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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零老卒 金疮常有些儿痛

须弥山主人 2018-08-30 14:00:52

凋零老卒 金疮常有些儿痛

 

 

1,凋零

 

老兵两眼不识书,

饱食高眠我不如。

虞俦这两句诗,是说梅尧臣的叔叔梅询的故事。事见沈括《梦溪笔谈》:

梅询为翰林学士,一日,书诏颇多,属思甚苦,操觚巡阶而行,忽见一老卒卧于日中,欠伸甚适。

梅忽叹曰:“畅哉!”

徐问曰:“汝识字否?”

曰:“不识字。”

梅曰:“更快活也。”

老卒卧日中,伸个懒腰,很快活么?想像这个场景,倒是有些风霜凄凉呢。

 

老卒是这样子的:喝酒,骂人,抢掠,耍无赖,回忆金戈铁马,摆老资格。老卒也是这样子的:常常做杂役,看门,守园,扫地,煮饭,偷盗,挨骂,挨鞭子,躺着晒太阳。

老卒穿着脏兮兮的老羊袄,一脸皱纹,每条皱纹都很深刻,每条皱纹也很悖时,每个老卒都是有故事的人。

 

有卒给王安石做马夫,年满告辞。

王安石问,你做了多久了?

马夫说,五年了。

我怎么不认得你?

等马夫转身走出去,王安石又叫回来:你是某人吗?

原来他每天做王安石的马夫,王老爷却从来没见过他的脸,看到他的背影才认出来。

——老兵只留下背影,面目总是这样模糊,名字也难得留下。

 

名字传下来的也有,比如北宋老兵王麻胡。据说他会治水疾,后来治好了太皇太后,当了太医,得到许多赏赐。

不过他的名字很奇怪,麻胡一般是外号——后赵有个麻秋,胡人,凶暴嗜杀,人称麻胡,妈妈用以吓小儿“麻胡来了”,小儿就不哭了。传说隋朝有个将军麻祜麻叔谋,爱虐杀儿童,所以也叫他麻胡吓小儿。五代时有个冯晖,脸上有黥文,绰号也叫麻胡。宋朝有叛军将领叫鲁麻胡,估计也是绰号,还有个郎中,多须,被丈母娘笑话为麻胡。

麻胡也作形容词,大抵是指多髯、貌丑、暴躁、凶恶或有文面之人。《九尾龟》说:“年纪也只得四十一岁,不算狠大,面貌也平平正正的,不是什么麻胡黑丑的尊容。”

王麻胡的例子举得不好——这个名字,多半是个绰号。

 

麻胡凶狠狡猾贪鄙的老卒也常有。有个老卒,偷走了范仲淹一个专门装朝廷诏旨的七宝金笺筒,范仲淹知道谁偷的,没有追究。

明朝弘治年间,杭州人乐宗茂在上海当官,有一天吃河豚,吃完了还想吃,问还有没有。服侍的老卒已将剩下的吃掉了,赶紧再烧,结果匆忙中没洗干净,乐宗茂中毒而死。老卒害怕了,将尸体拖到厕所里吊起来。当时人们以为乐宗茂贪赃,畏罪自杀。

这类可怕可恶的老卒,暂且不讲它了。此文搜罗一些特别的老卒。

 

南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有一次他在皇城司赴饭局,有一个老兵,戴幞头,拿黑杖子,向皇城干办官刘知合告辞,泣涕哽咽,刘知合也为之恻然。

洪迈问怎么回事,老兵给他看黑杖,上面写满了士卒姓名和营屯事件,老兵说,他是夭武第一军都指挥使,曾立战功,当过外地的团练使,年满了,要御前考试,叫“推垛子”,推垛通过了,可以升官,得个好差使,可他生了场小病没能赴试,淘汰了,只能降到外地将校,在身官位一切除落,三十年勤苦,一夜间清零。

是以伤心。

 

诗人刘克庄有一句写老兵的诗,被清朝词人贺裳嘲笑,说写得粗卤鄙俗,“真堪笑倒”。诗曰:

金疮常有些儿痛。

金疮,常有些儿,痛。想想老兵那些个宝贝的旧伤疤,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刘克庄这句诗,很有分寸。

