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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春 61-66

妲婴 2018-07-11 14:53:25

 【六一章】

  

  夭华刚刚登上宫主之位时因为那些没有穷尽的宫斗而无法有一夜安眠。不管多晚,她的寝殿里总是亮着灯,看过去就能见到她伏案的身影。

  那时候我问她,为何如此拼命,权力与欲望她曾经从不看重。

  她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事到如今,我不能让自己后悔。”

  因为逼着自己不许后悔,所以只有依着这条路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要么毁灭,要么强大到能将一切都踩在脚底下。

  现在来想,不管哪一个结局,都不会出乎夭华的意料。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听到蝉鸣,声声凄厉。这个世界好像颠倒的一般,我晕地想呕,不由得闭上眼睛,静了会,又睁开,终于分辨出这是在自己的床上。

  有脚步声靠近,又很快移开,随着一声门响,我听到小朝的声音:“岛主,上仙,春至姑娘醒了!”

  我尝试移动手指,但似乎有无形的结界将我严严实实地压制着,我动弹不得。直到河雅拉住我的手,这个动作好像某种密匙,瞬间解开了落在身体上的封印。

  我扭头,视线往上,看到河雅的脸。

  她勉强牵起一缕笑:“春儿,春儿……你醒了。”

  我掀动嘴唇,想说话,却觉得吃力,于是比着唇形问河雅:“我怎么了?”

  河雅顿了顿,说:“你中毒了。”

  我疑惑地睁大眼睛,皱着眉看河雅,突然之间记忆汹涌来袭——离珠让仙小妍送来的糕点里面有毒!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我猛地坐起:“无蓝!无蓝怎么样了!!”

  声音好像磨损了的琴弦,刺耳难听,我根本顾及不到,扯着河雅的袖子急切问道:“无蓝呢?她怎么样?”

  河雅微蹙起眉,叹了口气,疼惜地抚摸我的脸颊:“春儿……”

  “她没事对不对?”河雅态度不明,我的眼泪立刻涌出来:“无蓝不会有事的……我要去看看她!”

  我掀开薄毯要下床,脚一着地就软的不行,河雅慌忙扶住我:“春儿你不要急,妖无蓝没有大碍……”

  我从她脸上查找答案,可是河雅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没有大碍的样子。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河雅的脸也看不清了。

  “河雅,你和我说实话……无蓝是不是……不,不可能……”

  我的思维一触及不好的方面就自动避开,自己否定自己:“无蓝还没有和我一起离开祝灵岛,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河雅抱住我的腰:“春儿,你不要哭,妖无蓝已经没有危险了,只不过……”

  “什么?”

  “……她的眼睛瞎了。”

  我呆滞地顿住身型,河雅继续道:“她体内的毒素比你厉害地多,只毁掉一双眼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推开河雅的搀扶,跌跌撞撞往屋外走,眼泪根本无法停止,我要去看看妖无蓝。走到门边,离珠立在廊下正回过头来,我与她四目相对,她张张嘴,末了还是选择沉默。

  烈日当空,仙小妍跪在院子里,惨烈的日光似乎晒干了她体内所有水分,她缩成小小一团,眼瞅着随时都会气绝倒地。

  我之前都没有对她产生过憎恨的情绪,我还同情她,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这次连妖无蓝也受到波及,甚至因此瞎掉了双眼!我内心的怒火一点就着,甩开跟上来的河雅,几下挣扎到离珠身边,用力卡着她的手臂道:“糕点有毒!她送来的糕点有毒!”

  离珠深深看我几眼,转过头。

  仙小妍闻声虚弱地抬起头,她眼内没有一点神光:“不是我……主上,真的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这样的话语她或许重复过无数遍,已经麻木到没有投入任何感情。

  离珠不说话,河雅转到我身前,制住我的肩:“春儿,你冷静些听我说……经手糕点的肯定不止仙小妍一个。”

  

  “还有谁?那还有谁?!仙小妍杀死白尾又害心宝,她一直在针对我!”

  河雅垂下眼皮。

  “真的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过……”仙小妍喃喃重复,我恨透了她这副无辜可怜的模样,而此时,离珠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了眼河雅,淡声道:“糕点做好后立即便交给了小妍,她直接送来无尘居,途中没有让任何人经手。”

  河雅看向我,我恍惚地来回打量她与离珠——离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时离珠又开口:“下毒的人如果找出来了,你要如何处置?”

  我一想到无蓝因此瞎了双眼以后再也见不到任何光明就心疼地要窒息,通红着眼睛逐字逐句道:“神魂俱灭!”

  离珠眉微颤,露出一缕淡到几乎没有的笑。

  起了阵风,那风带着热浪刮过,卷起了河雅发间的红色丝带,吹开她遮盖住脸颊的散发,一瞬间那个图腾前所未有的清晰。

  “做糕点的人,是谁?”

  “所以”,离珠直视河雅,“可怀疑的人有三个。”

  “糕点师傅,仙小妍,还有”,河雅说到这里顿了下:“妖无蓝。”

  离珠道:“仙小妍,妖无蓝,还有……我。”

  

  河雅的双眸倏地睁大,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妖无蓝”这三个字吸引,一时间觉得可笑,又悲愤到极点:“无蓝也吃了糕点,她的眼睛瞎了!她差点死了你们知不知道!!她对我那么好,为何要害我?怀疑她?你们何不怀疑这一切都是我自编自演!!”

  离珠缓缓转动眸光:“你看到,所以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仙小妍。”

  她说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仙小妍,言下之意已经是放了妖无蓝一马了,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

  离珠的这副嘴脸,我只看出了虚伪。若不是当时仙小妍手中确实拿着匕首属于铁证如山,想来心宝的事也必定和白尾的惨死一样不了了之。

  而如今下毒牵扯到了离珠自己,没人敢去追究她的错,她又护着仙小妍,那么矛头自然只会指向妖无蓝,我若要保下妖无蓝,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此事一笔勾销!

  

  我冷冷地笑,河雅自从知道糕点是离珠亲手做的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个岛上,我所可以依赖的人,从头至尾只有妖无蓝一个而已,因为我而瞎掉双眼的妖无蓝!

