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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长辈有没有经常教导你们,不可浪费粮食,否则,半夜会碰到鬼缠身的...

手机有鬼 2018-10-10 17:36:44


不可浪费粮食

说一个真正香艳的故事。这个故事是老人们告诉我的。

小时候,吃饭总喜欢太过心急,(可能是忙着玩耍,或者看电视里的卡通片吧,所以总没把吃饭当成一个仔细的事情来做。)饭粒总免不了要掉在地上。长辈们就常教导我,不可浪费粮食,否则,半夜会碰到鬼缠身的。

我只听说过什么,浪费粮食会遭天打雷劈,却从没想到,这个还会跟鬼挂上钩。就忍不住打破沙锅问到底。老人们被我纠缠不休,只好说了一个白米娘子的故事给我听。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吓人,还蛮动人的,如果有机会能让我碰到这个白米娘子,我一定想娶她为妻,呵呵。

故事的主角是书生。讨厌的书生。

几乎以前的鬼故事里面,一大半的主角都是书生。其实,我是很厌烦了书生这个主角的。可惜,老人们是那么说的,我也只能这么写,大概,老人们无非是想教导我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会读书识字的人,才能被人当做主角吧。

话说,一个书生家里很穷。(哎,故事里的穷人就是命好啊,那些美丽的鬼,总只找穷书生,不会缠上富人的。而现实呢,恰恰相反,你们说是吧。)这个书生家里穷得已经揭不开锅底了,也就是说,家里的米缸里没有一粒可以看得见的大米。

可是呢,书生还得活啊,他没有经商的本事,也没有那个力气下地种田,只好拿着一个破破的米袋,四处向一些熟人借贷。一开始,还是有人愿意借点给他,可借多了,人家也不愿意了。全国一年,少说也有那么几百万的读书人吧,可每年呢,能够考上进士,去当官的,估计不会超过一千个。没人愿意在如此渺小的几率面前,把赌注压在这么一个穷书生身上。

这个书生借不到米,就只好躺在一个破庙的门前,怨天尤人。他哀叹,此生之命运如此辛苦,而时运又不济,一连考了好几回,就拿了个破烂的秀才文凭回来,实在汗颜得很。

书生饿着饿着,就一头栽在了破庙的门前的石狮子上面。那石狮子一见血,就活了。它摇身一变,成了个道士摸样的人。

道士给书生抚了抚伤口,然后笑着说,读书人,怎么愁眉苦脸的。

书生叹了口气,说道,我这辈子命不好,想读书没有文曲星附体,想经商,财神爷不照顾,想回家种地,做个农民,可惜父母生我的时候,给了我一具文弱的身子骨,现在,家里穷得已经揭不开锅了,出去借米又借不到,看来,我这辈子的命啊,是到头了。

道士笑着从书生的手里接过那个破烂的米袋,看了一眼,说道,你这个米袋都破了,即使借到米,也会被你漏光的。

书生懒洋洋地说道,借米跟破米袋,又有什么关系。即便我拿着一个新米袋去,人家也还是不会借给我。说不定我拿着破米袋去,人家还会可怜我,新的米袋,人家却会说,你在装穷吧,米袋都这么新。

道士笑着说道,这你可就错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跟你读书一样,不做好准备,事情又怎么可能成功。万一,你真借到了米,你这一袋子米在路上全洒光了,那还不如没借到呢。

书生被这道士的话一激励,连忙站起来,说道,你说的对,等我回去先把米袋补好。

书生补好米袋,又重新向四周的熟人借了一圈,结果还是没借到。书生垂头丧气地回到那个破庙的门前。

在傍晚时分,那个道士又来了。道士问道,今天借到米没?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你说的话,也是错的。在这个世界,无论你做好了多大的准备,该你办不到的事情,就永远也办不到。就比如说我读书的事情,无论我下足了多大的功夫,乡试考不上就永远也考不上。

道士呵呵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那个耐心。一受到挫折就垂头丧气的,即使机会有一天终于来了,说不定你早就已经放弃了。

书生疑惑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还让我继续努力?再去借米,用来读书,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

道士笑着点点头。

就在书生勉力要站起来的时候,道士喊住了他,说道,你回来。看你这两天这么辛苦,我就给你一点希望吧,我借你一粒米,三年之后你再还给我。

一粒米,三年?书生被道士的话给逗笑了。他不觉得一粒米能有什么用,而且十年之后,这粒米用得着还吗?书生不理道士,拿着个空米袋就回家了。

等到半夜,书生饿得实在发晕的时候,他就在自己家里四处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寄望于那个用来乞讨的米袋。

他在米袋了奇迹一般,发现了既然还有一粒白色的米。

用一粒米拿来去熬米汤。大概也只有穷得变态了的人才会去做。偏偏,这个书生就是这种穷得已经变态了的人。他想,那个白开水里面,哪怕是只有一丁点白米饭的味道也好,至少比什么都吃不到要好。

那粒米汤,书生足足熬了一个晚上。他一直在犹豫,到底是让这个米汤多一点好呢,还是让米汤少一点的呢。米汤多了,白米饭的香味就谈了,而米汤少了,他怀疑自己又不够吃。犹豫来犹豫去,他不时地在锅里加水,又减水。

到了早上,他那个米汤还没熬好。人也估计折腾得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最后,他奇怪的发现一点,那个米粒无论怎么煮也煮不熟。

这是怎么回事?

书生拿着那个米粒,东瞧瞧,西瞅瞅,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一个名堂来。可他又舍不得扔了,只好随手扔到了米缸里。

就这样,怪事一桩又一桩地出现了。到中午的时候,书生发现自己家里的米缸是满满的。他欣喜若狂,饱饱地吃了一顿之后,就四处打听到底是谁偷偷摸摸给他做好事。

隔壁的邻居都说不知道这个事情。可怜的迂腐的书生,就在米缸里留下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赠米之人,请留下姓名,他日若能金榜题名,必须十倍奉还。

第二天,纸条不翼而飞了,却没有留下任何赠米之人的姓名。米缸里又出了怪事,居然又只剩下了一粒大米。每当书生肚子饿了,想要吃饭的时候,米缸就是满满的,而当他吃饱之后,米缸就只有一粒大米。