《李卫公问对》中,唐太宗说:“旧将老卒,凋零殆尽。”凋零中的老卒,有的萎了,有的枯了,有的承受着痛苦,有的还会怒放一记。

 

 

2,

 

宋朝各州的禁军,按规矩是不能做杂役的,但这规矩早就坏了。宋徽宗时,兵部侍郎宇文粹中就说,禁军训练不精,多充杂役。南宋宁宗时,又有臣僚言事:

……诸州禁军专令教阅,不许借事私役,而迩来未免借事私役;淮之万弩手,湖北之义勇,京襄之保捷,惟习为兵,不许杂役差使,而迩来未免杂役差使。《宋会要辑稿》)

 

禁军教头林冲,做了杂役,管了草料场,连雪也来欺负了


做杂役,伏侍人,不是容易的事。

司马光说,韩琦镇守定州时,晚上写信,让兵士举烛,兵士一个分神,烛火烧着了韩琦的胡须,韩琦赶忙挥衣袖灭火,继续写信。

还好,一会儿韩琦发现举烛的兵士已换人了,怕手下军官鞭打那个兵士,忙叫回来。

“不要换人,他已经知道怎么举烛了。”他说。

举烛很容易让人困倦,一动不动站着,什么事都不能做。《韩非子》郢书燕说的典,就是起于举烛分神。

可见韩琦知道,兵士烧了他的胡须,是会挨鞭子的。

 

沈括说王安石局量宽宏,从没见他发怒,可是这人一闲下来,管起了家里细事,可能就是个难伏侍的主了。

《邵氏闻见录》说,临安和尚叫参寥子,就是“欲立蜻蜓不自由”的道潜,在半山堂,看到一个老兵汲泉扫地,活儿做得好,王安石一个劲地称赞他,忽然不小心碰到了灯檠,王安石便大怒,说他做事不力,将他赶走了。

参寥子悄悄对另一个客人说:“公以喜怒进退一老兵,如在朝廷以喜怒进退士大夫也。”

嗯,写稗史的人立场不同,看法也会不一样,这一点也暂不考虑。

 

两宋之交,有个大儒叫胡安国,人称武夷先生,谥文定,程门弟子,文质彬彬一个人,年轻时气盛,也会打侍卒。

《朱子语类》中说,胡安国“少时性最急,尝怒一兵士,至亲殴之,兵辄抗拒”。

亲手打兵士,却没想到兵士挨打还会反抗,胡安国无可如何,气闷闷回到书房,做了个小册子,将古籍中有“宽”字的句子,一一写在册子上,“从此后遂不性急矣”。

《左传》曰:“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以猛服老卒,遇到了反抗,只好进而求其首,以宽服老卒了。

 

胡安国为什么发怒,书上没说。举另一个老兵惹怒官员的例子,算是补充一下情节:

南宋绍兴年间,官员王晌找人算命,得到“巽岭直下梅家店,福禄难过丑年春”之句,行路中正好遇到这让他忌讳的地名,于是要喝酒解闷。

行道不便,老兵在门槛上斩鹿肉,王晌怪他不干净,老兵生气了,说:“这地儿又不能像原来官府中那样讲究,有什么好计较的?”

王晌盛怒,酒杯落地。照《夷坚志》的说法,王晌不久后去世,就是被这个悖时老兵气死的。

 

北宋有个叫韩援的人,提过一件事。

咸平三年(公元1000),这人知兖州,给真宗皇帝上书,劝皇帝勤快些儿,举了个例子,说他做盐铁判官时,有一回跟上司上殿奏事,太宗说:

大凡居职,不可不勤。朕每见殿庭兵卒剩扫一席地,剩汲一瓶水,必记其姓字。

这太宗皇帝也太神奇变态,扫地汲水这种小事,他也时刻留心,明察秋毫之末,一见到兵卒没做好,就变成了班主任,记录他的名字,真是皇帝不做做太监——这不是内侍省的太监管的吗,也不知道这些兵卒受罚了没有。

《丁晋公谈录》说,钱镠时有个杂役兵士,抱怨活儿做不完,在公署的墙壁上写道:

“无了期,无了期,营基才了又仓基。”

官员们见了大怒。钱镠不识字,问知情形,也不生气,叫罗隐续了两句:

