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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室】镜中 张枣

五四文学社 2018-08-15 04:57:38

图/山本昌男 来自网络

诗/张枣




|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涩。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 何人斯

究竟那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

青苔的井边有棵铁树,进了门

为何你不来找我,只是溜向

悬满干鱼的木梁下,我们曾经

一同结网,你钟爱过跟水波说话的我

你此刻追踪的是什么?

为何对我如此暴虐

我们有时也背靠着背,韶华流水

我抚平你额上的皱纹,手掌因编织

而温暖;你和我本来是一件东西

享受另一件东西;纸窗、星宿和锅

谁使眼睛昏花

一片雪花转成两片雪花

鲜鱼开了膛,血腥淋漓;你进门

为何不来问寒问暖

冷冰冰地溜动,门外的山丘缄默

这是我钟情的第十个月

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

我咬一口自己摘来的鲜桃,让你

清洁的牙齿也尝一口,甜润的

让你也全身膨胀如感激

为何只有你说话的声音

不见你遗留的晚餐皮果

空空的外衣留着灰垢

不见你的脸,香烟袅袅上升——

你没有脸对人,对我?

究竟那是什么人?一切变迁

皆从手指开始。伐木丁丁,想起

你的那些姿势,一个风暴便灌满了楼阁

疾风紧张而突兀

不在北边也不在南边

我们的甬道冷得酸心刺骨

你要是正缓缓向前行进

马匹悠懒,六根辔绳积满阴天

你要是正匆匆向前行进

马匹婉转,长鞭飞扬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休息

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

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

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 灯芯绒幸福的舞蹈

1

“它是光,”我抬起头,驰心

向外,“她理应修饰。”

我的目光注视舞台,

它由各种器皿搭就构成。

我看见的她,全是为我

而舞蹈,我没有在意

她大部分真是。台上

锣鼓喧天,人群熙攘;

她的影儿守舍身后,

不像她的面目,衬着灯芯绒

我直看她姣美的式样,待到

天凉,第一声叶落,我对

近身的人士说:“秀色可餐。”

我跪下身,不顾尘垢,

而她更是四肢生辉。出场

入场,声色更迭;变幻的器皿

模棱两可;各种用途之间

她的灯芯绒磨损,陈旧。

天地悠悠,我的五官狂蹦

乱跳,而舞台,随造随拆。

衣着乃变幻:“许多夕照后

东西会越变越美。“

我站起,面无愧色,可惜

话声未落,就听得一声叹喟。

2

我看到自己软弱而且美,

我舞蹈,旋转中不动。

他的梦,梦见了梦,明月皎皎,

映出灯芯绒——我的格式

有时世界的格式;

我和他合一舞蹈。

我并未含混不清,

只因生活是件真事情。

”君子不器,“我严格,

却一贯忘怀自己,

我是酒中的光,

是分币的企图,如此妩媚。

我更不想以假乱真;

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

我之与他才如此陌生。

我的衣裳丝毫未改,

我的影子也热泪盈盈,

这一点,我和他理解不同。

我最终要去责怪他。

可他,不会明白这番道理,

除非他再来一次,设身处地,

他才不会那样挑选我

像挑选一只鲜果。

”唉,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

我只好长长叹息。

| 楚王梦雨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云

我的心儿要跳的同样迷乱

宫殿春叶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系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辞别幽所,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是澌澌潮湿的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的前夕

我已感到了周身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谷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了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它里面,那秋隘的人

还燃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这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岁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要剥它,剥成七孔

那么我的痛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聆听我了,莫名的人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地的梦中之梦,假的荷叶

令我彻夜难眠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神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 桃花园

