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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定庵:不要介绍我,介绍我的老师徐生翁吧

中国社会书画院 2018-09-03 10:54:03

绍兴稽山如铁,骨格峭折,鉴湖如镜风姿秀美,曾蕴生了千古《兰亭》,同时也养育出了徐渭、徐生翁、鲁迅等风骨卓荦的狂狷之士。

沈定庵先生是徐生翁惟一的学生,与徐先生交往25年后方有机会正式拜师。在采访沈先生时,沈老说:“不要介绍我,介绍我的老师吧。”沈老多年来一直深怀感恩与敬仰之情向世人推介徐生翁先生。是徐先生的艺术,尤其徐先生的为人感染着沈定庵先生。作为老师,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作为学生,敬师爱师,传师之道德学问,扬师之名。徐、沈师徒足以为世人之榜样。

 

1965年,沈定庵一家在绍兴府山留念


我师嶷嶷——张公者对话沈定庵


张公者:您的父亲曾跟王一亭学习书画。

沈定庵:我的父亲是个专业的书法家。王一亭的入室弟子,经常可以直接跑到王老的画室里面去看王老作画。早年父亲在绍兴创办了一个“镜湖书画社”。当时绍兴的书画家都很穷,本地人的(书画)卖不出去,生活很困难。我父亲组建这个书画社之后,把我们绍兴知名的书画家都集中在一起,大家交流。我父亲比较擅长组织,他把他们的作品拿到全国各地去展览。


张:那是什么时候?

沈:(上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抗战”前。当时有一个展览叫“镜湖书画社旅行全国展览会”,到全国去的。那时他到过东北。当时东北已经沦陷了,我父亲是王一亭先生介绍去的。我听我父亲讲,大轮船从上海码头已经快要开了,(画箱太大无法搬运,)后来不行啊,就把那个画箱一箱一箱地吊上去,到了那边。


沈定庵书法


张:到大连?

沈:先到大连还是营口呢? (我也说不准。)守关口的那个小兵以为他是间谍。日本人不相信,他们看到王一亭先生的信:“呦,王一亭先生跟你的关系很好的”。日本关东大地震的时候,王一老在上海为日本人募过捐,所以日本人对王一老很崇拜的。


张:日本人称王一亭先生为王菩萨。他一直做日资轮船公司的买办。

沈:清末时,清政府和日本政府合办一个轮船公司,他做买办,真正的买办。所以后来抗日战争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打下上海时,他们就指定王一老一定出来做上海的维持会会长,就是上海市市长。但是王一老晚节好啊,他一个人出走了,到了香港,后来,日本人气得不得了,一大炮把王一老上海那个家的房子炸掉了。他是佛教协会会长,当时赵朴初就在他下面的一个部门。王一老这个人了不起啊。但是他戴了一个“资产阶级买办”的“帽子”。


王一亭(1867—1938年)1935年摄于梓园二楼大堂画室


张:王一亭先生虽然他几十年一直在帮日本人做事,而“八一三事变”后就举家到香港了,他是为保名节。

沈:王一老在香港水土不服,头部肿大,人老了嘛,他没有办法,就回到上海去求医,没有多久就死了。那时候我父亲在海南岛,给他出了一个增刊,小小的,可惜没有了,但是有些东西我还记得,其中有一幅,蒋介石的挽联写得很好,听我父亲讲不一定是蒋介石作的,蒋介石他作不了,是陈布雷代笔。对联是:“当飘摇风雨之中,足征晚节;待整饰乾坤而后,再吊斯人。”口气很大的。