  我当下就走出庭院,忍着钻心的犹如踩在刀尖的疼痛一步一步往妖无蓝走去。

  妖无蓝的眼睛上缠了白布,孤零零一个人僵着手脚躺在床板上,没有人守着她醒来,或者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要来关心她一下。

  她从今往后只有黑暗的世界,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是那样的陌生和可怕。

  不想在她面前哭,我拭掉泪,轻轻抓住她的手。

  妖无蓝的鼻翼翕动着,眼窝处的白布很快就湿润了。她醒着,醒来后身边没有一个人,她独自面对这突然降临的噩耗,她怎么承受的了呢?

  “无蓝,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妖无蓝的手指颤动着,由此蔓延到全身,她哭地发抖,哽咽道:“春至……春至,我以后看不见了……”

  我忍住泪:“是我连累了你……对不对,无蓝……可是没有关系,无蓝,没有关系的,我就是你的眼睛……我们一起离开祝灵岛,马上就离开,去外面自由自在地活,好不好?”

  她把我的手捧到怀里,嘴唇发颤,因为疼痛而颜色煞白:“春至……有人要害你,我是为你受伤的,我很……高兴……我不是一无是处……”

  她说地很吃力,说完就开始大口喘气,我为她平顺呼吸,她却急躁地抓着我的手:“春……春至,不能走……现在还不能……走,要找出……害你的人,不然以后……防不……防不慎防……”

  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我酸涩难当,抽着鼻子道:“无蓝,我们没有办法追究……唯今之计只有离开,走地越远……越好。”

  “不会……不会”,她反过来安慰我,“上仙这么……疼你,她不会坐视不理,她会和……和那个人拼命的……”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离珠,她就不会,绝对不会,永远不会!……我还没有重要到可以让她们反目成仇。

  面对我长久的沉默与时断时续的抽泣声,妖无蓝好像是渐渐明白过来了。她困惑地摸索到我的脸,小心地为我擦泪:“那个人……没有办法……追究?”

  “嗯。”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猛然之间捏着拳用力砸床沿:“我就知道……我就咳咳咳……岛主她不会这么好心……给你续了……续了手臂,实现对上仙的承诺后就……就迫不及待……要除了你……”

  “无蓝,无蓝!”我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她哭地比我还厉害:“我就知道……岛主怎么会……容忍上仙对你这么好,她肯定,肯定怀恨在心……春至……春至啊,要怎么办……”

  我苦笑,我的傻无蓝,我们还能怎么办呢?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她格外开恩了吧?我抹掉妖无蓝说话间淌出的冷汗:“无蓝,你什么都不许想,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六二章】

  

  我回屋的时候离珠与仙小妍已经走了。河雅依然还是站在廊下,头抵着廊柱,微闭着眼睛沉思。

  我目不斜视从她身边经过,她扯住我的胳膊,我脚下一个趔趄,不由自主跌进她怀里。

  “春儿……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伤。”

  我本来心里发凉,但是听河雅说出这话,不免又觉得一暖,但是她下一句话立刻打碎这短暂的安慰。

  她说:“我们不追究了,好不好?”

  我双手发抖,攒足力量推开她的怀抱,对着她冷笑。

  “春儿?”

  “你当然不想追究,毒是谁下的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上她的事你总是护着,没有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白尾的死是,这次是我死,也是!”

  河雅色变,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我苦笑:“不过也对啊,我算什么,我怎么能和她比。”

  “春儿……”

  “现在你还要走么?你还要离开这儿么?”

  口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河雅听完脸色一变再变,忍着怒气问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从不曾对河雅这样的态度,即使是最初憎恨她不要脸的所有行径时,也没有这样的冷漠过。可是一次又一次,她不停让我心的钝痛,痛着痛着,我怀疑心里唯一一块柔软就要变地坚硬。

  “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清楚!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真正离开这儿吧?!”体内气血翻涌,嗓眼发甜,我若无其事咽下即将吐出的鲜血,继续冷冷道:“那些说要释然遗忘的话,我曾经以为那是你在自欺欺人,就算是如此也是好的,你起码有这样的决心,但是如今,恐怕并不是如此简单。我很傻,也很蠢,这么好利用,你只是许给我一些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我就对你死心塌地的——你看着觉得很可笑吧?刚来祝灵岛时你就说要与我一起演戏给岛主看,等我没了价值,或者当作报酬会将夭华的一切都告诉我——现在你显然如愿了啊,岛主想我死,还不够证明她对你的独占欲?至于我是死是活自然和你关系不大,能保住一条命也是岛主格外手下留情了!”

  

  在说些什么,我恍惚着感受不到,只是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就出来了。对面的河雅紧咬住唇,眼中逐渐笼上冷漠的色彩,我们对视着,等我一说完,她便接口问道:“你从没有相信过我,你一直怀疑我,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她,她笑一声,音色发冷:“妖春至,你这么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夭华?你说我假,难道你就真了?”

  日光白惨惨撒了一地,那么亮,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牙关打颤,我吸着气,吸到后来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我其实并不奢望很多,哪怕你什么也不说只是抱抱我……你摆不平自己的天平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自己的那一端始终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河雅垂下眼睫,我凄然地笑笑:“你总是让我疼,我的心悬在半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摔碎了……这样如履薄冰的感受逼地我要窒息……求你,放过我。”

  河雅静了会,迟疑的,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求你,把桃花给我,我累了,我只想离开。”

  河雅抬起头,启唇,半晌才说道:“毒不会是离珠下的……春儿,你信我。”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一时间无力到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屑于去做了。

  河雅走了一步,把我圈进怀里:“我们一起走,我真的……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午后河雅回竹屋继续收拾行李,收拾行李只是个借口,我们都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河雅根本就无法忘记离珠,我是不是真的可以要这份施舍的感情……

  我枯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夕阳余晖照在墙角,黄橙橙一片暖光。我觉得冷,搂紧肩膀走出门。

  烧红的晚霞成片成片,美地无法言说。

  仙落尘出现时,我正摊开手心感受余晖的热度。

  “春至姑娘,岛主在暮归湖边等你,她说是不是要去,都随你的意愿。”

  她传完话就走了,我转移视线往暮归湖的方向看,骤然发现那边的天空中飞扬着一只纸鸢。

  纸鸢被光线染上金黄色,忽高忽低地在空中游曳。

  