哪儿我能再找到你,唯独

不疼的园地;我年年衰老的心

曾被那里面形形色色的孩子

问候过,被一些问话羞过。

唉,那些最简单又最复杂的问题。

良田,美池,通向欢庆的阡陌。

他们仍在往返,伴随鸟语花香,

他们不在眼前,却在某个左边或右边,

像另一个我的双手,总是左右着

这徒劳又徒劳,辛酸的一双手。

日出而作,却从来未曾有过收获。

从那些黄金丰澄的谷粒,我看出了

另一种空的东西:那更大的饥饿。

哦,那日日威胁我们的无敌的饥饿,

布谷鸟一样不住地啼唤着。

每天来一些讥讽的光,点缀道路。

怪兽般的称上,地主骑驴,拎八哥,

我看见他们被花蚊叮住,咬破了耳朵,

遍地吐一些捕风捉影的唾沫;

我知道不是他们造了饥饿,他们太渺小,

他们同我们一样饥饿,自身难保。

他们的翠酒同样醉不倒

那唯一不知足的,那唯一的一个。

那么他是谁?他是不是那另一个

若即若离,比我更好的我?他当然知道

饿就是疼.疼又有种种。

疼呵,疼得石头长出灾难的星象:

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是的,他心中有数:那些从不疼的

鱼和水,笑吟吟透明的虾子,

比喻般的闲坐,象征性的耕耘。

那么他一定知道,不疼的没有性别的家庭,

永恒的野花的女性,神秘的雨水的老人,

假装咬人的虎和竹叶青。

从不点灯的社会,啊,另一个太阳!

那么他一定知道,像我一样知道:

我俩灵犀一通,心中一亮,好比悠然见南山。

这只是从另一个角度知道罢了。

莫名的角度:哦,羞也,人啊!

君不见,空气中有任何一个角度?

夏日炎炎,热汗直冒的隐士解小便;

我也再找不到,那不疼的园地。

解渴的水里是藏不下你的。

或许对岸吃桃花的伶鬼知道,

或许倒影的另一种心思的老虎知道,

或许独辟蹊径的蝴蝶知道,

而我曾经知道,正如那另一个我

仍然知道。瞧,起风了,来了些许小雨:

我可以说我知道

但我年年在衰老。

| 天鹅

尚未抵达形式之前

你是各样厌倦自己

逆着暗流,顶着冷雨

惩罚自己,一遍又一遍

你是怎样

飘零在你自身之外

什么都可以伤害你

甚至最温柔的情侣

各样的恓惶,大自然

要撵走你,或者

用看不见的绳索,系住

你这还不真实的纸鹫

宇宙充满了哗哗的水响

和尚未泄漏的种族的形态

而,天鹅,天鹅,那是你吗?

而明天,只是被称呼为明天的今天

这个命定的黄昏

你嘹亮地向我显现

我将我的心敞开,在过渡时

我也让我被你看见

| 地铁竖琴

要么让我们停在半路,两边都

不见光,餐车的刀叉鬼乒乓乱响

要么让我走出地面

行尸走肉在电动转梯上

我,还是你的新郎。年近三十

食指拼命发胖。我的兜里

揣着一只醉醺醺的猕猴桃

我,人的一员,比火焰更神秘

十年以后从远方走出地面

踅到一张哆嗦的桌前给你写

情书。加州八点钟的女式上装

加点糖的阳光舔着你发青的眼圈

你走出地面,当我移开花瓶

进化之影黏着红红绿绿面具的

脚后跟。晚钟回荡,躺在一杯

碰翻的牛奶里:呵,竖琴

牛奶的竖琴它朝大地绷紧了

弦,当我空坐床头,我仿佛

摸到了那驰向你途中的火车头

它怪兽般弹奏着隔绝的真实

| 海底被囚的魔王

一百年后我又等待一千年;几千年

过去了,海面仍漂泛我无力的诺言

帆船更换了姿态驶向惆怅的海岸

飞鸟一代代衰老了,返回不死的太阳

人的尸首如邪恶的珠宝盘旋下沉

乌贼鱼优哉悠哉,梦着陆地上的明灯

这海底好比一只古代的鼻子

天天嗅着那囚得我变形了的瓶子

看看我的世界吧,这些剪纸,这些贴花

懒洋洋的假东西;哦,让我死吧!