张:王一亭先生从香港回沪的第二天就过世了。蒋介石和王一亭的儿子在日本留学时是同学,王家有钱,帮助过蒋介石。

沈:当时我父亲也是从广州逃到了香港,也很困难,住在一个寺庙里面。王一老说,你这样不行啊,我介绍你到海南岛。海南岛文昌县他有一位诗友(宋庆龄啊、宋美龄啊、宋子文都是文昌县人)——就是王一老的这位诗友是文昌白延市的商会会长,他喜欢王一老的画,但是王一老的画当时价值很高的,他买不起,他做事去问王一老要画,王一老给了他不少画,他们俩关系很好,所以王一老给他写信叫我父亲去。我父亲只是一个画家,没有什么政治关系。在一次开展览会的时候,有一个公安局长来了,没有送给他什么东西,也没有给他画。而以前往往是,一些当政的来你们家了,你需要送给他一点东西。当时我父亲漏掉了,没有东西送他,他就说我父亲是共产党员(笑)。后来日本鬼子快要登陆了,在风雨大作的一天,我们一家好几个人都挤上了一艘帆船,坐着帆船离开了白延,帆船随着风飘。船小人多,我父亲的画箱多,一箱一箱的,以前那个画箱都是藤做的,有盖子的,那个船老大不让放在里面,我父亲说,不行,我这个东西都是字画,要卖人的。那个时候广州湾东南有一个叫硇洲的一个地方,宋朝最后一个皇帝就是在这由陆秀夫背着投海死的。那个地方太小了,就又到了广州湾,现在叫湛江市了。当时避难的人大都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叫赤坎,我们住的地方叫赤坎,还有一个地方叫西营,这些都是法国殖民地的名字啊。现在不叫西营了,叫霞山,这儿是政治、文化中心,是个商业区,很热闹的,我们就在这个地方。我是在绍兴沦陷前几个月离开绍兴的,到了上海,绍兴也沦陷了。后来我从上海坐船到香港,又从香港坐船到广州。大概是抗战胜利后第二三年,1947年到1948年,回到绍兴。


王一亭(右)和吴昌硕(1844—1927年)


张:徐生翁先生看到您写的字时,您只有6岁。

沈:很小的。我6岁时受到徐生翁老先生的嘉勉,他那个时候很注意教育方法的,不是对着我的面称我好。当时我父亲画了一张《班禅额尔德尼九世像》。班禅到内地来,在杭州灵隐寺讲经。我父亲也去了,我父亲也是个佛教徒,也去听班禅讲经,又给班禅画了一张画。后来我父亲叫我题字(笑)。我只有6岁嘛!刚刚学字,娃娃的啦。


张:题的什么字?

沈:《班禅额尔德尼九世活佛造像》。挂在我们家的客堂里。那个时候我们家已经是书画界聚集的地方了嘛,所以来的书画朋友很多,有一次徐老先生来了,他看到了。我们绍兴一般不懂书法的人,称他写的字体为“孩儿体”。为什么叫“孩儿体”呢?他写的字东倒西歪的,有一种“天趣”,我们小孩子写字也是东倒西歪的,也是有一种“天趣”。所以他看到了(我的字),他高兴了,他偷偷地跟我母亲讲,这个孩子要好好地教导,将来可以有点成绩的。这个事情在我长大以后,我父亲才跟我讲的,以前不讲。