书生终于明白,这是有神仙助他。他也隐隐感觉出,那天傍晚,那个答应借他一粒大米的道士,并非凡人。

从此,书生对那粒大米是敬若神明。每天取米之前,都要烧三根香,磕九个响头。嘴里还念叨个不停,神仙在上,请受小生一拜。这第一拜嘛,你是我的衣食父母,这第二拜嘛,你是我大恩人,这第三拜嘛,你给了我重生的希望,这第四拜嘛,是因为你让我对生活又充满了信心,这第五拜嘛,谢你在我读书的时候,让我通神开窍,六拜,是因为你赠我的大米,实在太好吃了,七拜呢,是拜你赠我大米,却不求回报,甚至连个姓名也不肯留下,八拜呢,八拜呢,是拜你神通广大,居然能变出这么多大米来,如果这个世界多你这样的几个神仙,天下人也就会永远不愁吃不愁穿了,九拜,九拜,哎,九拜,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来了,不过,我还是要拜一拜。

书生的这几拜,居然彻底把那个大米给拜活了。米缸里咯咯地传出一阵女子的笑声。书生并不惊慌,而是傻傻地继续下拜,说道,原来是位神仙姐姐啊,那我更应该多拜一拜了。

忽然有一日,米缸里的那粒米不见了。书生心急的要命。他四处寻找,怀疑会不会是家里的老鼠给偷走了。书生设下机关,抓来一只老鼠,对着那只老鼠就是破口大骂。骂着骂着,没想到,门外又是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一个女子在门外,说道,别错怪了它。我不过是在你家里闲的慌,偷偷地跑出去了一回。这不,我亲自给你送大米来了。

书生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门外站立着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身体娇弱,肤如凝脂,笑声若铜铃,实在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佳人。

女子看着呆若木鸡的书生,掩嘴而笑,道,怎么,你都不欢迎我这个你的衣食父母,大恩人,不肯留姓名的好神仙了不成?

书生连连说道,不,不是的,我当然欢迎了。我只是一时半刻无法将你跟那个,那个大米连在一起。不,不,你不是大米,是米神仙,不对,也不对,就是神仙姐姐。对,神仙姐姐,这样称呼,可好?

女子笑道,大米,米神仙,神仙姐姐,其实都是我,无论你怎么叫我,我都不在乎。不过我姓米,人家都叫我米娘子。本来我是受人法术约束,不能用真身来见你的,可是,那天,我被你逗笑得实在不行了,不知为何,身上的法术就解了。我想,我以后用真身来见你,应该并无大碍了,所以今天才想着偷偷溜出来,再溜回来,可是在门口看见你朝着一只可怜兮兮的老鼠破口大骂,我实在,实在忍不住就说出话来了。

那,那你以后就不要再变成大米了。你跟那么多米混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把你也和那些大米混在一起,把你给煮了,那就可是我大大的罪过了。书生拍拍自己的后脑勺说道。

米娘子本想向书生解释,无论他怎么样,都不可能检到她这粒大米的,即便捡到,扔到锅子里,也永远也煮不熟的。可她又觉得无论怎么跟这个呆书生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他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好了。

米娘子抑住笑容,淡淡地说道,我和你有三年之约。在这三年里,你有两次乡试的机会。如果在这两次乡试的机会里,你还是一事无成,那我也无能为力了。三年之后,我终究是要离开你的,你好好珍惜这三年的机会吧。

书生将自家的房子隔出一个空间来,让米娘子居住,自己住在一间小一点的房子里,每天晚上都点着油灯看书,熬到很晚才休息。

米娘子是个很爱整洁的女人,她把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尽管里面没几件可用的东西,可她还是把任何一样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相反的是,书生的房子凌乱不堪,有些发霉生锈的甚至长出了虫子的东西到处都是。比如他的书本从来都是堆放在一个竹筐里,每次要找一本书,都要把整个竹筐的书都倒出来,一本一本的找,找到之后再一股脑儿地又全塞进去。以至于他的一本新书,一旦进了竹筐,过了几天就开始发皱,过几个月就开始发霉,如果还能过上一两年,书本里面都能长出虫子了。

米娘子告诉他,你把书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下次要找某本书,只要随便翻看下书目就能很快找到了。

书生说,那样会很麻烦。米娘子冷笑道,难道你找书的时候就不麻烦了?

书生无法辩解,就只好乖乖地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将所有的书,按书目归类重新摆放了一遍。

有了米娘子的存在,书生的生活几乎完全变了一番摸样。

一清早,书生的屋子外面会有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叫响个不停,无论书生怎么驱赶,那只雀儿都不会离开,直到书生懒洋洋地从床头爬起来,穿好衣服。

白天,书生的生活虽然还是很穷困,但是他已经不必再为饿肚子发愁,有时候,他想跑出去,好好地轻松一下自己,可走出门前才三步,就觉得脚重如铅铁,再也多迈不出那多余的一步。

晚上,书生看书可能会看得很晚,等他趴在桌子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屋子外会飘进来一股奇怪的风,把油灯吹灭了,丝毫也不浪费灯油。

书生的生活,在米娘子的陪伴下,完全有了变化。他老是在有规律的生活节奏里面重复了又重复,就好像庙里和尚敲打的木鱼。

有一天,书生问,我这样下去,明年的乡试能够金榜题名吗?

米娘子回答说,这是你的事情。我只记得我们有三年之约,三年过完,我们一分而散,谁也不记得谁。你又何必来问我。

书生想了想,也是,米娘子对他只是一个承诺。当这个承诺消失之后,他们相互之间就什么也不存在了。

书生原以为自己衣食无忧之后,会更加努力地读书,可惜的是,他想错了。

书生面对着简单而重复的生活,开始感觉到厌烦起来。一开始,他以为早上不停叫唤的金丝雀,和晚上吹灭油灯的风,只是一种偶然。可时间一久,他就发现了这都是米娘子在背后捣的鬼。

米娘子生活在那间屋子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会足不出户,就如同存在于屋子里的空气一般,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是,书生知道,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有时候会躲在屋子的角落里偷偷地看他读书。书生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米娘子会在角落里低声发笑,可当书生读得烦闷的时候,米娘子就改而皱皱眉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只有早上,和晚上这两个时间她都没有出现在书生的面前。金丝雀或许是她招来的,也或许那个根本就是她。只要书生起床了,金丝雀消失了,书生就能明显察觉到屋子里飘忽着的米娘子的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神。晚上,书生在书桌面前,快要入梦了,米娘子的气息,也就跟着从他的脑海里忽然消失了。他闻不到米娘子身上的那股清淡的芳香,跟着屋子外会有一股与米娘子身上的气息完全相似的风吹进来,把油灯吹灭。