有一天大海晴朗地上下打开,我读到

那个像我的渔夫,我便朝我倾身走来

| 希尔多夫村的忧郁

小酒吧的窗口风车张牙舞爪。

我在何方?星期一的童话,水

向木蜿蜒。戴花头巾的妇女牵着

儿童,准时赶到长途车站。

带乡音的电话亭。透过它的玻璃

望着啄木鸟掀翻西红柿地。

暗绿的山坡上一具拖拉机的

残骸。世纪末失声啜泣。

几天来我注意到你的反常,

嘴角留着乌云的滋味——

越是急于整理凌乱,

东西就越倾向于破碎。

| 厨师

未来是一阵冷颤从体内搜刮

而过,翻倒的醋瓶渗透筋骨。

厨师推门,看见黄昏像一个小女孩,

正用舌尖四处摸找着灯的开关。

室内有着一个孔雀一样的具体,

天花板上几个气球,还活着一种活:

厨师忍住突然。他把豆腐一分为二,

又切成小寸片,放进鼓掌的油锅,

煎成金黄的双面;

再换成另一个锅,

煎香些许姜末肉泥和红颜的豆瓣,

汇入豆腐;再添点黄酒味精清水,

令其被吸入内部而成为软的奥秘;

现在,撒些青白葱丁即可盛盘啦。

厨师因某个梦而发明了这个现实,

户外大雪纷飞,在找着一个名字。

从他痛牙的深处,天空正慢慢地

把那小花裙抽走。

从近视镜片,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

厨师极端地把

头颅伸到窗外,菜谱冻成了一座桥,

通向死不相认的田野。他听呀听呀:

果真,有人在做这道菜,并把

这香喷喷的诱饵摆进暗夜的后院。

有两声“不”字奔走在时代的虚构中,

像两个舌头的小野兽,冒着热气

在冰封的河面,扭打成一团......

1995

| 祖国

已经夜半了,南方阴冷之香叫你

抱头跪下来,幽蓝渗透的空车厢停下

梅树上你瞥见一窝灯火,叽叽喳喳的,

家与家之间,正用酒杯摆设多少个

环环相扣的圆圈。

你跳进郊野,泥泞在脚下叫你的绰号,

你连声答应着,呵气像一件件破陶器。

夜,漏着雪片,你眼睛不知该如何

看。真的空无一人吗?

冷像一匹

锐亮的缎子被忍了十年的四周抖了出来,

倾泻在田埂上命令你喝它。

突然,第一朵焰火

砰上了天,像美人儿

对你说好吧。

青春作伴,第二朵

更响。你呼啸:“弟弟!弟弟!”——

天上的回响变幻着佼佼者的发型。

这是火车头也吼了几声,一绺蒸气托出

几只盘子和苹果,飞着飞着猛扑地,

穿你而过,挥着手帕,像祖父没说完的话。

你猜那是说“回来啦,从小事做起吧。

乘警一惊,看见你野人般跳回车上来。

| 卡夫卡致菲丽丝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4

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

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

地下室里我谛听阴郁的

橡树(它将雷电吮得破碎)

而我,总是难将自己够着,

时间啊,哪儿会有足够的

梅花鹿,一边跑一边更多——

仿佛那消耗的只是风月

办公楼的左边,布谷鸟说:

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我真愿什么会把我载走,

载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那些打字机,唱片和星球,

都在魔鬼的舌头下旋翻。

5

什么时候人们最清晰地看见

自己?是月夜,石头心中的月夜。

凡是活动的,都从分裂的岁月

走向幽会。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真不知它们是上帝的儿女,或

从属于魔鬼的势力。我真想哭。

有什么突然摔碎,它们便隐去

隐回事物里,现在只留在阴影

对峙着那些仍然朗响的沉寂。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孤独中我沉吟着奇妙的自己。

6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7

突然的散步:那驱策着我的血,

比夜更暗一点:血,戴上夜礼帽,

披上发腥的外衣,朝向那外面,

那些遨游的小生物。灯象恶枭;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蛾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蛾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8

很快就是秋天,而很快我就要

用另一种语言做梦;打开手掌,

打开树的盒子,打开锯屑之腰,

世界突然显现。这是她的落叶,

象棋子,被那棋手的胸怀照亮。

它们等在桥头路畔,时而挪前

一点,时而退缩,时而旋翻,总将

自己排成图案。可别乱碰它们,

它们的生存永远在家中度过;

采煤碴的孩子从霜结的房门

走出,望着光亮,脸上一片困惑。

列车载着温暖在大地上颤抖,

孩子被甩出车尾,和他的木桶,

象迸脱出图案。人类没有棋手。。。。

9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就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还不是它;

象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世界显现于一棵菩提树,

而只有树本身知道自己

来得太远,太深,太特殊;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 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


Cest un chinoisce scralang.