  我往暮归湖走,这段路途不陌生,只是我因为那夜最终落空的等待而十分排斥再踏上这条路。

  离珠一个人站在湖边,束缚纸鸢的细线另一端绑在石墩上。她过长的衣裙拖曳到地面,后领往下塌,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离珠闻声却没有回头。那条船被解了缆绳,此时飘荡在湖心,她的目光就注视向很远的湖面:“很久以前,河雅说要把这里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极目望向这笼罩着落日余晖的湖水,内心苦笑,同样的话河雅也对我说过。但是那时的她是否把我当成离珠的替代,我无法得知,但这句话,她想说给的怕是只有离珠一个人。

  离珠弯腰去解连着纸鸢的细线,裙摆被湖水濡湿,她好像并没察觉:“可是如今,河雅说她要走了。”

  她捻着细线直起腰,开始慢慢收线。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她的话,真心里已经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话。离珠也不开口了,她专心致志地把线往锥子上缠。

  纸鸢越来越近,我眯起眼睛往上空看,等看清纸鸢上的图案,整个人都愣了愣。

  

  在明月园的时候离珠作过一幅画,她说她梦见了我,梦里面桃花开了,我就和她坐在一树繁花之下品茗赏乐、畅言无阻。那时的画中只有桃花,桃树下摆放一张石桌,桌上有茶杯器皿,却并没有画人。

  如今这糊在纸鸢上的画显然就是先前那幅,只不过被添上了两抹很淡的人影,一紫一黑,紫的那个手中拈一枝花枝,黑的那个正在喝茶,两人眼底都有笑意。

  我对着那画发怔,离珠将纸鸢收到手中,这才回头看我。她擒着疏淡的笑,嘴唇微启:“我不会让你们走。”

  有那么片刻,我听到她的声音却无法分辨出这话的意思。

  离珠把纸鸢递给我,我木然地接了,脑里还是空白一片。

  “我不会让你走。”

  离珠的手伸到纸鸢之下,轻触到了我的指尖,然后覆住。

  我被蛰了似地猛的撒手,连退数步。纸鸢被我抛开,轻飘飘落进湖水里,上面的色彩遇水就化开,糊成一团,很快就看不清原先的图案。

  离珠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纸鸢渐渐沉下去。湖面圈起涟漪,直到纸鸢消失了踪影,她骤然扭头,眉眼间却还是淡漠的神情:“你害怕了。”

  她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我惊疑地与她对视,她勾着唇角,才只是眨眼间就移到了我眼前,鼻尖抵着鼻尖,我还未来得及回过神,她已经托着我的后脑吻了上来。

  

  带着药香与阿芙蓉的气味,她的吻霸道而强势,我瞪大眼睛,她另一手贴在我肩头,将我按在湖边的假山石上。

  我扭头:“放……放开……”

  她隔着布料拢住我的胸,我急地泪花都出来了,可是挣脱不开,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我反胃地想呕吐。她吞噬一般整个含住我的下唇吸吮,我竭力摇头,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脚上使劲去踹她的腿,她灵巧地以膝盖顶开我的小腿压制在石面上,我左腿很快麻木到没有一点感觉。

  她的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指尖从襟口探入,扯着边沿往下撕。

  衣裳没有撕破,襟前却已经被她扯地豁口大开,她转正脑袋,目光逼视我,里面没有一点情感。

  “放——开——”

  她轻易抓住我的手,将我两手合并着举到头顶,另一手探入我怀里,拈住乳首。

  我的泪“唰”地掉了下来。

  

  离珠手下一顿,她抬头看向我的脸。

  “主上——”仙落尘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离珠立即放下手,以最快的速度将我的衣襟合好,同时扭头对她叱道:“滚开!”

  她将我护在怀中,仙落尘看不到我,语气却迟疑:“可是主上……”

  “滚!”

  仙落尘垂着头走开,离珠看她走远了,才渐渐与我挪开距离。

  我的泪一时止不住,她歪头打量我,看了好半晌,就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转身走了。

  

  我脚下发软,倚着假山石跪下地。

  暮色一点点降临,冷风早吹干了我的泪水。我伏到湖边捧了水往脸上泼,湖水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我不断擦洗自己的嘴唇,迷茫地睁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也许要下雨……起风了。

  后来我回无尘居,一路上走地浑浑噩噩。回屋后没有见到河雅,她不在。我转身往妖无蓝的屋里走。

  妖无蓝的屋里点着灯,她和衣躺在床上。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本来已经睡了,此时挣扎着要起来,我按着她的肩示意她继续睡:“我只是来看看你。”

  她就安静了下来,我看了她一会,等她重新睡着就离开了。

  回到屋里,我换下身上的衣裳,准备吹了灯休息,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人。

  小朝。

  外面的风毫无预兆地就刮大了。


                  【六三章】

  

  我示意她进来,她停在我身前几步远处,我问她河雅在哪儿,她回说:“上仙在竹屋里歇下了,让我来知会春至姑娘一声。”

  我点头,她说完又不走,支支吾吾站在原地,一脸犹豫。

  “还有事?”

  她咬着嘴唇,想了又想,说:“今日下午我来找上仙,不小心看到你正与她在争执……上仙回竹屋后一直闷闷不乐,其实姑娘是真的误会上仙了……她说不追究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姑娘……”

  我听她话中有话,不禁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朝又咬住嘴唇,脸上的犹疑之色更甚,我不知道是什么话会让她这样难以启齿,却平白有点心惊肉跳。

  小朝沉默了一会,好像下定决心般跨前一步:“春至姑娘……之前那些事我不敢确定,但是毒……可能真的是无蓝下的。”

  “……什,什么?”我的眼皮开始跳,心里慌张,嘴上却勉强扯出一点笑:“小朝,我与无蓝感情怎样你看的清清楚楚,她不会害我,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小朝看看我,垂头道:“我亲眼看到她把剩下的糕点全部埋进了土里,一边埋一边哭,她根本没有吃。”

  “……”

  “你们毒发后,我只把这话和上仙说过,她听完就叮嘱我不许告诉你,你这么看重无蓝,她怕你知道后会接受不了。我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发誓会守口如瓶,可是我不想看到上仙如此苦闷的样子,她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我不希望你误会她。而如果无蓝真做过这种事,再让她留在身边……不是太危险了么?”

