都没原谅……


小鱼儿特贪吃。笊篱两端用绳子一系,底部放颗石头,沉入水中,再分批撒入饭粒,使以诱饵,那些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进笊篱。


然后,徐徐地抓起绳子,稳稳地,尽量不让鱼儿们察觉。


快出水面时,立马提溜上来。这时,来不及逃窜的鱼儿如瓮中捉鳖,在摇篮里,活蹦乱跳,银光闪闪。



丰子恺


高中念完时,初中同学来访。

吃的玩的,没什么好招待,自己凑合着弄了三个鸡蛋的蛋花,记得那已经是家里现存的全部鸡蛋了。


完了我拿笊篱,他拿石头,一拍即合,一起去捕小鱼


在池塘边,他冷不丁地说,如果他咳嗽了的话,就让我赔。我大惊失色。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原来那天,做蛋花的水里,我唯恐咸淡不适,放了一次盐,分明觉得还不够,又放了一次。


前后大概放了六七次吧,完了起锅,尝也未尝,就坐在他对面,两人有说有笑,看着他吃完。



清  石涛  笋竹图


事后,他果真咳嗽。老老实实地说,咸,没法下咽。


也许是“天意”,也许他的咳嗽原本是奔着还债来的。


那之前,三年前,初中的数学课,正是无比“仇恨”的学科和无比“仇恨”的老师,我无意识地移动了一下凳子,谁知凳脚碰了他的脚趾。


其时他坐在我后面,双脚刚好伸在我的凳子下面。


他“啊”地一声,“凄厉”声划破整个教室。


那下,我难为情死了。两人都被老师拖到室外,

不由分说地站了一节课。其他教室的同学纷纷探出头来看。


事后他说,压根就不痛,只是不知焉何就尖叫了。


当时已经接近毕业,誓师大会上,恰逢他坐在我前面,我给他手上写下“罄竹难书”四个字。


整个初中生涯,记忆中,学会两句成语,一句是“口惠而实不至”,特意找出来的,专门送给父母;一句是“罄竹难书”,送给他。


《四》


晚清民国  吴昌硕  霜筠图


那年,父亲“使坏”,决绝而去。弟弟问我,石碑上怎样刻。


我未加思索,说:骨如松柏节同竹,言可经伦行可范”吧。


松啊,柏啊,竹啊……我打小接触的,也正是父亲一生围绕的,不离不弃。



浙江缙云河阳古名居


父亲走后两年多,意兴阑珊,别无所恋,思前想后,重新拾起了中断四年的石头。


先后多次接触东阳黄蜡石,其中竹丝纹特别抢手,每每获奖,题名上都说竹报平安,当时听了甚为不懂,糊里糊涂,如今懂了。


随后受石头的影响,接触了许多关于竹子的老石刻,老木雕,老园林等。

   

 《五》



扬州个园

为此特意去了姜夔笔下的淮左名都一一一扬州。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姜夔的名句,千古绝唱,歌尽扬州的风花雪月。


在扬州的个园里,你们去,一定能见到姜夔词中“竹西佳处”这四个字。


元末明初  倪瓒  枯木幽篁图  局部


个园,素以竹石取胜,名字也取得啧啧称奇。


君看,个,刚好是“竹”字的一半,且恰好又是竹子的形象。


古人造字时,本来将“个”谓之“竹”,故而无论从字形还是字义上,都特别的象形赋义,生动有趣。袁枚也曾有诗云:月映竹成千个字。


漫步个园,无论晴天还是月夜,茂林修竹,高窗弄影;凭阑远眺,小桥曲水,波心荡漾。


彼情彼景,令古往今来多少

文人墨客慕名前来,解鞍少驻。


《六》


傅抱石  竹林七贤图


文人爱竹,一脉相承。


我了解的,就有辛弃疾的借竹言志:一松一竹真朋友,山花山鸟好兄弟;康有为的以竹喻友:生挺凌云节,飘摇仍自持。 


但若论痴爱,当东晋王子猷、北宋苏东坡、清中郑板桥莫属也。


司马光曾开诚布公地赞赏王子猷,直接表白:吾爱王子猷,借斋也种竹。一日不可无,潇洒常在目。


与司马光差不多同时期的苏东坡,也是骨子里掺了竹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清  郑板桥  十笏茅斋竹石图


扬州八怪的代表人物,郑板桥,对竹的酷爱,相较于前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每言植,言必称:老夫只栽竹。


郑板桥的一生,栽竹也赏竹,画竹也吟竹,听竹也梦竹:


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史,

一枝一叶总关情。


将竹声萧萧疑为民间疾苦,这份心系天下的动情,也唯有郑板桥了,他的一生,无疑是竹子的一生。


《七》




竹萧萧,人历历。


百节长青之竹,千秋不变之人。


与人与竹,爱若精诚,自如影相随。


那日得一石:

一两三支竹竿,

四五六片绿叶。

……


本文作者:山寺桃花

《石界》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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