“无了期,无了期,春衣才了又冬衣。”

丁晋公丁谓说,兵卒见了这两句,就高高兴兴干苦力去了,不再抱怨。看来处置得很理想:钱镠善于做思想工作,两句话就将抱怨的兵士变成了忘恩之徒,兵士只好吃个大闷亏,他钱镠呢,则是圣恩广布、德泽天下的明主。

 

 

3,未来造反罪

 

张咏是北宋名臣,德高望重,性格暴躁,治理四川乱局,功劳很大。

他知成都,看到廊下一卒,抱着小儿玩闹。小儿在父亲脸上打了一下。

这一下风波陡起。

张咏雷嗔电怒,立马召集众人,做了一件让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说:“此方悖逆,乃自成俗,幼已如此,况其长成,岂不为乱!”将小孩儿处死。

他说小孩儿幼时打爸爸,长大要造反,就杀了。

他说他这样处理的原因是,这地方刁民太多,悖逆成俗。于是杀小孩儿立威。

遇到张咏,这简直没有办法——他自来如此。他练过武功,布衣时,遇一贪官,被仆人要挟,强娶他的女儿,张咏将仆人骗到城外,挥刀砍了。

《默记》说,只有张咏一个手下孔目官叫范文度的,胆子横阔大,将张咏记录他人阴事的册子偷偷烧了,愿以一命换众人性命。张咏大怒,范文度说:“公为政过猛,而又阴采人短长,不皆究实而诛。若不毁焚,恐自是杀人无穷也。”

以前包括朱熹编《八朝名臣言行录》,似乎都将张咏杀小孩儿立威,当作正面事迹来写。到明朝,有两个尚书,看不惯了——

做过兵部尚书的尹直说:“前辈以为美谈,予不以为然……此小儿之常态,岂可逆探其为乱而遂杀之乎……诚非弭乱之方。”

做过吏部尚书的何孟春感叹:“嘻,亦甚矣!”他举了明朝永乐年间的例子:

有个小孩儿打了奶奶,关入监狱。刑部主事李厚认为是童稚无知,不是真打,上疏求情,但永乐帝不听,李厚就哭。永乐帝还亲自试了小孩儿,说:“能辨左右,怎么说他无知?”将李厚贬到安南去了。李厚忻然上路,说:“吾岂敢附死狱以媚上邪?”

张咏手下那个兵士,哪能想到抱儿子玩闹,就会断送儿子性命,被知府大人以“未来反叛罪”处死?只能吐血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兵卒遇到官,也是说不清的。

 

 

4,不敢言而敢怒

 

做侍卒,最怕那些夜猫子文人,比如苏东坡。

苏东坡在黄州筑雪堂,有一天夜读杜牧《阿房宫赋》,读得高兴,一遍又一遍,读一遍,再三咨嗟叹息,夜深了还不肯睡。

两个伏侍的陕西老兵,坐在那里,也不能睡觉。东坡小儿子苏过已经躺下,听得老兵甲在那儿抱怨说:“知他有甚吼处,夜久寒甚不肯睡。”陕西人“好”字发“吼”音。说着“连作冤苦声”。

老兵乙说:“也有两句吼。”

老兵甲大怒,说:“你又理会得甚底!”

老兵乙从容回答:“我爱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

这不敢言而敢怒的老兵,真是一个妙人,和上次说到的党太尉故事中“小人此处颇正”的帐外侍兵一样。

 

南宋状元张九成,杨时的弟子,理学横浦学派的创始老祖,比苏过小二十岁,也是个夜猫子,教子侄读书教到三更,有个伏侍的老兵也一直熬着。

张九成说:“汝老,自去眠。”

哪想到老兵说:“每听侍郎说书,某自喜,眠不着,但恐诸小官人欲睡耳。”

只见这个老兵“两目荧荧,口吻潝潝欲语,喜色满面”。可见真是爱听先生说书。

苏东坡听苏过说了老兵的事,大笑:“这汉子也有鉴识。”张九成见老兵爱听书,说:“小人中亦有警策者,到此乃见知于此人,良可发一笑!”