——Tsvetajeva

1

亲热的黑眼睛对你露出微笑,

我向你兜售一只绣花荷包,

翠青的表面,凤凰多么小巧,

金丝绒绣着一个“喜”字的吉兆——

两个?NET,两个半法郎。你看,

半个之差会带来一个坏韵,

像我们走出人行道,分行路畔

你再听不懂我的南方口音;

等红绿灯变成一个绿色幽人,

你继续向左,我呢,蹀躞向右。

不是我,却突然向我,某人

头发飞逝向你跑来,举着手,

某种东西,不是花,却花一样

递到你悄声细语的剧院包厢。

2

我天天梦见万古愁。白云悠悠,

玛琳娜,你煮沸一壶私人咖啡,

方糖迢递地在蓝色近视外愧疚

如一个僮仆。他向往大是大非。

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

是一件件静物,对称于人之境,

或许可用?但其分寸不会超过

两端影子恋爱的括弧。圆手镜

亦能诗,如果谁愿意,可他得

防备它错乱右羽田共(野衣切)和左边的习惯,

两个正面相对,翻脸反目,而

红与白因“不”字决斗;人,迷惘,

照镜,革人一叩(米皿切)的僮仆从原路返回;

砸碎,人兀然空荡,咖啡惊坠......

3

......我照旧将头埋进空杯里面;

你完蛋了,未来一边找葬礼服,

一边用绷紧的零碎打发下午,

俄罗斯完蛋了——黑白时代的底片,

男低音:您早,清脆的高中生:

啊——走吧——进来呀——哭就哭——好吗?

尊称的面具舞会,代词后颤“R

马达般转动着密约桦林和红吻。

巴黎夜完蛋了,

我落座一柄阳伞下

张望和工作。人在搭构新书库,

四边是四座象征经典的高楼,

中间镶嵌花园和玻璃阅读架。

人,完蛋了,如果词的传诵,

不像蝴蝶,将花的血脉震悚

4

我们的睫毛,为何在异乡跳跃?

慌惑,溃散,难以投入形象。

母语之舟撇弃在汪洋的边界,

登岸,我徒步在我之外,信箱

打开如特洛伊木马,空白之词

蜂拥,给清晨蒙上萧杀的寒霜;

陌生,在煤气灶台舞动蛇腰子,

流亡的残月散发你月经的辛酸,

妈妈,卡珊德拉,专业的预言家,

他们逼着你的侧影吸外国烟,

而阳光,仍舒展它最糟糕的惩罚:

鸟越精确,人越不当真,虽然

火中的一页纸咿呀,飒飒消失,

真相之魂夭逃——灰烬即历史。

5

阳光偶尔也会是一只狼,遍地

转悠,影子含着回忆的橄榄核,

那是神,叫你的嘴回味他色情的

津沫,让你失灵,预言之盒

无力装运行尸走肉,沐浴在

这被耀眼的盲目所统辖的沙滩。

看见即说出,而说出正是大海,

此刻的。圆。看见羊癫疯。看。

生活,在哪?“赫克托,我看见你

坐着一万双眼睛里抽泣,发愣”——

你站在这,但尸体早发白。等你

再回到外面,英雄早隐身,只剩

非人和可乐瓶,围观肌肉的健美赛,

龙虾般生猛的零件,凸现出未来。

6

樱桃,红艳艳的,像在等谁归来。

某种东西,我想去取。下午,

我坐着坐着就睡了,耳朵也倦怠,

我答应去外地取回一本俄文书。

你坐在你散发里,云雀是帽子。

笔,因寻找而温暖。远方,来客。

梦寐之中,你的手滴落着断指,

我想去取:人,铜号,和火车;