  我扶住桌沿,此时浑身冰凉,冷气从脚底开始一下蹿升到心腔。我收起笑,对小朝板起脸:“把糕点埋掉……这不能说明什么,无蓝没有害我的理由,你请回吧!”

  

  小朝看我逐客,也知道不便再多说什么了,只道:“上仙说可以的话明日就出岛,春至姑娘你早点休息吧,养足精神好上路……今夜是小朝多嘴了,毕竟无蓝也是上仙的人,要如何处置上仙自然心中有数。”

  她说罢要走,我心里却打了个突,越反思越不对劲,忙喊住她问道:“什么叫……‘无蓝也是上仙的人’?”

  小朝回头:“咦,春至姑娘不知道?”

  我呼吸发紧,眼前一时黑一时亮,胸口急剧起伏:“知道……什么?”

  小朝看我面色不对,心里也怯了,那声音就低了下去:“无蓝和上仙,她们早就……有染。”

  我扣紧桌沿,突然想起上次在竹林时河雅很无所谓地说这种事小朝看的多了。看的多了,是不是这里面也包括妖无蓝??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猛地拔高,小朝吓一跳:“春至姑娘你没事吧?”她要扶我,我用力推开她,颓然倒在凳子上。

  妖无蓝……河雅……她们背着我……我可以接受离珠,可以接受河雅之前那么多的倾国倾城,可以接受任何人,唯有妖无蓝,只有妖无蓝,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这样厚重的背叛感,压在我头顶,随时可以将我击毙。

  小朝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我的手抖地连杯子都拿不住,水全洒了出来。小朝把眉头皱地死紧,愁眉苦脸道:“我不知道姑娘不知道……不然,我就是咬烂舌头也不会说的……我看你们相处这么融洽,一直以为……”

  

  “一件一件,你说清楚!”我抬眸直视她,她困难地掀动嘴唇:“春至姑娘……”

  “说!”

  她垂下头,声音艰涩:“自从你们来了无尘居之后,我见过几次……去年夏天的时候,一次是如镜阁的仙子送来黑玉膏,我拿去竹屋交给上仙,那时候她们正在……”

  去年夏天,黑玉膏……记忆迅速翻转,那次离珠邀我与河雅一起去如镜阁用午膳,她让河雅先走了,留我下来说话……我回无尘居以后没有见到妖无蓝,那天我半夜睡醒,起来看月亮的时候发现河雅,她坐在窗台说了两个典故捉弄我,在床上的时候又捉弄我,撕掉我的衣裳还说黑玉膏是春药……第二日早上妖无蓝进来,夸张地奉承我,说我厉害,连岛主的人也能抢走……我往外跑,她追我的时候摔倒了,我想为她拍掉沾在裙子上的草屑,她迅速闪开不让我碰她……我问她是不是伤了哪里,她竭力否认,为了证明还特意跳了几下……后来她拉我去她的房间,让我看她收藏的胭脂水粉头钗饰物,还要我穿上那件粉色纱衣去勾引河雅……

  就是那一天,我决定不对妖无蓝设防,将她看做这辈子第一个朋友。

  她当着我的面是一套,将我夸的天花乱坠不停说河雅对我怎么怎么衷情,背地里却与河雅已经……她说那些奉承话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啊?

  

  我熬地双目通红,对小朝斩钉截铁道:“继续。”

  小朝看到我骇人的神情,缩着肩膀道:“春至姑娘……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我坚定地看向她,沉着脸,一言不发。

  小朝叹口气:“那次之后……第二日晚上,上仙从玉池回来,我正在为她梳发……无蓝来了。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很透薄的纱衣……我记得很清楚。上仙见她来了,就让我出去……我走到门边,合上门……那里面就响起了无蓝的……”她耳朵泛红,憋了半晌挤出两个字:“呻吟。”

  我怒极反笑,那夜我等了河雅整整一宿,手里拿着银钩严阵以待,连眼睛都不敢合上……那条透薄的纱衣……哈哈哈,妖无蓝后来改成别的样式让我穿给河雅看……哈哈哈哈,河雅该是怎样的心情看到它出现在我手里?是不是会觉得情趣立增!!亏我还觉得收起那条裙子不穿浪费了妖无蓝的一番好意,觉得亏欠了她的!

  那天我和妖无蓝在一起,她摘了许多花,说要晒干了泡茶喝,忙到傍晚仙小妍出现挑衅,她一直骂妖无蓝贱,明讥暗讽,这会想来,仙小妍——离珠分明那会就已经知晓了河雅与妖无蓝的事!

  那时候妖无蓝说自己知错,说是自己下贱认不清身份鬼迷心窍,我还暗暗埋怨她软弱……可她又不停强调“这不关春至的事”,我被她虽然胆小怕事却揽下所有不公指责而感动,我自责自己从未为她做过什么,于是我为她出头,我甚至因此动了杀念……然后河雅突然出现替我们解围,她说了什么?她说“我的人不用你教训,请出去”,她的人……是我一厢情愿套到了自己头上,可她说的分明就是妖无蓝!!

  

  这两个人……哈哈哈,我擦掉泪花,脑子里突然白光一闪——摘花泡茶。我这时总算想起在河雅处喝到的花茶从何而来,为何在看到的时候会有异样的感觉——那是当初妖无蓝摘的花,她全部送给了河雅!

  我捂住嘴唇,剧烈地咳嗽,带着干呕,鲜血淋漓地从我紧合的指缝间滴下来。

  “春至姑娘!”小朝慌了神,立即给我顺气,我无所谓地摇头:“继续。”

  这样近乎于自虐的方式让小朝六神无主,她干脆跪了下来:“小朝该死,小朝再也不说了,春至姑娘千万不要动气,你的毒才拔出,身体弱的很,经不起啊——”

  “你说!”

  我固执地看着她,她眼里涌现泪水,声音也哽咽了:“上仙找你去整理书册那次……你走之后,无蓝来了……呜呜呜,求您,不要再问了……”

  整理书册……河雅送我回来,在院外就遇到了妖无蓝。妖无蓝说“本来我还在想,是否这一夜都要守在这里等着春至回来”,河雅回说“只怪我延了春儿的时间,害你久等”……那时我以为她们是故意这样捉弄我,殊不知……殊不知其实是我妨碍了她们的春宵时刻?