徐生翁故居,现在住着徐生翁后代


张:徐先生当时并没有教您写字,没有收您做学生。

沈:没多久我就离开绍兴了嘛。而徐先生因为家人多,家累很重,他不能逃难。那个时候一般我们都逃难的,他离不开绍兴。绍兴郊区有一个寺庙,这个寺庙叫小云栖,这个寺庙很高雅的,以前一些文人、书画家都到那里去活动。那里和尚很清雅,很喜欢,他们去了和尚都招待的。那个“小云栖”这个匾也是我老师写的,但是他对艺术的追求是很高的,人家看着很好的,他说不好,要重新写。最后因为其他原因匾一直没有换过,但他重新写的字我看过,那个和尚拿给我看的。就是那个时候,我去过我老师家里一次,那次因为有人要我老师写一幅对联,我父亲已经在外面了,我父亲的学生陪着我去的。徐先生住在东郭,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以前有一个女诗人(毛奇龄女弟子徐昭华)曾住在那里。邓散木先生专门去拜访我老师,我老师送给他一幅对联,邓散木先生看不懂啊,就拿到苏州,请他的一个老师萧退_看,萧退_看到后,拍案叫绝。所以邓散木先生写了一篇文章《徐生翁》,在上海《新民晚报》发表了。但是他那文章里面有一些有误,所以我老师又写了一篇短文《我学书画》。那个时候他年岁已经大了,有很多人要来请教他。他不能一一回复他们的,所以他写了一篇短文,也纠正邓先生文章里面的一些错句。那个文章他写了以后,当时还没有什么打印这样的工具,叫我刻,刻在钢板上面,用蜡纸,一幅小小的,油印的,到现在还留着一张,写得很好。邓散木先生又写一篇《关于徐生翁》,纠正他前一篇文章《徐生翁》。


徐生翁(1875—1964年)


张:您从6岁时得到徐先生的嘉勉,到正式拜徐先生为师的时候已经过去25年了。

沈:我跟徐先生很少见面,但是我到了湛江以后,我父亲经常跟我讲起徐先生,说他不得了,人品很好。那时候我父亲有我老师的两件作品,这也是一种缘分,我家被飞机炸了,一家7口人死了6个,只留着我一个,东西都炸了,结果我老师的两件作品保留下来了。所以我一回来,就去拜访徐老,把这两件作品带去,让他看看这两幅作品还保留在这里。他一看,谦虚得很,他说:不好,我给你换。


张:重新写给您。

沈:那个时候我就不好讲嘛,这个是我父亲收藏多年的精品,而且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不能够这样给他,但是又怕负老人家的意,我也不好意思,只有硬着头皮(给他)。没过多久,我老师给了我一张画,一张字,那时候我还没正式拜师呢。题款写什么呢?——“定庵世兄”,他说跟我父亲是朋友嘛,称我世兄。画的是荷花,字写的是陶渊明的诗“种豆南山下”,他很喜欢陶渊明的诗。当时我们绍兴专员——等于现在的书记——叫贺扬灵,他和浙江省主席黄绍雄是连襟,他的老婆林太太也很会写字的,对我老师崇拜得不得了,想拜我老师为师,如果我老师答应了,吃穿就都不愁了,可他不答应。还有一位日本人要来拜他为师,他也谢绝了,可惜的是,这个日本人有一封信给我老师的,有一年——这个时候已经解放了,我老师家人也把一些东西都卖了,有一天,我到古旧书店去看东西,见到我老师那封信,我一看(兜里),钱没带啊,我也不认识书店的人,等我第二天一去就没有了,唉。


沈定庵(右一)与祖母及弟弟沈豪合影(1937年)


张:不知道这封信被谁买去了?

沈:不知道了,这是很好的一个证明。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拜他为师,有这样一个好的老师,是我一生中的荣幸,但是当时我不敢开口,我怕要碰壁的。所以我只好“立雪徐门”,当时我在学校里面教书,礼拜天写字,写了之后请他指教,他给我看,对我很好的。那么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好运气来了,我们绍兴有3位老前辈,一位是王贶甫老师,他是周恩来总理的亲表兄弟。


张:后来做副市长。

沈:对,副市长。他这个副市长是管文教、卫生的。还有一位叫陶冶公,陶先生同鲁迅先生在日本是留学同学,是个爱国的民主人士。他因为对蒋介石的政权不满,所以离开了南京,他到了绍兴,他是个佛教徒,没有孩子的,跑来跑去,住在寺庙里面的。还有一位是我们绍兴的乡绅,朱仲华先生,他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孙中山先生在上海的时候他去拜见了,孙先生给他(写了)四个字——“天下为公”。他们这三位老前辈瞒着我,没有跟我讲,他们也怕碰壁,所以“三架马车”去了,他们跟徐老讲:你老啦,年岁也大了,绍兴的书法事业,一定要有一个接班人。我老师答应了,他们三个人高兴得不得了,特地跑到我学校里来告诉我。