樱桃,红艳艳的,等的纯粹逻辑,

我心跳地估算自己所剩的时光;

没有你,祖国之窗多空虚。呼吸,

我去取,生词像鳟鱼领你还乡;

你去取,门锁里小无赖哇吐静电——

痛,但合唱惊警地凌空,绝缘。

7

你回到莫斯科,碰了个冷钉子,

而生活的踉跄正是诗歌的踉跄。

除夕夜,乌鸦的儿女衣冠楚楚地

等钟声,而时间坏了,只好四散。

带担架的风景里躺着那总机员,

作协的电话空响:现实又迟到,

这人死了,那人疯了,抱怨,

抱怨的长脚蚊摇响空袭警报。

完美啊完美,你总是忍受一个

既短暂又字正腔圆的顶头上司,

一个句读的哈巴儿,一会说这

长了点儿,一会说你思想还幼稚,

楼顶的同行,事后报火,他们

跛足来贺,来尝尝你死的闭门羹。

8

Wenn Du wirdlich mich sechen willstso musst Duhandeln!

——Tsvetajeva an Rilke

东方既白,静电的一幕正收场:

俩知音一左一右,亦人亦鬼,

谈心的橘子荡漾着言说的芬芳,

深处是爱,恬静和肉体的玫瑰。

手艺是触摸,无论你隔得多远;

你的住址名叫不可能的可能——

你轻轻说着这些,当我祈愿

在晨风中送你到你焚烧的家门:

词,不是物,这点必须搞清楚,

因为首先得生活有趣的生活,

像此刻——木兰花盎然独立,倾诉,

警报解除,如情人的发丝飘落。

东方既白,你在你名字里失踪,

植树的众鸟齐唱:注意天空。

9

人周围的事物,人并不能解释;

为何可见的刀片会夺走魂灵?

两者有何关系?绳索,鹅卵石,

自己,每件小东西,皆能索命,

人造的世界,是个纯粹的敌人,

空缺的花影愤怒地喝采四壁,

使你害怕,我常常想,不是人

更不是你本身,勾销了你的形体;

而是这些弹簧般的物品,窜出,

整个封杀了眼睛的居所,逼迫

你喊:外面啊外面,总在别处!

甚至死也只是衔接了这场漂泊。

无根的电梯,谁上下玩弄着按钮?

我最怕自己是自己唯一的出口。

10

我摘下眼睛,我愿是聋哑人的翻译——

宇宙的孩子们,大厅正鸦雀无声:

空气朗读着这首诗,它的含义

被手势的蝴蝶催促开花的可能。

真实的底蕴是那虚构的另一个,

他不在此地,这月亮的对应者,

不在乡间酒吧,像现在没有我——

一杯酒被匿名地啜饮着,而景色

的格局竟为之一变。满载着时空,

饮酒者过桥,他愕然回望自己

仍滞留对岸,满口吟哦。某种

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变革之计

使他的步伐配制出世界的轻盈。

大人先生,你瞧,遍地的月影...

11

......是的,大人,月亮扑面而起,

四望皎然,峰顶紧贴着你腮鬓:

下面,城南的路灯吐露香皂气,

生活的她半夜淋浴,双眼闭紧,

窗纱呢喃手影,她洗发如祈祷,

回身隐入黑暗,冰箱亮开一下;

永恒像野猫,广告美男子踅到

彗星外,冰淇淋天空满是俏皮话......

......夜莺啊正在别处,是的,您瞧,

没在弹钢琴的人,也在弹奏,

无家可归的人,总是在回家:

不多不少,正好应合了万古愁——

呵大人,告诉我,为何没有的桂树

卷入心思,振奋了夜的秩序?

12

九月,果真会有一场告别?

你的目光,摆设某个新室内:

小铜像这样,转椅那样,落叶,

这清凉宇宙的女友,无畏:

对吗,对吗?睫毛的合唱追问,

此刻各自的位置,真的对吗?