这引起了书生的反感。终于,这股反感在有一天就爆发了。

书生怒不可遏地挥舞着手里的书本,大声对着他身后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说道,滚开。我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我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我想看书就看书,想出去逛逛就要出去逛逛,你凭什么老是来烦我,又不是你在读书,你干嘛来管我这么多事情。

米娘子从屋子外面走进来,一脸惊愕地望着书生。半晌,她才叹息地说道,道长果然说得对。他在交给我这个约定之前,就叮嘱过我了,人的喜怒哀乐都是无常的,你不能因为喜欢某个人身上有些可爱的东西,就忘却了他身上还有丑陋的一面。

他还叮嘱过我,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现身。可惜,我还是失信于人了。现在,我继续回到最初的那个样子,再也不会现身来干扰你的生活了。反正三年之后,我们谁也不会记得谁。即便你变成了黄土一堆,可我还是我,一粒自由自在,生活于微尘之中的米娘子。说完,米娘子的身影一闪,就又变回了一颗米粒,落到了书生家的米缸里。

米娘子消失之后,书生的生活开始不再受到任何限制。早上,书生可以一梦梦到日落西山,晚上,油灯的火焰扑腾腾地燃着,直到灯芯最后也变成了灰烬。书生的屋子里再次变得凌乱不堪,每当他在寻找某本书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书生忍不住偷偷地望一眼米缸,可是米缸里再无动静。那只是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

很快,一年就这样轻易地过去了。两年一度的乡试马上就要举行了。书生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日没夜地读书,写字,还大声将自己喜欢的文章朗诵出来。可每次在筋疲力尽的时候,书生就会为自己的前途感到很失落。

他很害怕这一次还是像以前那样名落孙山。

半夜,书生熬到很晚才趴在桌子上睡着。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掉落在地上的书,已经被一只白毛的老鼠咬得粉碎。书生满腔愤怒,随手抄起身旁的凳子往那只白毛老鼠身上扔过去。白毛老鼠并没有惊恐地逃开,而是嗖的一声跳起来,扑向书生。

在老人们的传说中,浑身长着白毛的老鼠,那已经是一只成精的怪物。

白毛老鼠跳到书生的肩膀上,一口就咬到了书生的脖子。然而,它并没有继续咬下去,而是留下一个血印之后,马上又跳开,跳到了桌子上面,朝着书生唧唧地叫着。

书生恨得咬牙切齿,一边用手摸着流血的脖子,一边骂道,该死的畜生,你什么东西不好咬,偏偏要咬我的书,那可是我的命根子,我这一辈子就全靠它们了。

书生正准备拿起凳子继续朝白毛老鼠身上砸去,那白毛老鼠这次却没反击,而是马上跳出了窗户,落入到茫茫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书生只能自认倒霉,他蹲下身来,一片一片地检起书本的碎片。可那些碎片已经根本无法再拼凑起来。等他再去看自己的那个装书的竹筐。面前的景象已经让他彻底崩溃,几乎所有的书,全被那只白毛老鼠咬成了碎片。书生痛哭道,完了,完了,这次的考试肯定又完了。以后,也不用再做读书的打算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这个时候了,还会有人上门来拜访他?书生仔细地想了想,会不会是那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米娘子?书生赶紧冲过去,把门打开。

跟着进来的是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这女子看上去年约十八九岁,紫色的衣裳,把她姣好的身材衬托玲珑别致,更加上她那一张面如弯月的漂亮的脸,让书生一见之下,就不由得心动。

这女子狐媚地笑道,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安寝?

书生半晌才晃过神来,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女子不是米娘子。米娘子的笑声娇憨可爱,还带着一种小儿女的天真无邪的气息,不会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狐媚地发笑的时候,还故意将自己的身体扭成一道弧线,很有盼望别人搂住她的身体,与她亲近的感觉。

书生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你又是谁?怎么半夜到我家来了?

女子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要不要小女子陪公子喝上几杯,我可是在那边为公子准备好了上好的酒菜。

书生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不,不必了。过几天我就要去赶考了,现在要定下心神来看书。麻烦姑娘另找其他人吧。

书?女子掩着嘴,咯咯地笑道,书又有什么好读的。读书之人,埋到书堆里,为的不也是四个字,功名利禄。如果眼前,公子随同我前往,马上就能得到功名利禄,你愿不愿意去?

书生一头雾水,问道,这,这又是何意?我怎么可能随同你前往,就能得到功名利禄了?难道你邀我前往,就是去参加考试不成?

女子伸出手指,轻轻地往书生的额头上一点,说道,呆子还真是呆子,难怪你考了这么多年,就还是一个酸秀才。功名利禄这东西,又不是一定要通过考试才能得到。你说说看,古往今来,那些名人有几个是通过考试才出名的了?很多人不用考试,甚至都不读书,也一样名垂青史。

我,我跟他们不同。书生心跳急促地说道,我这个人的命就是读书,如果不读书,什么事情也干不了。

不会啊。女子笑道,今晚,你不用考试,也可以像他们一样,住着华丽的大屋,吃着丰盛的佳肴,抱着漂亮的美人,还让亿万人对你敬仰。你想不想,试一试?

书生听那女子一说,不由得大为心动。他这一辈子如此辛苦,为的也不过是能出人头地,能拥有功名利禄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终南捷径,让他一夜之间就到达了山顶的顶峰,恐怕让他付出再大的代价,只要不是生命,他都愿意的。

书生跟着那女子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角落里的那个米缸发出幽幽的蓝光。书生稍作犹豫,但还是将门掩上,跟着那女子出门了。

紫衣女子轻挽着书生的肩膀,在地面上如同踏风而过。书生从未想到过自己的行走速度会如此之快。他问道,姑娘,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里?