  

  我直勾勾看向小朝,脑里的弦绷到极点,随意一个轻微的拨动就能让我彻底崩溃。

  “你……继续。”

  小朝摇头,一再摇头,我咬住嘴唇,疲倦地抹掉唇角的鲜血,不想再为难她:“我不会告诉河雅这一切都是你说的。”

  小朝的眼泪流地更凶,她伏地朝我磕了个头。她知道自己今夜闯了祸,怕受到河雅的惩治,我这话无异于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多谢春至姑娘……小朝告辞了,春至姑娘好好休息。”

  小朝走后我吹熄了灯,黑暗中躺在床上,身上一会冷一会热,眼前交相出现河雅与妖无蓝的样貌,我蜷缩着抱住薄毯,把头深深埋进了毯子里。

  外面果然已经瓢泼大雨,猩红的闪电割裂夜幕,雷声“轰”的就炸了下来。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之间的事,除了我……除了我。我这么信任妖无蓝,可她背着我做这样的事……她明明知道河雅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但是她……

  我擦擦眼睛,想哭,却发现已经流不出眼泪了。这样一场双重背叛,终于成功地让我对河雅彻底死心。

  无蓝……我把你看的比自己还重要,我想好好对你,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这里,甚至没有河雅,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的离开……

  可是为何你是这样的呢……那个让我窝心流泪的妖无蓝都只是假象么?这个世上我只全心全意相信你一个,这样踏实的感觉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人产生过……从此以后我还敢去相信谁?连你也背叛我,我……真是活成了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六四章】

  

  我睁眼等到天亮。雨下了整整一夜,却在拂晓时分停了下来。

  我下床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等着。过了一个多时辰,河雅过来了。

  小朝替她拎着行李走在后面,头埋的很低,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河雅踱到我身边,弯着眉梢笑了笑。她将昨日的抑郁之色隐藏的很好,表面上已经一点看不出来。小朝说河雅是为了保护我,可是她一边对我好一边背叛我,这样的所谓的“好”要让我情何以堪?

  小朝被我逼着说出河雅与妖无蓝之间的部分猫腻,而她没看到的呢?又有多少?……我根本无法想象。

  “春儿,我们走吧,现在就出岛。”

  河雅拉拉我的胳膊,我纹丝不动地坐着,不看她,却看向小朝:“小朝姑娘,劳烦为我把无蓝搀扶过来可好?”

  小朝正慢腾腾地走,听了我的话,那抬起的脚就怎么都放不下去了。河雅没有察觉异样,反而好像是早有准备的模样:“春儿,妖无蓝伤的太重,不适宜长途跋涉,不如我们先行一步,等回了碧栖谷,那时她也已经痊愈,我再遣人来接她,你看好不好?你也舍不得让她带着伤痛之躯吃苦吧?”

  她的这套说辞好的想让我拍案叫绝!我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朝:“既然这样,还是麻烦小朝姑娘走一趟,我要与无蓝好生道别。”

  河雅一愣,许是没料到我会是这样不吵不闹轻易就赞同的态度。小朝迟疑地站着,河雅叹口气,回身对她道:“既然这样,那你去吧。”

  小朝定定地又站了会,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河雅看小朝出去了,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捏着我的耳垂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木头一样任她作为,只是目光冷冷的,始终没有一点好脸色。

  她亲了会,总算觉得这样的冷淡实在无法忽视了,便拉了凳子在我身旁坐好:“春儿,笑一笑,要离开了你反而不高兴了?你这样我可会伤心的喔……”

  我扫了她一眼。

  河雅纳闷地挠挠脑袋,后来又是一笑,她将左手伸到我眼前,翻了几下手心手背。我把目光移到她空空如也的手心上,她又笑,打了个响指,闪闪的银光后交缠的指尖内神奇地出现一支夏花。

  她将那支花放在我鼻下:“香不香?送给你的。”

  我没有接,直接往外面看,小朝已经扶着妖无蓝跨进了院门。

  我这时才把眸光转到河雅脸上,冷笑着站了起来。

  

  “春至……小朝说今日就要走了?”妖无蓝笑地灿烂无比,只是身体还是虚,这段路走下来已是满头冷汗。

  眼睛看不见,她一手被小朝扶着,一手往前摸索,走到台阶处,小朝还没来得及叮嘱抬脚,妖无蓝已经下了步子,磕绊着差点摔倒。

  我搭了把手,把妖无蓝扶进门。小朝要跟进来,我回首对她道:“实在麻烦你了,现在请先回避一下吧。”

  “春至姑娘……”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大抵明白她要说什么,只是微笑地一颔首,她想想没法,还是走了。

  我带上门,把妖无蓝扶到桌边坐下。

  河雅看这架势不对,不由自主站起来:“……春儿?”

  我对妖无蓝道:“河雅说今日就要走,但是顾念你身体还没有痊愈,所以我们两个先走一步,你留在祝灵岛养伤,等身体养好了,她会派人来接你。”

  妖无蓝本来正在擦汗,听了这话,那笑已经褪去大半:“春……春至,我不和你们一起走?”

  我道:“河雅的计划是这样的……河雅,对不对?”

  河雅轮流打量我和妖无蓝,而后侧过头:“嗯。”

  妖无蓝抓紧我的手,剩下的小半笑容也“刷”的失去踪影,她急切道:“春至……春至……我……我的身体没有大碍的,我不会拖累你们……你看啊,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彷佛为了证明,她站起来转了几圈,她的身影与那次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受伤而跳了几下完全重合。

  我沉下脸,唯一一点冷笑也消失不见。

  

  妖无蓝很勉强地笑,可是屋里静悄悄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无法得知我与河雅听了这话后的表情。她支着耳朵听,伸出手乱摸,我知道她是在找我,眼看她已经到了桌角就要撞上去了,我从后拉住她的手臂,重新把她安置在凳子上。

  她这时静下来了。紧紧拉着我的手,张开嘴,喉结滚了滚,一出声就带了哭腔:“春至……春……我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等人来接我。”

  她驼着背腰下弯,我的手还被她拽着,她似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我的手被她捏地生疼。她低着头无声地哭,或许多少也明白“来接她”这样的话只不过是托词而已,可是哪怕知道是这样,她也没有办法点破,这个托词实在太高明了——不至于击碎所有希望,但随时都可能会成为镜花水月。

  我居高临下看她的后脑勺,心尖被利刃凌迟,疼到麻木了。

  我颤抖着伸手抚摸她的后背,嘴边漾开一点笑:“河雅,你看,无蓝这么想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不妨带上她,嗯?”

