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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信桃花(九)

远安关注 2018-09-13 14:48:14

 


  有了父亲的照顾,后妈不久就能四处转转了。睡在床上的后妈让大哥可怜,和父亲藕断丝连的后妈让大哥厌恶。为此,大哥和父亲分了家,宁愿住在偏水屋里。父亲为自己的食言付出了代价,大哥再也不进父亲的门,有话只在门外说。往往是大哥在门外说了一句什么,等父亲跑出来时,大哥已不知去向,父亲就只有望着桐子树发呆了。呆过之后,父亲走到大哥门口,对着半闭半掩的门板说:“儿啊,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事事往拢处做,不可往两边掰。你们的后妈不是逞了半辈子能吗?有什么好呢?她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我也逞了半辈子能,仅仅只是为了让那点儿骨气不倒,我悔呀!结果呢,有什么好?”
  大哥走出来,父亲已不知去向。现在轮到大哥望着桐子树发呆了。
当然,不仅仅是大哥让父亲烦心,我们几兄妹都存了心要让父亲不快活。虽然没有谁对他大叫大嚷,冷遇他是免不了的。没人为他做饭了,为他沏茶了,都做出一副忙得很的架式。饿了,米在缸里,他自己会煮;渴了,水在井里,他自己会挑;连他以前从不做的浆洗衣裳的活儿也得自己干。有一回,他面对一盆脏衣,洗着洗着,忽然泪像雨一样,赛赛地落。
  不过,家里很快就有大喜降临,二哥考上了医科大学。那年二哥二十岁,是“文革”后第一次通过正式考试招生而上的大学。一个农民的儿子考上大学,在山区是极少见的,村里的震动不亚于原子弹爆炸。在陈家,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说要看看二哥,看看培养出二哥的父亲,当然还送一斤面条、十个鸡蛋,或者一个猪蹄子,表示祝贺。那条曾经引来民兵抓捕父亲的羊肠小道也被人们踏成了大路。父亲非常乐意村民不断线地上门,脸上一直闪耀着豪迈的光芒。二哥对此很不感冒,大嫂悄悄地说:“老二,你就要离开家了,天南地北的,就顺着父亲让父亲快乐几天吧!”
  二哥一愣,只得随着父亲站到路口迎接乡亲们。无论多么光彩的事情总有个结束的时候,渐渐的村民们越来越少,以至没有了,父亲还立在路口朝远处眺望,二哥却充满了解脱的喜悦说:“骚扰终于结束了!”
  父亲不能忍受热闹之后的冷清,就主动出击,在村里蹿来蹿去,碰到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话,说他的儿子上大学了,全靠乡亲父老的扶助,全靠干部的教育。村民们都觉得人头无脸的了,走路便避开父亲,路上就只有父亲孤独的身影了。有一天,父亲忽然把二哥一拉,要到山里头走亲戚去!
  三哥小声对二哥说:“骚扰还在继续,不过现在该你们骚扰别人了。”
  二哥也小声说:“就算!爹是乐此不疲,我则是讨几个零用钱罢了!”
  二哥离家上学那天,父亲起得最早,一开大门发现门口站个人,就大声叫金莲,又叫喊二哥出来。后妈连连摇手:“别作声,把这个给二哥吧。”
  二哥赶紧出门,只看到了后妈离去的背影。后妈一边走一边抹眼睛,也许正在擦泪。父亲将后妈留下的东西交给二哥,原来是一双布鞋。父亲很希望二哥对后妈有所表示,说:“后妈打了几个夜工,怪不容易的……”
二哥默然,大哥却在门外突然吼了一声:“不要脸!”
  父亲对大哥这种不讲理的行为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多年后后妈临死时,父亲还没忘记代替大哥对她道歉,可是后妈说:“大哥绝我,我该绝。落到这一步,都是自讨的。现在我也晓得了,一个只会记恨人的人,那是要伤心又伤身子的!二哥不在家,我会天天在心里求神保佑他。”
  二哥乘上远去的客车,陈家人眼中只有滚动的车轮和滚落的泪水。时间过得真快,那车轮仿佛还在我们眼中滚动,二哥就从医科大学毕业了。二哥实现了吃公家饭的理想,从医也对他的胃口。可是,他成为县医院的一位医生不足两年,就阴差阳错地被下派到镇里挂职当科技副镇长了。只挂了一年,二哥就被收回,到县卫生局当副局长,并且成了地委组织部跟踪培养的干部,传言他极有可能当局长。那一年,二哥刚满二十六岁。二哥的飞速爬升反映了时代的特征,那就是文凭加年龄。那年年底,二哥乘坐一辆帆布吉普回家过年,又一次像原子弹一样震撼了全村人的心。村里新任支书累得七咻入咻地跑到陈家说:小车只能开到小镇上,二哥由镇长派人专门陪同回家。
  父亲愣了许久,忽然问支书:“是镇长大还是二哥大?”
  村支书脱口就答:“当然是镇长大啰,镇长都快五十了。”
  父亲眼一狞:“我是问他们的官哪个大!”