女子指了指远处迷雾丛生的树林,那里有一轮昏黄的月亮悬挂在树林的上面,而底下散发出诱人的红色的光芒。女子说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宅院,里面住着许多你这一辈子都梦寐以求,想遇到的人。她们会给你这一辈子最美的快乐。

书生欲言又止,他本想问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可理智还是告诉他,这个问题最好莫问。因为他今晚遇到的必定是一番幻境,能够制造幻境的人,岂能是自己现实中遇到的那些人?他不愿意破坏这种幻境,宁愿去相信这些幻境是真的。他转而问道,和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未知该如何称呼你才对。

女子掩嘴一笑,道,你还真是迂腐,名字这东西是可以随便取的,就如这些树,这些云,它们的名字是从人口中叫出来的,未必就是他们心里情愿要叫的真名。可一旦叫习惯了,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地把他们当成了树,当成云。如果你真想用个名字来称呼我,就叫我白素素吧。

白素素?白姑娘。书生说道,今晚你为什么要帮我?难道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白素素微微一笑,并不看他,而是淡淡地说道:昨晚,城东偏北的一个小村落里,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一颗大陨石,陨石掉地上又惊起了火灾,结果村落里的人不是被砸死,就是被烧死,你说,他们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上天吗?没有,他们只是要碰上这样一场灾难,想躲也躲不过的。你也是这样。

我,我怎么会跟他们一样?难道我去了也会死?书生惊惶不已,总觉得这个白素素说的就仿佛是一个咒语。

白素素感觉到书生的手正欲从她身边挣脱开来,就转过头来,笑道,你别疑心,我说的他们是厄运,说你的是好运。不管厄运,好运,都是一个运。我这才拿你和他们做比较的。

那,那我们快到了吗?书生回过头去,望了望身后已经远去的家。

不远了。就在里面那片树林里面。我们再穿过一条河,两个坡就能看到了。这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寻常的人靠自己是走不进这里的,因为这里大雾弥漫,很容易迷失方向。

书生笑着摇摇头,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些雾都是透明的,我能穿过这些雾一眼望到对面的山坡。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我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方向。

白素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道,你以为你现在是睁着眼睛的吗?

我,我现在当然是睁着眼睛的了。书生不解地说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走吧。我们身后还有个尾巴呢,得赶紧把她甩掉。白素素这样说着,一不留神就把书生拐带到了一条被野草淹没了的小道上。白素素从她的头上扯下几根头发,轻轻一吹,就变成了白色,然后抛在小道的岔路口,这才放心地带着书生继续赶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白素素这才放下她挽着书生的手,说道,我们到了,就是这里。你前去敲门,就说是白姑娘带来的客人,他们就会好生款待你的。

说完,白素素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树林。

书生怔怔地站在那里,举目四望,这里哪里有人家啊,不就是一个靠近山壁的树林吗?当他靠近山壁,用手抚摸岩石的时候,这才目瞪口呆。

原来,这山壁根本就根本不是山壁,而是一堵黝黑的墙。墙高有数丈,上面爬满了野藤,人站立在下面,误以为自己是站在山崖的下面。

既然是墙,墙里面必定是户人家了。而能够有这么高大,抬头几乎望不到顶的墙壁,里面又该是一座多么大的庄园啊。这是书生第一次碰到这么大户的人家。

书生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行走。然而,这个墙壁果真像是一座山一样,铺展开来的面积几乎有一个村落那么大。书生走了几乎有三炷香的时间了,还是没有找到这户人家的门口在那里。

他只看见一条细长的河,从墙壁的地下穿出来。流水浮着殷红的落花,还飘着淡淡的香气。幸好河上面有座石桥,不然,书生只能折返回去,在这墙壁的另一个方向寻找门口了。

走过石桥,树林的树木越来越少,跟着是野花细草越来越密集,这些野花细草布置整齐有致,好像是有人特意这样安排的。只是这些花草似乎经过了许多的岁月,也就像个闲人一样随意向四周蔓延开来了,甚至遮挡了小道。小道上面一直没有碰到半个人影,可气氛并不令人心惊肉跳,乳白色的夜雾,仿佛会发出光来,把书生眼前的一切照见得清澈如水。

站住,你是谁?怎么敢半夜擅闯我们主人家的后花园。背后一个娇弱的声音传过来。

书生回过头去,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然多了两个女子的身影。他迎上去,微微作礼,答道,我是一位叫白素素的姑娘带过来的客人。她带我来此,却忽然消失了。我无心冒犯,还请多多恕罪。

那两个女子一青一白,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仿佛是这个院子里的丫鬟。她们一听是白素素带过来的客人,就掩着嘴,咯咯地发出笑来。她们指了指了左边的路说道,这是我们家小姐的后花园,你还是赶紧去见我们家老爷吧,别让他在小姐的后花园里碰到你。

书生从右边的道路上穿进去,这才发现,这里果然是一片后花园,流水叮咚,桃树成林,假山,密竹,甚至还有大片的花丛。只是半夜里,这里少了人的气息,而多了一份安静。

书生在花园里胡乱穿行,终于见到了一个圆月型的洞口。他钻了进去,却发现又是一片洞天。里面有悠然独立于水上的亭台,高耸入云的楼阁,长如曲蛇的走廊。

书生看见走廊那边走来一群华衣艳服的人,连忙想退回去。

远远地,有人朝着他喊道,公子,多谢今晚前来赴宴,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见谅。

书生惊讶地看着那个走过来的老人,一身的蟒衣玉带,头上戴着紫色的发冠,身后跟着几个艳丽的贵妇人。

老人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公子应该就是小女引荐进来的客人。小女一直对公子仰慕已久,今日有缘得见,实在令老夫开心得很。你且不必把我当成外人,等宴会之后,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向大家宣布,到时候你我就是自家人了。

书生受宠若惊,他料不到自己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客人。一时之间,他竟然就几乎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这种感觉,让他内心更是惶恐不安。

书生连忙问道,不知老先生所说的小女,莫不是就是白素素姑娘?

老人笑着点点头,道,我这个女儿一向就是如此我行我素,如果她什么唐突公子的地方,还请公子见谅。说完,老人就像是挽着自己的儿女一般,带着书生穿过长廊,假山,亭台,往内堂走去。

书生跟着他们一到内堂,眼前就是豁然一亮,眼前的光景让他惊诧不已。

内堂就如皇宫一般金碧辉煌,红艳的烛光如星火一般璀璨。整个内堂屋顶高如苍穹,地面铺满红毯,中央有一群轻纱赤足的女子,穿着各色的衣裳,掩面而舞,挥动的衣袖如云彩交替变化,舞女的旁边,有一只十来个人捧着笙箫,齐声奏乐。而更多的人则侧卧在酒桌前,互相在高呼劝酒。那些人不是翩翩俊俏的青年公子,就是姿容淡丽的绝代佳人。

老人笑着说道,这些都是我们府内的家眷和门客。我们原是皇族的后裔,因为留恋故乡,所以迁居至此。只可惜到了我这一代,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如果你能入赘我们家,与小女成亲,以后这整个庄园,自然就会以你为尊,荣华富贵,让你享之不尽。不知你意下如何?