  河雅皱着眉看我:“春儿,你是怎么了,今日说话一直阴阳怪气的。”

  “是么?”我反问她。

  河雅的眉头皱地更紧:“春儿,这时候不要和我闹脾气,我以前说的话句句当真,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离开这里。”

  我看着无蓝颤动的肩膀,掀动嘴唇:“你对我这么好,可是对无蓝怎么就这么狠心呢?对你而言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和你以前那些倾国倾城的美人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为何单单就是不肯带着无蓝一起走呢?河雅,你未免也太负心了。”

  

  话声掷地,手心立刻感受到妖无蓝的僵硬。她缓缓直起腰,脑袋往我声音发出的地方转动。

  我看着河雅,她抿着唇,也这样看向我。

  这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阳光随即倾泻进来。

  仙小妍收回手,恭敬地站在一边,她的身后是负手而立的离珠。小朝在院门外一闪,没了影子。

  离珠抬眸扫了眼屋里众人,胳膊一抬,扔进来一方轻飘飘的帕子。

  妖无蓝不知道出了变故,她还是牢牢拉着我的手,拉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春至……我对不起你,可是你听我解释……我……我和上仙——”

  “进来!”仙小妍冲院门外的人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妖无蓝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就噤了声,受到惊吓一般靠地我更近,藏到我身后。

  小朝带着两个小妖走进来,走到离珠身后跪下。仙小妍指着离珠先前扔出的帕子问道:“你们识得这种料子?”

  我觉得这两个妖眼熟的很,再一想,不就是在竹林外意图进来看个究竟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妖伸着脖子看了眼,战战兢兢道:“认得。”

  “是什么?”

  “是今年春岛主给上仙的好料子,奴婢用这个为上仙做了衣袍。”

  “全部做了衣袍?”

  那小妖被仙小妍严厉的口吻吓地趴在了地上:“回……回禀岛主……奴婢该死,奴婢贪爱这料子的珍贵,偷偷把剩下的边角料做了几方帕子。”

  仙小妍又问:“几方?”

  “……五方。”

  此时妖无蓝面色煞白,冷汗潺潺而下。

  我不知道离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扯上这布料的事?河雅也疑惑地看着她,先前关于妖无蓝的事就被暂且搁置了下来。

  

  “找出那五方帕子。”离珠淡淡吩咐。

  那小妖一溜烟跑出去,回来时手上拿了两方,又把自己怀里的掏出来,共是三方。她撞撞另一个小妖,那小妖早把那帕子揪的能滴出水来,此时胆战心惊地交到她手上,一并呈给了仙小妍。

  仙小妍点了下数目,对离珠道:“只有四方。”

  离珠扬唇一笑,她的目光定在我身上,仙小妍又问那个妖:“还有一方在哪里?”

  那小妖磕了个头,哆哆嗦嗦道:“我们五姐妹一人一方,最后一方在小朝……姐那儿。”

  因为我和妖无蓝的缘故她们疏远了小朝,就是此时也表现出了彼此间交恶的状态。

  仙小妍转向小朝:“你的呢?”

  小朝抬头看了看仙小妍,又看了看屋内的我与河雅,最后伸手指向妖无蓝:“给了无蓝……”

  仙小妍一得到答案便目露凶光,跨进门槛对着妖无蓝狠厉道:“说!你的帕子在哪里!?”

  妖无蓝一颤,脸上没有半点人色:“帕子……被我收起来了,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收在了哪里。”

  离珠用脚尖挑起地上那块帕子:“这种料子,只有唯一一匹,我全给了河雅。妖无蓝,你不知道自己把帕子收在了哪儿,那么不妨由我来告诉你——它就卡在通往明月园的那条小道上。”

  

  我还是不明白离珠的意思,仙小妍此时红着眼猛蹿进来,一把提起妖无蓝的领子:“你就狠的下这个心杀心宝!!还嫁祸到我头上!!”

  只听到耳边“轰隆”一声,我震惊地瞪大眼。

  妖无蓝手脚发软,仙小妍睚眦俱裂,捏着拳头要砸她的脸,比了几下,还是作罢,一脚把她踹到了地上:“心宝出事那天,主上连夜让人沿着明月园寻找,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事本来是要彻查下去的,但她看到这方丝帕就下令此事就此作罢。为的什么?无尘居所有的妖里只有你进过明月园,只有你知道心宝的屋子在哪里!若不是妖春至的关系,若不是妖春至看重你,你以为自己还能逍遥到今天?你早就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妖无蓝虚弱地倒在地上,她拼命摇头。


                  

【六五章】

  

  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宝……心宝真的是被你所害?”

  妖无蓝循着声音艰难地爬到我脚边,她按着我的鞋面,吃力地抬起头:“春至……春至……”

  “你去明月园做什么?我说过了……你要想念心宝,我会把它带回来……你去明月园做什么?无蓝,你说,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对我苦苦摇头。她已经在情感上背叛了我,我不希望她还是那个在背地里害我的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不……不对,不会是无蓝……”我彷佛求得一线生机的濒死之人,迫不及待为妖无蓝洗清嫌疑:“她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洗去匕首上的血……什么青铜器皿,什么新年的第一蓬雪水……没人会跟她说这些,这些就是我也不知道啊……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心宝的药炉里祭着染血的匕首?在那之前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心宝就是我的手臂!”

  离珠踩着那块帕子跨进门:“春至,也许你并不清楚我平时看的古籍上记载的是什么……其实我从来没有刻意瞒你心宝有什么用途,只是你的目光从来不会注意到我在看些什么。”

  

  因为我不识字,就是看也看不懂……妖无蓝识字,我亲自指了那条小道让她去明月园,她和心宝在桌子边玩了一下午,离珠的古籍就是摊开的,古籍上记载的……是心宝的炼制方法……除了仙小妍,离珠不让任何人碰她的东西,心宝的屋也从来都是闲人勿入。我偷偷让妖无蓝去看心宝,离珠为此甚至惩罚了守门的仙子……

  “无蓝……”我的语气近乎哀求:“你说……你说你出现在那条小道根本就不是为了进入明月园,根本就不是为了去害心宝……我说的对不对?或者你的丝帕被人盗去了……或者——”

  “春儿。”河雅先前一直沉默,此时她怜惜地对我伸出手:“春儿,到我这里来。”

  我呆呆看着她的右手,好半晌,被人踩到痛脚似的尖叫,生怕迟了一步便要来不及:“妖无蓝!!你快说,快说!!!心宝的事不是你做的!”