张:那时候徐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

沈: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没有第二个学生。


沈定庵书法


张:您的书法风格和徐先生的有很大的区别。

沈:(笑)这个事呢,主要我是要学他的人品,艺品也学,但不是照着临,不是照他的写。如果没有他那样的胸襟,你学不到的,没有他那样的修养,你学不到的。譬如解放初,我们有很多人学毛主席的字,我说毛主席的字你怎么学得好啊,他有那个政治怀抱,你只能学他一点皮毛。我老师也是这样,所以这件事情,沙孟海老先生在他的文章里面也提到了,刘江老师、陈振濂等好多老师都把这个事情写到文章里面。沙老怎么讲呢?他说:“上海有个王遽常,写的字不像他老师沈寐叟。”“会稽沈定庵师从徐生翁,作品亦难见到生翁的痕迹。”沙老不也是泰斗嘛,很多人都学他,沙老反对别人学他,所以他举这个例子教育他的学生。


张:王蘧常以篆法写章草,他的老师沈寐叟写带章草味的魏碑。

沈:对,一点也不像。


张:他们师生二人的字都有“碑味”,王蘧常早年写碑,与老师有相通的地方。而您和徐先生的字审美趣味完全不一样。您正式拜徐先生为师之后,他告诉过您不要学他的字?

沈:没这么讲。


绍兴市鲁迅中路805号,徐生翁曾居于此


张:那您为什么不学他的字?

沈:我到了湛江之后,那时候十三四岁,因为我父亲画画是学王一亭的,字也是学王一老的,但是我父亲不会写隶书,他喜欢隶书,所以他让我从小学隶书——是这样的。徐老说“我学隶20年”,他也是从隶书开始的,他是真正的创新,现在讲创新往往都是徒有虚名。他学隶20年,后来又上升到金石方面。那时候他的一个绍兴好朋友张锺湘从上海买了一部《流沙坠简》,是王国维、罗振玉两位先生编的,其实主要是王国维先生编的,王国维先生(的学术水平)要超过罗振玉先生的,罗振玉也是我们绍兴的前辈,他是上虞人,王国维是海宁人,这两处我都去过。


张:我也去过王国维故居,王国维故居离钱塘江很近。很多人到钱塘江去观潮。

沈:是的。就是罗振玉的家里我没去过。他也是遗老啦,和郑孝胥差不多。郑孝胥是做国务总理的,的确是汉奸啊。后来沙老不是写过一篇《近三百年的书学》的文章吗,这个文章写得很好的,他跟我讲他要写一写郑孝胥,所以把郑孝胥也作为近三百年书学里的一员。


张:您拿隶书去请教徐先生?

沈:我去请教他都是拿隶书给他看,篆书也有一些。


张:徐先生看您的隶书的时候都说过些什么?

沈:他有时候给我圈圈。


沈定庵  行书徐生翁诗


张:有没有做示范?

沈:很少(笑),他写字从来不叫人家看的,家人都不给看的——是这样的。


张:您有没有看过?

沈:看过一次。


张:在什么地方?

沈:在绍兴饭店。


张:当着众人写的?

沈:那时候不叫绍兴饭店,叫“绍兴市交际区”,有外宾来。在春节的时候他们特地叫我陪徐老去一起去,请他去吃饭,叫他写字。


张:现场写。

沈:对,在一个总统套房,总统套房的外面一个小池塘旁边搬了一个小桌子,写了两个字。


张:写得什么字?

沈:我都忘记了。


张:徐老写字很慢吗?

沈:很慢。他跟我讲,他说写草书也要很慢的。一般我去请他写字也很多,但是我都没有看到,他不是当场给你写。


张:画画有没有看过呢?

