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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信桃花(五)

远安关注 2018-01-12 01:27:12

    不知是哪年哪月,张金莲忽然从镇上带着一个儿子来到陈家。我们的父亲召集三子一女训话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多了一个哥哥,是你们的亲哥哥!他是刚来的,你们事事要为着他,让着他,听到了么?有甚么事,你们干,不要让他干,他是镇上来的,不会干农活。听到了么?”    
    都听到了,都没有吱声。张金莲的亲儿子名叫张一龙,据说原来姓王,叫王一龙。张金莲被王家赶出家门,王一龙本来是留在王家的,只因王一龙也有了后妈,王一龙的后妈死活不认这个骄横无理的王一龙,王一龙一气之下就从镇上跑进山,找到了自己的亲妈。王一龙的妈恨王家,就把王一龙带到陈家,并且把王一龙改作张一龙了。张一龙比我们的大哥还要大两岁,牛高马大的,经常欺负我们。张一龙在家里是绝对横草不拿、竖草不捡的大懒汉。大哥实在忍无可忍,指着他的眼窝子说:难怪你吃家饭屙野屎的,因为你是个野种啊!


    这一来可不得了,他通过后妈的嘴和父亲的拳头,向大哥发起了猛烈攻击。大哥被打得皮破脸肿,另外几兄妹都团团地陪跪在四周。这还不算,父亲硬要用火钳把大哥的舌头搅了去,因为这祸是从大哥嘴里惹出来的。陪跪在一边的我们立即吓得紧闭双眼,像要晕过去了。外祖母再也不能让这种罪恶在父亲身上发展下去,于是扑过来搂住大哥一边号啕,一边指着父亲大骂:你个狗日的没良心,为了一个害人精就要断送自己的儿子吗?那好,你先要了老娘的命那才算得!你把一家大小全杀了,再和你的妖精过安逸日子去!来呀!来呀!


    家庭矛盾再度暴发,外祖母和张金莲在堂屋里相互叫骂,几乎通宵达旦。老不死的短阳寿的骚婆娘等等恶毒的语言像六月的暴雨,铺天盖地;又像暴雨中的山洪,滔滔不绝。呆傻了的孩子不敢看她们那拧眉瘪嘴的脸,却能看到她们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在张牙舞爪;父亲闷坐在一边低着头,面前的地上湿了一大片,我们以为那是父亲的泪水,后来才晓得那是父亲吐出的口水。孩子不能明白,曾经是那样雄壮倔强而把一家老小治得服服帖帖的父亲为什么在后妈面前显得那样软弱无力呢?他的血性到哪儿去了?居然让一个女人把外祖母朝死里骂去。这种叫骂不绝的大戏在我们家越来越频繁地上演,家里的安静只有在青黄不接粮食断绝的季节才会产生,因为后妈带着她的骄子回娘屋去了。所以,我们每年都盼望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季节尽快到来。
在张金莲回娘家的那些天里,陈家人望着火垄里时长时短的火苗,即将抗过又一个粒米未进的日子时,父亲忽然对外祖母发火了:妈,以后在金莲面前你能不能少说几句?一个老人,没人夺你的碗,有你吃的就行了!
    “有我吃的就行了?狗也有吃的,我只是你养的一条狗!外祖母非常严厉地反驳了父亲。这是陈家又一个十分奇怪的事,有着贤惠温顺美名的外祖母自从父亲越来越软弱之后,她就越来越强硬了。外祖母说:没想到石牛这样烂死无用!老娘算是白来了一场。可我不能白白看着我的外孙子们受气呀!你一心护着那个妖精,难道这几个伢子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把声音提高了:那好,几时张金祥来赶你,我是不管的。
    外祖母一听,越发强硬:石牛,我给你讲,当初你叫老娘来,老娘就不愿意,是你哭鼻撒斯的硬要老娘来的。你听到,老娘既来了就不会走!等老娘走了,你想整我的几个外孙子啊?莫把脑壳想偏了!