他们到底是很瞧不上老兵的。

 

老卒中的妙人,恐怕以赵抃的侍兵为最。

赵抃号知非,是仁宗景祐元年恩科进士,与柳永柳三变同年,有个绰号叫“铁面御史”。

《尧山堂外纪》说,他做成都知府时,遇到一个妓女,头戴杏花,赵抃估计见她漂亮,调戏道:“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女回了一句调情:“枝头梅花岂无媒。”

到晚上二更时分,赵抃打熬不过,问值宿老兵:“你认识那妓女么?”老兵说:“认识。”赵抃说:“给我叫来。”

等了一会儿,赵抃又派人去叫,自个儿在房子里团团绕圈子,忽然高声说道:“赵抃不得无礼!”下令不要叫妓女了。

此时,那值宿老兵忽然从帐幕后走了出来,说:“某度相公不过一个时辰,此念息矣。虽承命,实未尝往也。”

宋史说赵抃“平生不治赀业,不畜声伎”,是以谥号是清献,他也会遇上如此紧要关头。后人评论说:“此老兵乃真道学,清献公不如也。”

 

 

5,老兵与酒

 

东晋的谢奕,就是谢安的哥哥,爱喝酒,在老朋友桓温那儿当司马。桓温是曹操一流的人物,可谢奕不管,喝醉了拉着他不放,一定要再喝再喝。

桓温算是怕了他,逃到公主老婆那里。

谢奕见桓温跑了,提着酒拉着一个老兵一起喝,说道:“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恨。”

这么一场小酒,给写入了正史,成为一个著名的典故,这个碰巧被拉着喝酒的老兵,虽然还是不知姓名,也成了名闻千古的陪酒汉,后世吟咏不休:

兴来且作寻安道,醉后何须觅老兵。苏轼

得一老兵皆可饮,何须车马便惊猜。姜特立

座有老兵持共饮,路逢醉尉避前驱。刘克庄

 

发酒疯的老兵,轻易惹不得。张端义《贵耳集》说,有一个老兵醉入钱塘县衙,咆哮无礼,县令莫济叫人打他屁股,逐出。

没想到这个老兵大有来头,在太上皇高宗的德寿宫当差,太监报告了太上皇,太上皇大怒,通知皇帝孝宗,于是莫济倒楣,即日罢官。

不过事情又有突变。莫济拜这老兵所赐,反在皇帝心中留了印象。一年后,常州知府出缺,宰相对孝宗说,需要有个牛人去,整顿凋弊。

孝宗说:“朕有一人,向曾打德寿宫幕士者莫济也。”

莫济于是当县令只一年,就“得郡”升知府了。

注:据《宋史·张说传》,莫济“得郡”当知府的事比较复杂,他和周必大等人反对“国表舅”张说升副相,被外放,“日下出国门”。第二年,这个张说推荐莫济、周必大当知府,莫济接受了,周必大没接受。这组文字说的是稗史,所以只讲讲故事。

 

 

6,扫地遇到了皇帝

 

北宋有个杂役老卒,扫地时遇到了仁宗皇帝。

文莹《玉壶野史》写道:

 

庆历壬午岁,王师失律于西河好水川,亡没数巨将刘平、葛怀敏、任福等,石元孙陷虏。

急奏入,已旬余,大臣固缓之。

仁宗因御化成殿,一宽衣老卒拥帚扫木阴下,忽厉声长叹曰:“可惜刘太尉!”

上怪问:“何故独语?”

此老卒曰:“官家岂不知刘太尉与五六大将一时杀了?”

上惊问:“汝何闻此?”

老卒因舍帚,解衣带书进呈曰:“臣知营州西虎翼一营尽折,臣婿亦物故于西阵,此书乃家中人急报也。”

上以书急召执政视之,大臣始具奏:“臣实得报,恐未审,候旦夕得其详,方议奏闻。乞自宽圣虑。”

上厉声曰:“事至如此,犹言自宽圣虑,卿忍人也!”

冢宰因谢病,乞骸骨。

 

此事甚奇。

打了一场大败仗,众多大将战死沙场,朝中大臣却扣下告急奏章,不告诉皇帝,倒是成化殿外的一个扫地老卒,靠着厉声长叹,才将报告真相的家信,送到仁宗手里。

这个传奇故事,真的假的?恐怕不能简单判断。

 

一,那个谢病辞职的宰相是谁?