沈:画画也没有看过。画画也很少,画得也很简单,他主要画荷花、梅花。他这个人品不得了,我要开始讲一讲。他这么穷,那是民国的时候,河南有一个督军,想请徐老去做他的代笔,那时候做大官的都要附庸风雅的,给他很高的价,他不去。后来到了小云栖,日本人知道了,汉奸也知道了,让他写字,他不作声,不做。后来有一个汉奸,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出的不知道是多少钱——可以买几十担米了,要他写东西,我老师拒绝他了,老师的朋友都说为什么这样子,一家人嗷嗷待哺。徐老说他不要这个造孽钱,这钱是造孽来的,他有一个好朋友叫沈红茶,这个老先生也是海宁人,过世没有多久,做过浙江省民众教育馆的馆长,也会画画,画得很好,后来调到绍兴来了,跟绍兴的一些书画朋友结交得很好,对我老师也很好。绍兴沦陷的时候,这时候杭州沦陷了,杭州的省政府都逃到天目山,那时候半个省政府都在那边。当时也不知道是沈红茶写信来还是我老师主动,我老师画了一幅荷花给他,题了两个字“不染”,虽然身在沦陷区,但是我也不染,不做汉奸,也不给日本人、汉奸画画写字。解放初的时候,我去拜访过沈老先生,他还留着这幅东西呢。


2002年农历三月三“绍兴书法节”,沈定庵现场表演书法


张:您没有极力摹仿徐先生的字,但是他的人品给了您很大的影响。绍兴出了很多的文学艺术名人,如明朝的徐渭,晚清赵之谦、任伯年,现代的鲁迅以及徐生翁先生等等。绍兴给世人的感觉应该是产生那种小桥流水般柔和风格的作品,比如说任伯年出现在绍兴还是容易被接受。而像徐渭、赵之谦、徐生翁他们的字和画都有一种恣肆奔放的“奇绝”。为什么能够在绍兴地区出现如此风格的书画家。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何以产生像徐生翁这样的风骨之士呢?

沈:实际上我也谈不上对我老师有多少研究,但是我觉得他的确是创新,都是真的,不是假的创新。各个书体他都写过,开始他写隶书,后来又转向六朝的,《石门铭》对他影响也很大。他的艺术历程可分三个时期,实际上他最早不是姓李,他是姓徐,因为他外婆家姓李,他的名字,也分三个时期,最早是李徐,中年叫李生翁,晚年改姓徐了,叫徐生翁。他早年叫李徐的时候,写得字很奔放的,很勇伟的,我举个例子,那时候绍兴有一个大祠馆叫“开元寺”——现在都没没有了——请他写一个匾,三个字,每个字差不多有一丈那么大,用“李徐”的名字,后来那个匾挂出来以后,“哗”,轰动了绍兴了。有这么一句话:满城争相话李徐。这时候有一个词人,很有灵感,叫王素臧,他看了之后说,这个字不是现代人(所能)写的,是六朝以前的人写的。他送了徐老两句诗:“三百年来一枝笔,青藤今日有传灯。”他把徐老看作徐青藤。


兰亭鹅池


张:王羲之是在绍兴写的《兰亭序》,我们去兰亭,真如王羲之所言“天朗气清,蕙风和畅”,《兰亭序》在绍兴这个地方写出来,让人觉得“适宜”。徐生翁先生的风格和《兰亭序》完全不一样。

沈:徐先生评论一个书家很厉害的,他说“王羲之是皇帝给捧起来的”——这句话不是我老师亲口跟我讲的。我老师这个人这一生是“足不出绍兴”的。他老家在淳安,大概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有名气了,这时他们徐家要盖一个祠堂请他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出游,从富春江坐船,江行中作了好几首诗。我老师作诗作得好啊,我看他留下来的诗只有六七首,后来到他晚年的时候,我跟他说“是不是把您作的诗都拿出来,我替您整理整理”,他说“我的诗不好”,这个人啊,不像一般人。