王,掉落在棋局之外;西风

将云朵的银行广场吹到窗下:

正午,各自的人,来到快餐亭,

手指朝着口描绘面包的通道;

对吗,诗这样,流浪汉手风琴

那样?丰收的喀秋莎把我引到

我正在的地点:全世界的脚步,

暂停!对吗?该怎样说:“不”!?

| 春秋来信

1

这个时辰的背面,才是我的家,

它在另一个城市里挂起了白旗。

天还没亮,睡眠的闸门放出几辆

载重卡车,它们恐龙般在拐口

撕抢某件东西,本就没有的东西。

我醒来。

身上一颗绿口子滚落。

2

我们的绿扣子,永恒的小赘物。

云朵,砌建着上海。

我心中一幅蓝图

正等着增砖添瓦。我挪向亮出,

那儿,鹤,闪现了一下。你的信

立在室中央一柱阳光中理着羽毛——

是的,无需特赦。得从小白菜里,

从豌豆苗和冬瓜,找出那一个理解来,

来关掉肥胖和机器——

我深深地

被你身上的矛盾吸引,移到窗前。

四月如此清澈,好似烈酒的反光,

街景颤抖着组合成深奥的比例。

是的,我喊不醒现实。而你的声音

追上我的目力所及:“我,

就是你呀!我也漂在这个时辰里。

工地上就要爆破了,我在我这边

鸣这面锣示警。游过来呀,

接住这面锣,它就是你错过了的一切。”

3

我拾起地上的绿扣子,吹了吹。

开始忙我的事儿。

静的时候,

窗下经过的邮差以为我是我的肖像;

有时我趴在桌面昏昏欲睡,

双手伸进空间,像伸进一付镣铐,

哪儿,哪儿,是我们的精确呀?

......绿扣子。

1997赠臧棣)

| 祖母

1

她的清晨,我在西边正憋着午夜。

她起床,叠好被子,去堤岸练仙鹤拳。

迷雾的翅膀激荡,河像一根傲骨

于冰封中收敛起一切不可见的仪典。

“空”,她冲天一唳,“而不止是

肉身,贯满了这些姿势”;她蓦地收功,

原型般凝定于一点,一个被发明的中心。

2

给那一切不可见的,注射一支共鸣剂,

以便地球上的窗户一齐敞开。

以便我端坐不倦,眼睛凑近

显微镜,逼视一个细胞里的众说纷纭

和它的螺旋体,那里面,谁正在头戴矿灯,

一层层挖向莫名的尽头。星星,

太空的胎儿,汇聚在耳鸣中,以便

物,膨胀,排他,又被眼睛切分成

原子,夸克和无穷尽?

以便这一幕本身

也演变成一个细胞,地球似的细胞,

搏动在那冥冥浩渺者的显微镜下:一个

母性的,湿腻的,被分泌的“O”;以便

室内满是星期三。

眼睛,脱离幻境,掠过桌面的金鱼缸

和灯影下暴君模样的套层玩偶,嵌入

夜之阑珊。

3

夜里的中午,春风猝起。我祖母

走在回居民点的路上,篮子里满是青菜和蛋。

四周,吊车鹤立。忍着嬉笑的小偷翻窗而入,

去偷她的桃木匣子;他闯祸,以便与我们

对称成三个点,协调在某个突破之中。

圆。

| 枯坐

枯坐的时候,我想,那好吧,就让我和我

像一对陌生人那样搬到海南岛

去住吧,去住到一个新奇的节奏里——

那男的是体育老师,那女的很聪明,会炒股;

就让我住到他们一起去买锅碗瓢盆时

胯骨叮当响的那个节奏里。

在路边摊,

那女的第一次举起一个椰子,喝一种

说不出口的沁甜;那男的望着海,指了指

带来阵雨的乌云里的一个熟人模样,说:你看,

那像谁?那女的抬头望,又惊疑地看了看他。

突然,他们俩捧腹大笑起来。

那女的后来总结说:

我们每天都随便去个地方,去偷一个

惊叹号,

就这样,我们熬过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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