可能是指王鬷。

《宋史·王鬷传》说:“元昊反,帝数问边事,鬷不能对。及西征失利,议刺乡兵,又久未决。帝怒,鬷与陈执中、张观同日罢,鬷出知河南府……未几,得暴疾卒。”

王鬷早年就有人提醒,要留意元昊的举动,可他没有在意,出了事也没个主意。

从时间线看,也是符合的。《宋史·仁宗本纪》:

康定元年正月:西夏元昊寇延州,俘获刘平、石元孙。

这年三月:罢王鬷、陈执中、张观。

 

二,一场战役失去多少“巨将”?

此文的第一句是这么说的:“庆历壬午岁,王师失律于西河好水川,亡没数巨将刘平、葛怀敏、任福等,石元孙陷虏。”

这一句话,出了好多个错。

刘平、葛怀敏、任福,不是在同一场战事中吃败仗的,而是宋朝与西夏战争中,连续三年三大败仗中的三大将:

宝元二年(1040年),三川口战役,又叫延州之战,刘平与石元孙增援延州,中计被俘。

康定二年(1041年),好水川战役,任福轻进中计,恶战而死。

庆历二年(1042年),定川寨战役,葛怀敏处置失当,中伏战死。

 

三,大臣隐匿战报,老卒递信给仁宗,是可信?

这事只怕是有影子的。

苏轼《富郑公神道碑》叙述了三川口战役之后,这样写道:

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公(富弼)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

苏轼写此文为1087年,距三川口战役47年,亲历者尚在世,可信度较高。

综上,《玉壶野史》作者文莹和尚,将三场战役弄混在一起了。老卒若真的给仁宗递过信,那是宝元二年的事,不是庆历二年。

 

四,老卒递信,是不是偶然

如果边民二十人指阙告急,没能将信息递交仁宗,那么,有可能找到宫中杂役老卒,走这条路子,而且老卒女婿也战殁前线,找到他也说得通。

那老卒的女婿战死沙场,他在宫内扫地,不哭女婿,却喊一声“可惜刘太尉”,衣带中还预先藏着报战事的家信,显然使了心计,是计划好了看准时机才出口的。

究竟扫地老卒有没有长叹递信给皇帝?

南宋洪迈评论陈师道《谈丛》时说:“然所载国朝事,失于不考究,多爽其实……盖前辈不藏国史,好事者肆意饰说为美听,疑若可信,故误入纪述。”

稗史就是有这类讨人喜欢讨人厌的毛病,后人只好姑妄说之,姑妄信之。

 

 

7,老卒一言决胜

 

当年刘平、石元孙增援延州中计被俘,坐困延州的,是范雍,西夏人叫他“大范老子”,叫范仲淹“小范老子”。

范仲淹守边,西夏人说:“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兵甲,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

元昊给范雍写了一封信,表示修好,范雍相信了,不作准备,于是遭突袭,兵临城下。

《梦溪笔谈》《挥麈录》说,延州城遭围攻七日,好几次差点攻破,范雍忧形于色,城里惊慌失措,都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有个老卒说:“某边人,遭围城者数次,其势有近于今日者。虏人不善攻,卒不能拔,今日万万无虞,某可以保任。若有不测,某甘斩首。”

西夏兵攻城的本事很差的,肯定攻不破,攻破了斩我的头好了。老卒这样说。

范雍觉得这话壮人胆气,鼓舞人心,自己也安心了些。时天下大雪,西夏果然退兵。那老卒料事如神,大蒙赏拔。又问他,为什么敢拿脑袋担保?万一城破,砍头了怎么办。

老卒笑道:“你也不想想,如果城池破了,大家各自乱逃,哪有空去找一个老兵砍他的脑袋?我那么说,聊以安众心罢了。”

这是老卒一言定人心。

《挥麈录》说,这是小范老子范仲淹之子范纯粹守庆州时的事。《挥麈录》作者王明清是南宋人,而沈括1080年知延州,所以沈括的说法应该可靠一些。

 

《史记》中也有一个兵士胡乱一句话,派了用场。

当年齐将田单困守即墨,让人将吃食摆在庭院祭祖,飞鸟都来吃食,田单当众仰天道:“神来下教我。”还让人传言:“当有神人为我师。”

有一卒玩笑说:“我可以为师乎?”