书生惊愕不已,如果他果真如老人所愿,入赘这个皇家后裔,那他以后为不为官都已不重要,至于荣华富贵更不在话下。没想到,书生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夜之间竟然唾手可得。

老先生,您说这话,恐怕是与我开玩笑吧。书生依旧怀疑有人是跟他开玩笑。

老人笑着摇摇头,道,你跟我来,宴会过后,我就会对大家宣布这个消息。如果你愿意,今夜我就可以安排你与小女成亲。虽然成亲之事太过匆促,可我知道你父母早已过世,不必有父母之命,而小女的婚事,我答应了,就算是订下了媒妁之言。有了婚约,成亲也不过是个仪式,刚好今天我家的亲朋好友大多在场,他们难得来这里一趟,今日错过了,就难得等到下一次了。

书生梦游一般跟着老人,随同他入座,就连奉送上来的琼浆玉液,美酒佳肴,珍品异果,他都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滋味。

宴会完毕,舞女和乐队退场。众人都一起来目睹新郎倌的摸样。书生如坐针毡,连忙起身回应,一一与众人答话。

众人纷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夸奖新郎倌好人品,好相貌,好才学。可这些话,对书生来说,无异于刻骨的刺耳。他不明白众人所说的好,到底是如何判断,又如何得知的。

书生麻木不仁地在几个女子的簇拥之下披上了新婚礼服,挽着一个穿着大红大艳,头上罩的头巾的女子一起拜堂。虽然他与白素素有过接触,还亲眼目睹了这个漂亮女子的妖媚,可他对这个跟自己一起拜堂的女子还是一无所知。他都不清楚,这个女子到底看上了自己身上的哪个优点?

随着司仪在堂上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时候,书生忍不住往白素素身上靠拢了过去,低声问道,白姑娘,今日的成亲,都是你的意思吗?没有一点勉强?

头巾下的女子并不说话,而是在书生的牵引下,一起走进了洞房。今夜的洞房,有如是神仙境地,里面花团锦簇,上好的丝绸,温香的被褥,红烛照红妆,佳人面前,书生轻手去揭头巾,不由得有些颤抖。

书生还是将手缩了回来,说道,白姑娘,我宁愿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一场闹剧,而不是真的。我对这种没来由的东西,还是没有信心。

算你有点自知之明。新娘子忽然倏地扯下自己头顶上的红头巾,露出一张俊俏的脸来,笑着说道,你眼前看到的不过是幻境,等他们磨蚀了你的意志,这一切很快就会全部消失。

书生惊讶地望着眼前的这个新娘子,大声喊道,怎么会是你?

不错,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那个妖媚的白素素,居然像是变戏法一般,成了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的米娘子。

今夜,与他书生成亲的竟然是米娘子。

米娘子的脸上露出灿烂而又狡黠的笑容。她似乎把眼前的这个书生当成了玩具。她把书生的惊讶完全埋在了自己的笑容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稀里糊涂地跟你结婚?书生忍不住问道。

这要问你啊,未来的槐安国的驸马爷。是不是觉得自己忽然飞黄腾达,当了驸马爷的感觉很是飘飘然呢?米娘子笑着讥讽道。

槐安国。驸马爷。这不是戏文里的故事吗?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总不能设计这么一个骗局,来折磨我吧。书生怀疑这一切的主使者就是这个看似天真无邪,却又调皮捣蛋的米娘子。

米娘子哼的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呆在米缸里闲的发慌,要造一个这样的骗局来耍你啊。本娘子才没那么无聊的心思呢。实话告诉你吧,引你进这个骗局的是那只白毛老鼠。她跟我是天生的死对头。凡是我想完成什么事情,她就要捣乱什么事情。

书生摇摇头,说道,我还是不懂。

不必懂不懂的了。反正你是个木脑瓜,幸好你还良知未泯,还值得我一救。我们快走吧,不然那只白毛老怪苏醒过来,你我都从这里逃不掉。

米娘子摔下红头巾,牵着书生的手,就从屋子的侧门走了出去。走出屋子,书生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外面是大雾弥漫,夜黑如漆,天上不见半点星斗,地上也摸不到可以行走的路。

别回头。米娘子行走的脚步有如在呼呼起风。她说道,你一旦回头,就会重新掉进那个陷阱里去的。我再要救你就难了。

书生用力挣脱开米娘子的手,说道,你不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已经被骗了一次,不想再被骗一次。

米娘子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书生,说道,怎么,你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份做驸马爷的荣耀?

不,不是的。书生支吾地答道,一开始我看到这一切,就已经怀疑这一切的真实了。可这些,看上去好像是很熟悉的,它们不正是我拼了命读书所追求的一切吗?即便真正得到了又如何,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就是浮花一梦。

米娘子脸上露出怒色,大声说道,你,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却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再不跟我走,我可撒下手不管你了。

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你?米娘子发现眼前的书生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书生继续说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直读书没有任何长进了,因为我都根本不知道读书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只是父母这么说,世人这么说,我就跟着他们在走了。这样的读书,不过是荒废了光阴,浪费了自己的生命。到头来,即便得到了,还不是跟那个邯郸一梦的戏文里所说的一样吗?最后只是一场梦而已。

喂,喂,米娘子使劲喊道,呆瓜,木脑瓜,别发痴了,快走吧,等你回去了,安全了,再细思慢想不迟。

回去?书生忽然冷声笑道,我能回到哪里去?家里都是一些撕碎的纸屑。

算了,算了。你这人越说越呆了。难不成下个月的乡试,你就不参加了?准备一辈子就这样饿死算了?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条路已经走上去了,我除了继续读书,继续考试,又还能做什么?

一会儿说不读书了,一会儿又说要继续读书。你这人到底要痴呆到何时啊。米娘子脸上满是不悦,她似乎恨不得用根大棒在书生头上用力一挥。

嘘,小声点。米娘子低声说道,那人来了。她发现我们,我们就完蛋了

暗夜之中,游过来一个白色的影点。那个影子越来越大,等来到书生和米娘子的身前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白色的庞然大物的中间,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很小的头。头上长着两只细小的眼睛,却如寒冰一样锐利。

看见没?米娘子紧抓住书生的手,说道,这就是那天咬破了你所有诗书的罪魁祸首。它是一只修炼了一千多年的老鼠精。你刚才见到的一切,都是他使用妖术变化出来的。

白毛老怪哈哈大笑道,米娘子,好久不见了。你依旧还是像以前那样漂亮动人,怎么今天晚上忽然萌动凡心,想要嫁人做人媳妇了?