张:徐先生和周恩来还有一段交往。

沈:你们有机会到周总理的祖居去参观,里面陈列着四个字——“地平天成”,这四个字还有我老师的一幅照相,为什么在周总理祖居陈列这个?因为1939年,周总理为了抗日到了绍兴,他绍兴不是有亲戚嘛,王贶甫先生陪他去瞻仰大禹陵,他看到我老师写的这几个字,连说“写得好,写得好”,陪同他的人就给他介绍我老师,当天,周总理拿着他的名片叫他的随从去拜访徐老,拜访之后,又请我老师去东湖,同去的还有曹天风先生,曹先生在秋瑾纪念碑那个地方办了一个《战旗》杂志,他是抗战的进步人士。当时我还在读小学,我后来去过曹先生家里。我老师是不问政治的。周总理来了,他陪他到东湖,东湖是很大的一个风景区,还去了快阁,快阁就是陆游读书的地方,陆游是爱国诗人嘛,所以来这个地方可能也是有用意的。


张:绍兴养育出那么多的文化名人。

沈:绍兴产生的人物与我们绍兴的佳山水有关系,绍兴的山水不多,但是绍兴的会稽山秦始皇都登过,有一次我陪老师到郊区去,他说“我们绍兴风景最好啊”。另外这个也是个积淀。


张:当年黄宾虹先生曾举荐徐先生到浙江美院。

沈:黄宾虹先生对我老师赏识得很,请他去,说“我为国家荐贤”,我老师说:“我年纪大了。”   还有一件事情,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有一位叫柯文辉。


沈定庵  隶书桃三洞五七言联


张:柯文辉做过刘海粟的秘书。

沈:我到北京时拜访过他,他对我老师很推重,让我把这本写老师的书再充实一些。当时钱君„匋先生也在,我们浙江的还有一个谭建承先生也在——那了不起啊。他们3个人相聚在君„匋艺术院。


张:在桐乡。

沈:对,在桐乡。当时他们聊天时,柯老提议说今天我们每一个人写一副对联,一副板对。大家来评比评比,那么柯老写了我老师的一幅——这副对子是我及时发现的,那时绍兴有一个文物商店,有一次我听说有名家的扇面在卖,我去的时候,好多东西已经卖了,但我一看,好多名人的东西都还在,我挑了几幅,出来的时候看到这幅对联挂在门旁边,我吓了一跳,五言对,隶书,有年号的。我一看,用银杏板做的,底色比较浅,真好,写得好,做得也好。我跟经理说这个东西是文物,你不好当商品卖的,他说好的,后来给钱君„匋先生听到了,钱君„匋先生收藏这么多东西,但徐生翁先生的东西他没有,可以说一件都没有。他在绍兴知道我有我老师的东西,他托一个朋友,绍兴政府机关里的一个小干部——小干部同钱老很好的,总是老师那么叫——让我把徐老的东西让一些给钱老,后来我跟他说我自己收还来不及呢,我说钱先生要欣赏的话,到我家里来,后来他来了,我给他看了,由于这幅对联不是我的,当时还没有看到。后来钱君„匋到绍兴来了,他看到了这幅对联,当时钱君„匋先生名气很大,文物商店的经理不卖给他,他就跟领导去讲,有一句话那是他自己讲的,“我这是几百块钱诈来的,很便宜”,这是柯老跟我讲的。他买去后一直挂在他家会客室里面,君„匋艺术院最初成立的时候,他送去了赵之谦等人的许多作品,只是这幅对联他没有送,一直放在客厅里。有一次我去他家里又看到了,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柯老也看到了,柯老告诉我,当时柯老拿了徐老这副对,谭建丞先生拿了赵之谦先生一副对,钱老拿了于右任先生一副对,把三个人的对联放在一起,他们两个(赵、于)都不能比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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