  我的举止让离珠侧目,仙小妍恨地双眼通红,朝着妖无蓝又是一脚。妖无蓝被她踢翻过去,可是她的手还是牢牢抓着我的脚踝。她好似一堆没有生气的破棉絮,仙小妍踢上去,她连哼都没有哼一下。她只是固执地昂着头,蒙着白布的眼睛尽自己最大努力地锁定我所在的方向。

  “春……春至,你说你……以后就是我的眼……睛,你在哪儿……咳咳咳,我就在哪儿……你说会带我……带我一起走……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算数了?”

  久久的,我没有回答她。

  她挣扎着往前爬,竭力抱住我的小腿:“春至……春至啊……你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甚至重要到……比你自己都还要重要……”她边哭边说,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你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定不会分开……是不是也已经……不算数了?”

  

  听着她一字一顿的反问,我的眼泪迅速在眼眶内积聚。

  妖无蓝等不到我的回答,又不死心地继续问:“春至……你和上仙要离开这里……是不是……是不是永远不想再看到我了……是不是……是不是这辈子……不管我是死是活……你都不会再……关心了?是不是……你说的那些永远不会嫌弃我的话……也不算数了?”

  我被她拽地摇晃,她的身体状况已经遭透了,可是她好像将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了双手上,她不知疲倦地反问我。

  我吸了口气,眼珠一转,泪水就滚落下来:“无蓝……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你与河雅之间的事是根刺,生生卡在我心脏上,一日一日,将我割划地血肉模糊……我曾经以为,你是唯一那个我可以无条件去相信的人……可是现在,你要我怎么去原谅你……”

  妖无蓝竖着耳朵听我说话,白布已经完全被泪水浸透,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接连不断……可是眼泪淌的越多,她的神情越平静。

  等到我把话说完,她渐渐松开手,双手在地上摸索着,终于够到一张凳脚。她扶着凳子狼狈地站起来,擦了把脸,缓缓说:“心宝的事……确实是我做的。”

  

  我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瞬间发黑,好不容易咽下这口浊气,妖无蓝又道:“可是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理由?”

  河雅与离珠相视一眼,就听妖无蓝道:“你以为……我真的忘记当初在……邀赏楼的事……了么?我没有忘,哪怕一天……也没有忘记过……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妖无蓝的口气里并听不出任何恨的情绪,她的声音在颤抖,抖地厉害:“岛主说……她可以为你续臂,但条件是拿我的命来换……上仙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可是我……距我从上仙的……床上下来……不过才隔了六个时辰,她就能这样毫不犹豫地让岛主取走我的性命……春至啊,我的一条命,只是用来换你一条胳膊……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与你比,可是都是妖,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轻贱成……这样的……我只是想过地好一点,我只是受够了别人的欺负……我渴望有人来保护我……哪怕上仙只是施舍一点点……都足够我没有忧患地过下去……春至……你体会不到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姐妹被活活折腾死时的感受……我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诉冤……我甚至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如镜阁的任何人……若不是你来了,若不是上仙对你另眼相待……我恐怕……也早已经化为白骨……我巴结你,我勾引上仙……不过都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活的好一点……”

  

  低层小妖是怎么的命如草芥我不是不清楚,而当时在邀赏楼时离珠对河雅说“你的私事我以后也不会插手”,想来指的是妖无蓝与河雅的这档事她不会再管……我并不知当初这事中竟然埋藏着这样的隐情,如今听妖无蓝说出来,气地差点闭过气去!

  我根本不稀罕这条手臂,可是她们为何能背着我擅作主张在私下达成这样的协议?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离珠真的会取了妖无蓝的性命!

  我逐一打量河雅与离珠,她们却没有任何不自在,倒是仙小妍听不过耳,愤怒插嘴道:“你以为主上真稀罕你这条贱命非取掉不可呢?说你一条命换妖春至一条胳膊已经长了你的脸了,要我说你根本连妖春至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要是每个小妖都和你一样野心勃勃地勾引上仙,这个祝灵岛还要什么纲常纪律?还不由得你们撒野耍泼去了?可笑!”

  仙小妍一通话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冒出来:“更何况我早警告过你,是你自己不知悔改,仗着有上仙撑腰就一犯再犯,喂你吃药都算便宜你了!”

  她说地解恨,河雅这时就尴尬了。离珠咳了一声,仙小妍才后知后觉扭头,离珠皱着眉头叱道:“退下!”

  仙小妍给自己掌嘴,灰溜溜站到墙根。

  

  妖无蓝忽略仙小妍的话语,强自扯出一点笑:“春至……好多次我都想杀了你……你从来都不防备着我,我有无数次得手的机会……我在饭菜里下毒,在你醒来之前卡住你的脖子……不杀你,我难泻心头之恨啊——”

  离珠隔空一巴掌甩了上去。妖无蓝猝然遭受这样的重击,“砰”地砸到墙面上,顺着墙壁烂泥一样软下来。

  河雅开口:“离珠送来的糕点,你为何要埋?你为何不全部吃掉?”

  妖无蓝抖着手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突兀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的牙关上下打架,身体比妖无蓝抖地更厉害。

  妖无蓝笑着,血涌地更多。她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凌厉:“如果我说是……喂给白尾的,还有人信我么?”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太过可笑了,不由得又笑起来。她的牙齿被鲜血染透,黏稠的血液顺着下巴滴到地面,很快就聚拢成一滩。

  

  “吃糕点的时候你说……重新开始,你一定要对我加倍的好……那时,你就是想我死的么?为了要我死……你不惜自己也吃,是不是这样?”