米娘子哼的一声说道,老怪物,别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到处为非作歹。凡人的心思,自有凡人的境遇来解决,你何必横加干涉,引人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老怪笑道,我只不过是帮他们达成自己的愿望而已。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还人一愿,造就无量功德。

可,可你给他们看到的是幻境。幻境是不真实的。

幻境又如何?老怪并不生气,依旧笑道,我这短短数天的幻境,就如人生数十年光阴的缩影。让他们趁早了悟人生大梦,便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好让愚蠢的凡人彻底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胡说。你这样做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了他们。什么功德,什么善事,都是你们为了修炼成仙编造出来的谎言。你不过是想借着凡人的绝望,来助你一步登天。

难道你就不想修炼成仙了?还想永远呆在那个暗黑的米缸里,冷清清地过一辈子?老怪冷笑道,其实,你也跟我一样,不然,又岂会由一粒毫不起眼的大米,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米娘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我不过是要还自己在南岳大帝面前许下的一个承诺而已。了结了这个承诺,我就会变回原来的摸样,继续世世代代坠入生离病死的轮回。这些用不着你来管。

承诺?老怪哈哈大笑道,当年这个书生从我的口中救走了你这粒仅存的大米,还把你埋在了地里,说他希望能够看到长出青嫩的绿苗来。真是可笑,一粒脱去了谷皮的大米,怎么可能继续生根发芽。这都是他们这群愚人凭空产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也就是这个幻想,成就了你现在的肉身。可惜啊,你这个肉身也只有三年可用。

书生惊讶地望着米娘子。他没想到自己跟这个白衣娘子,竟然还有过一段不浅的渊源。

米娘子看到书生的眼神有异,就说到,别听这个怪物胡说。事情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且听我的,从这个树林的东南方向跑过去,你会看到一条河,河就是这个迷阵的出口。你跳到河里,慢慢游回去,在水里,这只老怪追不上你的。

那你呢?书生关切地问道。

我,我再另外找出口。你先走吧。我在这里抵抗他一阵子。

老怪微微笑道,傻小子,她在骗你。这个迷阵根本没有第二个出口,只有那条河。可惜的是,水是她米娘子的大忌。她掉到水里,就会露出原型,沉到水里,永远也浮不上来。

米娘子看到书生始终未动,连连跺脚,喊道,你到底要不要跑。你不跑,两个人都会完蛋的。如果你跑了,我或许还有机会逃出去。

不。你跟我一起走。书生说道,等天一亮,我再在河里面把你捞上来,不就没事了?

在河底里,捞一粒大米,你小子真是异想天开。老怪哼的一声,冷笑道。

走。我说得到就做得到。书生反过来牵着米娘子的手,就往东南方向跑过去了。

老怪望着他们两个远去的背影,低声叹道,这小子还真有股傻劲。就不知道他是否真有那个恒心,能把米娘子从河里面找上来。说完,老怪的身影一摇,变回了紫衣女子白素素的摸样。

白素素低头望着自己的身影,叹道,可惜,再美也不过是个皮囊而已,虽然能让人暂时迷惑,却不能永远地留住一个人。

书生一觉醒来,已经发现自己躺在了家中的床上。昨晚的事情,他已经忘却了一大半,只恍惚觉得那只不过是个亦真亦幻的梦而已。他走到米缸,看见米缸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而书框的诗书却是完好无损。昨晚的或许果真都是场梦吧,米娘子忽然消失了,或许还会再回来。

当他重新拿起诗书,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他看到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已经缺失了从前那种鲜活的感觉。他看到的,不过是一堆僵死的文字而已。书生的人生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他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前的执着追求到底去了哪里?莫非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书生努力地想回忆起昨晚的事情来。可那片记忆淡如白纸。好像有房屋,也好像有河水。但他并不清楚,房屋,河水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书生放下书本,苦苦地思索了一整天,也没有结果。当太阳落山,明月东升的时候,忽然闻到一声怪异的鸡叫,很快屋子外面就弥漫起了白烟,有一股香风吹了进来。

书生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觉得人有些疲倦了,想回到床上去睡觉。他心想,既然已经无法再看下去书,还不如早点休息,明天赶个早,把今晚浪费的光阴再补回来。

当他撩开蚊帐,将手伸进被窝的时候,他的心就如怀里揣着个活兔子,猛地一跳。他摸到了一条光滑柔软的玉足。

这是一个女人的脚。

那个时代,女人的脚,就如今日的女人的胸一样,是女人的禁地。触犯了这块禁地,就意味着击破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道厚实的防线。防线一旦被击溃,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就是一溃千里,兵败如山倒。

书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紧张地从床上跳起来,大喊道,是谁?

里面的声音娇弱地答道,公子,是我,米娘子。

米娘子?一个如此亲切而熟悉的名字。这让书生的心里怦然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书生一听到这个名字,内心就开始踏实下来。

他轻柔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里面的声音回答道。

当书生将自己的头伸出蚊帐,里面一双细若游蛇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两片艳若桃花的红唇贴着他的脸蛋,朝他吹气如兰。

昨晚我还和你拜堂成过亲呢?这么快你就忘记了不成?那个女人呢喃着说道。

成亲?我,我怎么不记得了?书生慌慌张张地说道。可他又无力挣脱开那双轻微搭在他脖子上的双手。他很想控制住从他下身燃烧上来的烈火,可他越想控制,那股火似乎就越按捺不住。

女人轻轻地将书生勾倒在床上,两人的身体慢慢地像冰雪一样融合在一起。

女人咬着书生的耳朵,轻声说道,你侧过头去,仔细看看我的身体,看看我是不是你那个一直在挂念着的米娘子?

书生按照她的话,将头侧过去,看见这女子的身体白如冰雪,身上轻覆盖着一层浅薄透明的白纱。这件白纱,书生以前见过米娘子穿过,只不过以前米娘子只是将这件白纱罩在其他的衣服上面。可现在,米娘子的身上没有了其他衣服,仅有那件薄若蝉翼的白纱。

你,你真是米娘子?书生问道,你,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我和你拜过堂,成过亲,就算是夫妻了。夫妻之间难道就不该如此吗?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舌头在书生的耳梢,脖子上游走。

这种感觉,让书生失去了矜持,恨不得用双手将那女子狠狠地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你可知道,成亲,对一个孤身无依的女子来说,就是一件最大的事情。成过亲,就意味着我是你的人了。你不可以抛弃我,我也不可以抛弃你。从今以后,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能分开的。如果谁想分开,就要天打雷劈,来世做牛做马。你可答应?