说着就跑。田单叫他过来,拜他为师。卒赶紧说:“我没本事的,骗你的。”

田单让他别说话,于是借“神师”之名,施展各种诡计,打败了燕军。

 

战场上,老兵也真不可小视。

明朝成化年间,鞑靼人大举深入,名将王越率兵突袭,“出榆林,逾红儿山,涉白盐滩,两昼夜行八百里”。

《明史》说“两昼夜行八百里”,是机械化部队了。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说“两昼夜行三百三十里”,估计是这个速度。

张燧是明朝奇士,博学多识,见解新异。他在《王威宁御士》中说:

夜袭虏帐,将至,风暴起,尘翳目,众惑欲归。

一老卒前日:“天赞我也。去而风,使虏不觉。归而卒遇虏入掠者还,而我据上游,皆是风也。”

越不觉下马拜。功成,推卒功以为千户。

大家跑了这么远,忽然风暴大作,看不清路,想回头了。这老卒看得远——《明史》改写了他的对白:“去而风,使敌不觉。还军,遇归寇,处下风。乘风击之,蔑不胜矣。”

王越也很性情,下马拜一个老卒。

《明史》记载这一仗的战果:

擒斩三百五十,获驼马器械无算,焚其庐帐而还。及满都鲁等饱掠归,则妻子畜产已荡尽,相顾痛哭。自是远徙北去,不敢复居河套,西陲息肩者数年。

这么说,要不是老卒一席话,王越可能回军不袭击了,西陲也没有了这数年太平。

 

王越很会打仗,待人也好,人皆愿为之死。

《王威宁御士》中说,他过陕西,向秦王朱公铭讨了一批伎女。

某日大雪,拥炉喝酒,诸伎弹唱,一个千户侦察回来报信,话语清晰,王越大喜,说:“冷了吧!”亲执金卮饮之。

喝了再谈,更喜,命令琵琶下酒,连金卮一并给千户。

喝了又谈,又喜,指着伎女中最漂亮的一个说:“喜欢她吗,赐给你了。”

“自是千户所至,辄为效死力。”张燧说。

——说远了。

 

 

8,克敌弓

  

“老兵为说刘都统,起坐舟中思满襟。”

这是元末江阴人王逢的诗。

王逢说,常州有个老兵能讲刘都统刘师勇的故事。元军攻常州,知州逃跑,通判投降,刘师勇率兵坚守五十余日,只剩得八骑跟着撤走,到绍兴病死。又后来有个无名老僧,死后人们在他的箱中发现刘师勇的官诰,不知道老僧是刘师勇本人呢,还是跟随的骑士。

老卒阅历丰经验富,心里藏着许许多多的故事。

元明之际,危素危老大人撰《元史》,到处访寻旧事,袖子里藏着糕饼水果,请老兵吃,问元朝之事。

明清之际,顾炎武也是如此。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说:

凡先生之游,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所至阨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

史书也常有记述,官员到边地上任,向老卒询问地形风俗。钱谦益写孙承宗督师蓟辽:

公西巡周遭边塞,几三千里,皆奴虏出入残破之地,山谷崎岖,扶掖登顿。经边堡台墙,询问地冲缓,器有无,哨近远,尖夜老卒往往能置对,而将领眊然无以应。

 

江西洪氏,是南宋名门。洪氏三兄弟洪适洪遵洪迈,皆官至宰执,名满天下,人称“三洪”。

洪家兄弟与阅历丰富的老卒,也有故事。

《挥麈录》说,有个杂役老卒曾是韩世忠部曲,因此帮洪二哥中了状元。

洪适洪遵兄弟,绍兴十二年应博学宏词科,有一个题目是《克敌弓铭》。两位惘然,不知所谓。

巡铺老卒看了题目,说:“官人欲知之否?我本韩太尉之部曲,从军日,亲见有人以神臂弓旧样,献于太尉,太尉令如其制度,制以进御,赐名‘克敌’。”