  村支书愣了片刻:“哦,这个呀,那是二哥大,二哥是县里的。”
  村支书离开好久了,父亲还在发愣。突然有悠悠的雪花飘落下来,惊醒了父亲,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飞跑到母亲坟前,泪流满面地说:“伙计,难为你给我们生了个好儿子啊!老子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吧!”
  那个冬天父亲有事可干了。他本是要带着二哥在村里转一遍的,二哥没有满足他的心愿,他只好独自一人四处转,逢人便说他的老二如何如何,说“人是三节草,必有一节好”,说二哥是镇长送回来的。二哥过完春节走了,父亲方兴未艾地和我们讨论二哥的前程。他说二哥三十岁可以当县官,三十五岁当州官,四十岁当省官,五十岁就可以到中央了。父亲在如此自话自说的时候,眼里会放出雪亮的光芒,弄得我们心里也激动异常,感到既自豪又幸福。我们都朦胧地预测着未来,二哥将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样的效益呢?不仅是陈家在做梦,就连亲戚和村里的干部也在做梦。于是父亲的地位在村里得到迅速提高,村委会召开任何会议都会请父亲列席,并恭请他发言;于是父亲也自以为成了主人,想为村民们做些什么。有人向他诉说困难,他会说:不要紧,你这事我给支书讲一声就行;组里要搞什么活动,他会说:别急,让我们开了村委会再说;要是村里正在干某件他认为不妥当的事情时,他会雷霆大怒地说:这事儿我都不晓得,他们搞甚子啊!村干部要是遇到了麻烦,自然也会求助于父亲。
  那年春上,当了副局长的二哥决心帮故乡解决吃水难的问题,给村里运来了水泥、管道和沙子,建了自来水。通水那天,村民们却包围了村委会,原因是平民家用的是塑料管道,干部家却用的是不锈钢管。老百姓扬言,要把钢管砸了再说。一看那阵势,村干部的脸都吓黄了。支书没得办法,赶紧求父亲出山。父亲一阵哈哈:“出了这种事,怎么早不跟老子讲?走,会会他们去。”
  父亲带上那两个长期未曾用过的石锁,雄雄地朝村里赶。支书怕他伤人,要他不要带这么个东西。父亲说:“吓唬那些兔崽子的,你怕个屁!”
  父亲到了村委会的院子外,那些村民不仅仅是闹,有人已经开始撬拆村委会院子里的水管子。父亲懒得和人们讲话,瞅准路边的一块“封山育林”大木牌,脱手将一个石锁掷去,木牌“轰”地一声同石锁相撞,倒了下来;跟着,他用另一个石锁不间断地砸着已经倒地的木牌。石锁上下飞舞,“嗨嗬嗨嗬”的吼声在村子的上空穿越回荡,顿时镇住了全场。那些闹事的人便泥塑似的呆在那儿不动了。父亲满面红光,扫视一遍身前身后,让呼吸平缓下来,然后说出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凡是我们陈氏家族的人,都站到我后面来!”
  陈姓是村里的大姓,没得哪个姓陈的愿意跟父亲闹别扭,也没得哪个姓陈的不承认自己姓陈,很快就有一半人站到父亲身后来了。然后,父亲高声说出他要说的第二句话:“共产党员,都站到支书后面去!”同样的道理,党员们全跑到支书后面去了。看着院子内外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外姓人和非党员,父亲乐了:“怎么样?剩下这几条泥鳅,支书不怕了吧!”父亲提起他的石锁雄雄地离开,远远的还撩下三个字:“想翻天啰!”
  父亲俨然成了一个人物,人们就不得不注意他,巴结他。父亲的大舅子来了,就是后妈的哥哥张金祥。张金祥虎死雄心在,却专程上门来看父亲,这是了不得的一件事。那一天阳光很好,深秋的日子里能有那样的阳光的确是一件美事。父亲懒洋洋地躺在一把他自己精心扎就的竹躺椅中,享受着秋阳的深情爱抚。张金祥走到他的面前轻咳一声,希望父亲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来了。可是父亲没有睁眼,只是轻言漫语地说:“别挡了我的阳光。”
  张金祥笑了一下,连忙闪到一旁准备坐下来一同向日头。父亲这才睁开眼,看着高耸而遥远的笔架山,又说:“别挡了我的视线。 ”
  张金祥连番受挫,就不晓得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个暴发户般的他的妹夫了。
  事后,父亲在柴火熊熊的火垄边一边浅啜着高粱酒一边得意地说:“人是三节草,总有一节好啊!那年子你们外祖母还说我命犯桃花呢!那又怎样?这不是好好的嘛。”父亲便叙述起他如何戏谑他的大舅子的事来,我们感到此刻的父亲就像一颗流星在历史的深处划过,其光芒却永远在儿女们的心头闪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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