书生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会的,我会的。

你这话是对谁说的?女子问道。

对你啊。书生下意识地吃了一惊,动作停了下来,问道,你难道不是米娘子吗?

那女人忽然用力地将书生推开,将被窝将自己的身体裹住,呵呵笑道,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床上躺着的并不是米娘子,而是穿着米娘子一样衣服的白素素,那个与米娘子一直作对的白毛老怪的化身。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吗?要不是米娘子破坏了你我之间的好事,那说不定现在成了夫妻的人,可是你我两个了。白素素咯咯地笑着说道。

书生摇摇头,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可是始终也想不起来。

白素素笑着说道,你知道你为什么忘记了那晚发生过的事情?那是因为米娘子在和你纵身跳进河里的时候,给你施了法,她把你那晚的记忆给禁闭了起来。这个女人很傻,她害怕你为了一个承诺,而耽搁了参加考试的时间。

那你能不能把那晚的记忆重新给我恢复过来呢?这几天我一直觉得怪怪的,总好像有什么事情放不下,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白素素摇摇头,说道,这个,只有你找到那个施法的人,才能想起当日的事情。不然,你就只能永远这样蒙蔽下去。

那,那我该怎么办?书生问道。

你在这里往东走,翻过三座山,会看到一条河,那条河叫十里河,你可以在河的下游,每天打捞沙子,如果有一天看到沙子里面有一粒米,那或许就是你要找到的米娘子了。白素素诡异地笑道。

沙子里面找米?书生吃惊地说道,这么多沙子,我怎么找?如果有一天错过了,她被河水从我身边冲走了,那我岂不是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呵呵。白素素笑道,这可是你当日许下的承诺,说你穷尽一辈子也要找到她。早知道如此辛苦,就不必轻易向女人许下承诺。当然,你也可以当这个承诺并不存在。我倒想看看你这个书生到底是不是值得米娘子为你做这么大的牺牲。

书生的额头上直冒冷汗。他都不清楚自己当日是否真的许下过这样的承诺,如果真的有,那他需要一辈子在一条河的河沙里面寻找一粒微小的米吗?

书生正想说话,白素素却又笑着说道,好了,我该走了。我和米娘子斗气斗了几十年,现在气也差不多消了。现在我能帮她办的事情,就是告诉你这个书呆子你曾经亲口许下的承诺。至于你能不能还能见到她,就要看你是否有这个恒心了。说完,白素素如一缕青烟,从窗户飞了出去。只留下书生一个人怔怔地站立在那里,如在梦境。

数天之后,书生满怀惆怅地来到十里河边,他望着河水上游冲下来的泥沙,这才知道,这么多沙子,别说是一个人,就是几百个人,甚至几千个人穷尽了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这些沙子清理完成。这对他来说,要找一粒跟沙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米,那是何等的为难。

他不禁在问,自己是否真的许下过这样的承诺?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承诺?一切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书生一直在河边坐到傍晚。黄昏的时候,一个前来取水的老太婆问道,年轻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书生忧郁地答道,我,我在这里掉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老太婆笑着说道,掉到河里面去的东西,哪里还能找回来。你还是赶紧回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吧,别浪费时间了。

书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问道,婆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在这河里找到一粒像米一样的沙子,能不能帮我检起来。

一粒米?婆婆笑道,年轻人,你在说傻话吧。掉了一粒米,你还用得着找回来吗?再说了,你能找回来吗?

是的。这粒米,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答应过三年之后一定要还人家的。现在丢了,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找?你让我一个老婆婆来找吗?

书生摇摇头,说道,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能力,是无法找到的。可是我会去参加考试,我要得中举人,到了那个时候,我当了官,有了钱,我就会雇人来找,还可以张贴告示,说能在这条河里面找到那粒米的人,就会得到大笔的赏金。

三年之后,书生经过两次考试,终于博得了一个榜上有名。虽然他得到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如释重负了。当他穿着官服,坐着轿子来到十里河的时候,他却惊奇地发现,十里河已经干涸成一片沙地了。

他向人四处打听,这才知道,去年,这个地方忽然山洪暴发,结果导致河水改道,原来的十里河已经变成了十里滩。书生万念俱灰,抛下自己的官服和轿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河滩上,一直到了天黑。

半夜凉风习习,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对这书生微微笑道,三年,你果然还没有死心。

书生定神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以前那个曾经令他销魂夺魄的白素素。只是现在的她已经清淡了许多,眼神也不再那么妖媚。

原来是你。书生问道,是不是河水改道,我就彻底没有希望再找到米娘子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在这个地方找了她三年,我一直没有能找到。我找到她,只是想跟她说一句,你或许是对的,我或许错了,这个世界或许还有真心真情在,并不是一切都是虚的。白素素叹道,可是,我却连这种机会也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是不是这样就绝望了?我答应过,三年后,还那个道士一粒完整的米。可是,我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欠下人家的未必一定要还。白素素苦笑道,即便你真的找到了米娘子,你舍得将米娘子还给人家,而不是继续留在你自己身边吗?

书生咬咬牙,说道,那,那我还给人家,再向人家借,问他肯不肯继续借给我?

白素素扑哧一笑,道,你真是个书呆子。好吧,我告诉你,在这河边,一直住着一个老婆婆,你应该见过的。其实,她不是普通人,而是这里的河神。她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能让她的那个哑巴儿子说话,就能帮人做一件事情。

书生按照白素素所指的方向,去找那个河神婆婆。河神婆婆住在一个山脚下面。茅屋里半夜还亮着灯光。

书生敲了敲门,问道,婆婆,在吗?

里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一见,就笑道,年轻人,是你啊,你还在找那粒米吗?

书生点点头,说道,婆婆,既然你是河神,那一定知道那粒米去了哪里。我能不能求求你帮我找一找。

河神婆婆摇摇头,说道,河水改道了,我也无能为力。

可是,我听人说,如果有人能治好你儿子的哑病,你就可以帮人家做一件事情,对不对?如果我能治好你儿子的病,你是不是可以答应帮我找到那粒米?

河神婆婆想了想,说道,我们神仙都不能做到的事,你能做到?