    父亲一声叹息,打个冷颤。每月逢五,就是他难过的日子,他都得悄悄到张金祥家接受体罚。折磨了他,还不准他回家诉说。父亲挨了体罚,便在妖冶的后妈身上找回补偿,后妈便有了要死要活、痛并快乐的一夜。后妈叫床的声音并不避讳家里的孩子和外祖母,虽然外祖母和我们恨不得扭断她欢叫的喉管,她却依旧叫得痛快。只有在这时,后妈才显出女性的温情,抚着父亲的伤痕嘤嘤地问是怎么回事。父亲翻个身,疲惫以极地咕噜一句,撒个谎,沉沉睡了。
    很快又是秋收,苞谷棒子一把把地扎起来,挂在房梁上闪着金光;分回家的稻谷装了好几担,一字儿排开在堂屋里。虽然保不住来年依旧会饿肚子,但看着这些收成,大家心里还是装满了幸福。这种时候,张金莲和张一龙必定会回来。有一天,父亲对大哥说:明天上山砍柯子,马上就要冬播了。
    大哥对农活无所不精,甚至认为劳动是一种享受,一种快乐。第二天一早,大哥就别着镰刀钻进荆柯丛生的树林。横草不拿、竖草不捡的张一龙也上了山,跟在后面捣乱,说大哥这没搞好,那没搞好。大哥的一刀斩断一根红果子树,冷冷地说:张一龙,我不行,那我们比比?
    张一龙是个人来疯,虽然懒得烧蛇吃,却喜欢逞能:比甚子?
    大哥说:就比砍柯子!
    张一龙膀粗腰圆,没把大哥放在眼里,袖子一挽,气吼吼的:比就比!就在这时父亲和后妈来了。父亲的目光像弯刀一样砍向大哥:放屁!一龙是你哥,你赌甚子狠?这不是犯上吗!就算比也是你输!
    后妈看看单薄的大哥,一反往常地笑了:不要紧,就让他们比。
    后妈说了,父亲是绝不反对的,便点点头也笑了。父亲还说:那行,你们比吧!你们只管砍,我来给你们捆。
    此话一出,我们就晓得父亲偏心了。砍柯子是直巴活儿,要的是力气;捆柯子是要技巧的。父亲晓得大哥远比张一龙能干,所以才提出要帮他们捆柯子。几兄妹全都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再不理他,心里只求老天保佑大哥一定要胜过张一龙。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不仅偏心,而且还有阴谋!父亲在捆柯子的时候把大哥的柯子捆得很实在,却把张一龙的柯子捆得很松很松,只用藤子稍稍腰了一下,二者之间的重量有着成倍的区别。大哥埋头砍着,一抱抱的荆棘草叶在他面前倒伏,很快就砍进了老林。他很注意将地上的茅草和脚叶子收拾到一起,这样的柯子捆起来就很有形,烧起来也容易燃,山上搜干净了,树就长得快,来年砍柯子就更好下刀。所以,他砍过的地方就像割草机推过的一般,既干净又亮堂。张一龙则完全相反,他一心贪快,只砍树柯,不收脚叶子和茅草,他的身后就像毛狗子拖鸡子一样的乱七八糟。事后父亲把那些柯子挑到地里烧火粪时,不得不用大哥的柯子垫底才烧得燃。
    智商不高的父亲搞阴谋也搞得很蹩脚,捆好的柯子阵线分明。大哥的柯子就像一匹匹高头大马,很英雄地立在山坡上;张一龙的柯子松疲拉款,就像一只只脱了毛又没脱干净的鸡子,窝在那儿。
    二哥已经上初中了,喜欢拽文。他说: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大哥输了,他也是好汉!
    大家一起点头:大哥输了也是好汉!
    就算这样,那天比赛结束后清点数量,大哥还是比张一龙多砍了三个!几兄妹一看,高兴得在树林里乱喊乱叫,二哥甚至抱着膀子,拳缩起身子在草坡上滚坛子。我们的兴奋激起后妈的怒火,她往地下一墩就哭叫开了:龙伢子哎,他们爷儿几个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有我们活的天气了嘞!
    张一龙大声吼他妈:你嚎甚子呀!老子今天不打死这狗日的是不放过手的!骂着他就朝大哥走去。大哥看看张一龙又看看父亲,把刀紧紧握着,身子一动不动。弟妹一看大哥会吃亏,呼地一下跑过去在大哥旁边站成一排,一个个死盯着张一龙那张发黄的脸。我们的目光交织成一个剑阵,张一龙没敢再向前走一步,而是嚎叫着返身向山下跑了。后妈一见,起身就追,离开山岗前还不忘指着父亲说:你不让这小狗日的认输,老娘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二话没说,用藤子将大哥捆了拉回家,然后拴在大门口打起来。之所以要在大门口打,是要让后妈能够看到。父亲先将大哥的衣服扒了,然后操起门口那根响杆子就朝赤裸的大哥身上招呼。响杆子是专门撵鸡子用的,在竹杆的一端劈开成几片,往地上一磕能发出很响的声音,就会吓跑鸡子。之所以要用响杆子打,是要让后妈能够听到那种声势,却又不伤筋动骨。响杆子在父亲手中夸张地挥舞,带着呼啸的声音扑向大哥。那呼啸的声音每次都终止在大哥的背上,仿佛大哥的背把呼啸声吞咽了一般。然后,大哥背上就冒起了一条条青色的棱或红色的棱。青红相间的肉棱交错起来,就冒出一粒粒血的珠子。一粒粒血珠慢慢流动交汇,凝结成更大的血珠往下滚落,就像在滚落一颗颗野草莓。很快,倔强的大哥就让父亲失去耐心,恢复了野蛮,把那根响杆子打成一条条的竹片子了。父亲气如牛喘地喝问他服不服。大哥脖子一梗头一摆:不服!
    大哥摆头的动作非常决绝,他眼中的泪随着头的摆动而飞扬,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父亲气昏了,扔掉手中的响杆子,返身从柴堆上抽出一根花栎木朝大哥的小腿上横扫过去。可大哥就是不服输,父亲就气疯了。随着一声闷响大哥跪倒在地,他尖叫的声音穿透了大家的心肺,又穿透了云霄。后妈也许是吓到了,赶紧溜走。所有的孩子都跪下来,外祖母往大哥身上一扑,哭骂着:憨狗日的,认输就认输啊!你想死啊?
    父亲行凶之后枯立了很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忽然用手在脸上一抹,然后一挥,不知是泪水还是口水便四处溅落。又呆了很久,父亲也不见了,我们以为他是追后妈去了。直到此刻,大哥才终于爬了起来。
    大哥爬起来之后就拄着父亲打他的那根花栎木,跑到母亲的坟前跪下。母亲的坟久失修缮,整个的被枯黄的野草包裹住,就像盖了一床大棉被似的,仿佛是怕冻了我们的母亲。大哥跪了很久很久,坟上的枯草在风中一扬一扬的,伸过来抚摸着大哥的伤痕,大哥就呃呃地哭了。最后他对弟妹们说,他快出远门了,请弟妹们好好照看父亲和外祖母,不要让那个妖精给害了。我们不解,父亲那样毒打他,他却还要我们卫护父亲。大哥说:我明白,爹用响杆子打我是为我;让我认输也是为我。可是,我能在敌人面前投降么!
    原来,大哥是理解父亲的。大哥就这样走了,我们大声喊叫: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大哥远远地回答:等那个妖精死了以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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