原来是韩世忠改进了神臂弓,呈给皇帝,皇帝赐名“克敌弓”。韩世忠与金兵作战,克敌弓威力极大,所以撤退时不许扔掉,必须带走,带不走就砸碎,免得金兀术那家伙仿制。

《挥麈录》说,试官读到答卷,大惊喜,于是弟弟洪遵得状元,哥哥洪适得榜眼。

铭是博学宏词科考试科目之一,用古今体,即古文或时文,不用写骈文。宏词科选取的是“文学博异之士”,中了进士的人也可以报考,考生众多,但只取五人,所以取中了脸上光芒四射。

 

洪家三弟洪迈,三年后也考中了宏词科。

周密《齐东野语》说,这三弟洪迈做翰林学士,那天制诏沓至,从早上写到傍晚。

他倒没有像梅询那样写得脑袋空白,思路蛮清晰,二十多篇写完之后,很是满意,在庭间散步,也看到了一个老卒,在花木荫下乘凉。

他当然也没有羡慕老卒快活,只是问谁在那里啊。老卒说:“京师人也,累世为院吏,今八十余,幼时及识元祐间诸学士,今子孙复为吏,故养老于此。”

又说:“闻今日文书甚多,学士必大劳神也。”

洪迈一听甚喜,搔着痒处了,说:“今日草二十余制,皆已毕事矣。”

今天二十多道圣旨,都搞定了。

老卒说:“学士才思敏捷,真不多见。”

洪迈更加得意,说:“苏学士想亦不过如此速耳。”

老卒见他如此,点头咨嗟,打击了一句:“苏学士敏捷亦不过如此,但不曾检阅书册耳。”

这时如果有地缝——洪迈懊悔失言,后来对朋友说——我就钻进去了。

 

 

9,又去晒太阳了

 

老卒躺着乘凉晒太阳,遇到梅询,“更快活了”,遇到洪迈,听他吹牛了,遇到张俊,就会给他踢一脚。

南渡诸将,张俊最会治产业。他家一年收租米就有六十万斛,藏了很多银子,每一千两银子铸成一个球,名叫“没奈何”,优伶说笑话,“但见张郡王在钱眼里坐”,说的就是他。

下面的老兵故事,出自宋朝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是循王张俊的兵。不过元朝吴莱和明朝屠隆写诗,作《韩蕲王花园老卒歌》,那是说韩世忠的兵了,不知出处在哪。不管了。

罗大经说,春天时候,张俊到后花园,“见一老卒卧日中”,就踢了他一脚:“你就这样偷懒困觉!”

这一脚踢出了一个传奇。

老卒赶紧起来,说:“无事可做,只得困觉。”

“汝会做甚事?”张俊问。

“各种事都知道一点,就算做生意,也马马虎虎会一点。”

张俊心里一动。他哥哥老埋怨他不给他机会,他说给他十万缗钱,五千兵马,去做生意,行不行?哥哥默然半天,说不能。这时听老卒此言,就问:“你既然会做生意,给你一万缗钱,怎样?”

“不够的。”老卒口气蛮大。

“五万。”

“也不够的。”

“那你要多少?”

“不能百万,亦五十万乃可耳。”

这是个骗子嘛,狮子大开口的,一骗就是五十万缗,算个五十万两银子吧——就算宋朝一缗是七百七十文,五十万也是个浩大的数字。

可是张俊有钱啊,所以就给了老卒五十万。

老卒造了豪华大船,买了一百多个能歌善舞的美女,广收绫锦奇玩、珍羞佳果、金器银器,招募文吏武士十多人,兵卒百人,快快活活喝了一个月酒,出海去了。

一年后,老卒回来了,带回珠宝犀角香料药物,还有很多骏马,获利几十倍。当时诸将都缺战马,张俊得了这些马,军容独壮。

张俊大喜,问他怎么搞的。

老卒说:“到海外诸国,称大宋回易使,谒戎王,馈以绫锦奇玩。为具招其贵近,珍羞毕陈,女乐迭奏。其君臣大悦,以名马易美女,且为治舟载马,以珠犀香药易绫锦等物,馈遗甚厚,是以获利如此。”

这老卒冒充大宋官商……他穿越到元朝变杨枢、穿越到明朝变郑和了吗?

张俊开心坏了,厚赏自然少不了,又问他能不能再去。老卒说:“此戏幻也,再往则败矣,愿仍为退卒老园中。”

他又回到后花园,躺着晒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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