我试试。即便只要很微小的一点希望,我也想试一试。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书生说道。

河神婆婆领着书生来到屋子里面,她家里果然有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孩子,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不说话,也不动弹。

不知道为什么,我儿子在几年前得了一场怪病,不说话,也不动弹,像个半死人一样。我给他服了多少的药,也不见好转。河神婆婆说道。

书生一见到那个河神婆婆的儿子,人马上就像失了魂一般,跟河神婆婆的儿子一样,呆立着不动。

河神婆婆吃惊地望着书生,说道,怎么你也变得跟我儿子一样了?这就怪了,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半晌,书生才回过神来,笑着对河神婆婆说道,你儿子的病,我肯定能治。

说完,书生走过去,坐在河神婆婆儿子的傍边,握住婆婆儿子的手,说道,见到你,我终于想起那晚的事情了。原来,我和你纵身要跳下河的时候,我对你说,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因为读书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而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没想到,你生气了,你说,以前坚持的梦想,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那你的人生不就真的成了一场空吗?你不愿意让我的梦想成空,你就在跳下去的时候,给我施法,封闭了那晚我的所有的记忆。

书生继续说道,无论你怎么用心良苦,可我真的愿意用一辈子来在众多的沙砾里面,寻找那一颗微小的你。对我来说,功名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些并不是唯一的,只有你才是唯一的。功名这种东西,得到了也会很容易丧失,而你,得到了,我知道,就会永远也不会丧失,除非等你我都消失了。

说完,河神婆婆的儿子忽然从床上惊跳起来,大口作呕。不一会儿,婆婆的儿子从口里吐出一样东西。

书生检了起来,放在手心,用手轻轻地擦拭掉秽物和口水,露出一粒洁净的白米。书生笑道,我终于还是找到了你。

河神婆婆惊讶地问道,你要找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书生答道,不错。这是一粒仙米。她为了救我,一起跳到了河里,结果变回了原型。我依旧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手挽手地从河岸上跳下去。可到了水里,我却没有牢牢地抓住她。这是我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有时候,人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失去了身边最容易得到的东西,等失去了,却才后悔,那些遥远的东西,其实,根本抵不上刚失去的那些东西的万分之一。

河神婆婆笑道,这也难怪了。我儿子喜欢吞食水里的鱼虾,有一天他说他见到一粒金光闪闪的东西。他说,看上去很好吃,就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没想到,他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说话。我没想到,我儿子捡到的东西,就是你这三年来一直寻找的东西。

那,婆婆,我为你儿子治好了哑病,你得答应我,把这粒米送还给我。

河神婆婆笑道,这粒米本来就是你的,自然该交还给你的。

书生苦笑道,这是别人借给我的。现在三年时间已到了,我应该交还给别人。欠人家的,终于是要还的?

河神婆婆不解地说道,既然这粒米是你欠了人家的,你还了之后,那你欠了这粒仙米的,又该如何还?

书生听完,目瞪口呆。他没料到,这借与还之间,竟然像是一个轮回。借了去还,还了相当于又在借。人生只要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就永远有还不清的债。

书生正想离去,没想到,河神婆婆忽然又说道,前几天,也有一个人来找我,不过那是个女人。她说她能治我儿子的怪病。可是,她来了,却忽然又说自己治不了,只有另一个人能治。这个人,你可认识?

书生点点头,说道,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米娘子一直在帮我完成我的梦想,可她却一直来破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忽然也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坏人。或许她所做的一切,也有她的理由,只是像我这样愚昧的人,无法理解而已。

书生拿着米粒,回到家里。他一直企盼着米娘子能出来见他。可是,一整个晚上,那颗米粒并无动静。书生无奈地说道,你不愿意出来见我也好。我答应过道士的,要把你交还给他。如果你出来了,我害怕我没有勇气把你再交还出去。说完,书生把米粒放着一面精致的丝绸方巾里折好,塞在自己怀里。

三天以后,刚好就是道士借他米粒的三年期限到了。这一天,书生在月黑之夜,再次来到破庙。他朝庙前的石狮子磕了几个头。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原来,是那个道士如约而至。

道士说道,看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是个守信的人。十五年,年幼的你曾于神像前,阻止一只老鼠偷食米粒。那剩下的最后一颗,便是今日米娘子之化身。而今,米娘子欠你的已归还,你欠我的也已经归还。从此了无恩怨,一切该散的都散了罢。你若执意强留,未免会好事生出坏事来。

书生还想说什么,可手里紧握的米粒不翼而飞。

书生支吾着说道,我,我可以再续借吗?三年,不,一年,哪怕是半年也好。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话想对米娘子说。可她一直不肯现身。而我的心也在犹豫。

道士摇摇头,说道,这样的事,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如果万事都需要一个结果,那人就不必死了,也不必再出生。这样的事情,只可能发生在神仙身上,而神仙是万念俱空的,他们看透了生死,看透了情爱,你是个凡人,还是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你与米娘子之间的事情,不必再纠缠了。现在,你也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到底衣食无忧,来去自如。说完,道士在黑夜之中,身影一闪,就此消失。余留下书生一个人站在那里空怅惘。

一年之后,书生辞职回家,购买了几亩薄田,从此修身养性,做了一个清闲的隐士。不多久,家乡发生灾荒,四处都是灾民。他不忍心看着这么人饿死路旁,就拿出自己家里仅存的大米,熬成稀粥,一一施舍。

当他带来的粥全部施舍完了,可还有大片的人群正排着队,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只得无奈地说道,乡亲们,我已经无能为力了,请原谅。

这时,人群里冲过来一对老人,跪在书生面前,说道,恩公,求求你收留我们的女儿吧。她已经快饿死了。我们这两条老命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我们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年纪轻轻的就饿死在这里。您把她收留过去,好歹她也能帮您做点家务活,平时里还可以服侍您。

书生想了想,说道,也好吧,可我的能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两位老人家,你们就多保重。请恕在下已经无力再照顾两位老人家。

书生带着面黄肌瘦,满身泥泞的女孩回家。没想到,那女孩却是半痴半傻,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书生,不会说话。回到家中,书生本来想拿出自己的衣裳给这位女孩换上。没想到,他竟然发现米娘子还留有几件女人的衣服。这一切,让书生看在眼里,不由得又是泪流满面。

书生拿着米娘子的衣裳,交给那个女孩换上。黄昏来临的时候,书生的屋子里飘来一阵异香。书生连忙跑过去一看,却见那个女孩穿着米娘子的衣裳,坐在屋子里梳理头发。女孩回过头来,微微地朝书生笑着。

那一脸白净如弯月的脸庞,清亮的眼神,还有仿佛在翩翩飞扬的衣裳,让书生恍如隔世。

书生走过去,握住女孩的手,激动地说道,米,米娘子,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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