  站在墙角的仙小妍又被激怒了,咬牙切齿道:“为了怕被识破你对自己施苦肉计,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嫁祸给我!你这个贱——”

  离珠投去一道目光,仙小妍把剩下的话全部吞进肚子里。

  妖无蓝的呼吸很急促,她竭力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春至……你是不是……咳咳,是不是恨我?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我脑里只剩空白。心宝是她害的,毒是她下的……是不是白尾也是她所杀?我哽咽地说不出一个字。她蓄谋已久,几乎已经没有一点破绽——若不是因为离珠不肯放我出岛而扔出了那方丝帕,若不是小朝无意间说漏嘴河雅与无蓝间的情事……这些事,也许永远不会再被提及。

  “我活不长了……春至,咳咳咳,我有话……要对你说……你来……你过来……我爬不……爬不动了……”

  我发愣地站着,妖无蓝趴在地上,右手往我的方向伸出,满手鲜血。我迟钝的,失去三魂七魄一样地呆站着,那一步始终跨不出去。

  “春……春至……”

  她稍稍抬起一点头,嘴唇合不拢,鲜血如奔腾的流水一样向外拼挤。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她只是中了毒身体还没痊愈而已……我骤然瞪大眼睛——

  妖无蓝的左手掌心全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妖春至你不能过去,肯定有诈!”仙小妍激动地大吼,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妖无蓝正前方半步远处。


 

                  

【六六章】

  

  河雅与离珠的目光都定在我身上,仙小妍则警惕地注视着地上的妖无蓝。

  妖无蓝彷佛浸泡在鲜血之中,别说要攻击我,她就算是挪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了。右手腕压在地面上,她的手心茫然地摸索着,终于碰到我的脚,她立刻当作宝贝般地握紧:“春……至……你……你来……”

  干净的鞋面上沾满了她的鲜血,红刺刺地映入眼帘,我恍惚得了雪盲症,顷刻之间眼前一片朦胧。

  “春……至”,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弱到不仔细去听就分辨不出来。我觉得自己也瞎了,看不见她,看不见这世间所有的污垢。

  “不要恨……上仙,我和她……都……都是……都是在去年……年夏而已……之后就再也……再也没有……过……我——她从碧栖谷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去了明月……园,我躺在你……床上……她……她根本不理……理会我………她直接揭了床单褥子……还狠狠地……羞辱……羞辱了我……”

  妖无蓝语速急促起来,好像是要来不及,她的手劲猛地就变大了。血液糨了一嘴,她的发音怪异而模糊。我只是听不出,只是心痛到膝盖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我“咚”地在妖无蓝身前跪下。

  

  我想起自己躲在假山间的矮洞里,怯懦地伸出手想要得到一点点日光的温暖。妖无蓝笑嘻嘻地出现,她抓住我的手腕摇了摇,说:“你怎么在这里呀春至?”她进洞来抱住我,把自己的体温渡到我身上,她说“现在是不是困啦?困就睡会”,她说“我看你脸色差地很,最近好像也瘦了,是不是该进进补啦?包在我身上哦,你要吃什么就告诉我,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给你折腾出来,反正你别挑嘴就成”,她说“春至啊,我前几天弄着了点布,本来准备偷偷给自己添件秋衣的,可是动起手来又发现这布料的颜色深了点,我皮肤本来就不够白,想想便宜你算了……你看你呀,穿来穿去都穿地土死了,给你做的漂亮裙子也不穿……”

  ……与她相处的一点一滴挟带着咸涩的泪水将我重重包围,她对我这么好过,可是这样的妖无蓝,曾让我感动流泪又啼笑皆非的妖无蓝,都是假的么?

  

  “……春至,我对不……对不起你……我说重新开始……就是想……和你重新开始……抛开过去的一切……重新……重新开始……你信我……”

  河雅的脚步声响起,她走到我身后想将我扶起来,我明明已经手脚软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此时不知哪来的动力,或是河雅根本没有防备,我竟反手将她推地一个趔趄。

  “别碰我!!”

  河雅顿住身型,她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选择出去。河雅走出屋后,离珠与仙小妍也先后出去了。我听到离珠吩咐下去,她说:“将妖无蓝拖去当尸肥。”

  

  妖无蓝昂不起脑袋了,她的半边脸全部贴在地面上,贴地变形了……她紧抓着我鞋的手也渐渐放松,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发不出来,我只能听到“嘶嘶”的吸气声。

  “和上仙……和上仙一起离开这里……这里有……有……有……”

  我始终一动不动跪在她身前,直到她的手“吧嗒”一声摔到地上……直到她气绝。

  妖无蓝终究没能杀掉我以泻她的心头之恨,但她自己却死地毫不拖泥带水……小朝带着那两个小妖进来,她们想要按照离珠的吩咐将妖无蓝拖去药田当尸肥,我看着那两个小妖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满脸漠然地往外走。

  妖无蓝断气前发不出声音,比着唇形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里,最后两字是“危险”。她让我和河雅一起离开这里,她说留在祝灵岛有危险。

  小朝弯腰搀扶我:“春至姑娘,不要难过了,无蓝她……自作孽。”

  她们已经将妖无蓝的尸体抬出门,鲜血淋漓一地,蜿蜒有如嗜血的蜈蚣躯体。我恍然地看着她们的身影,任小朝将我扶起。

  我的眼珠呆滞地转动着,眼睛一眨,她们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在大雪飘扬的清晨为我早起熬粥,往返雪地加热的人;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不管我开心失意都在我身边陪伴着的人;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可以让我全情信任的人,从此以后……

  

  我猛地推开小朝,跌跌撞撞往外跑,那两个小妖听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看,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夺下妖无蓝的尸身。

  “请不要为难我们,岛主亲口吩咐,我们需要去交差。”

  我竖着倒刺对她们吼道:“岛主早已许诺妖无蓝的命是我的了,她根本算不得祝灵岛的人,凭什么死了还要受到你们的摆布!!”

  那两人面面相觑,料不到妖无蓝背叛了我,我竟然还会这样袒护她。其中一个便怪声怪气道:“春至姑娘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啊,如果换做我……怕不得将这妖无蓝挫骨扬灰了也难消心头之恨!如今送去药田当尸肥,我还怕污了这些要拿来救命的药材!”

  她说着就要来抢,我死死抱住妖无蓝,见状她故意往我身上报复性地踢捶了好几下。我护着妖无蓝全数受下,此时小朝从后头赶上来,扯住那小妖就往外推:“你要造反哪?这是什么态度,竟然和春至姑娘动手!”

  

  那妖毕竟还是忌惮着河雅,但又不肯吃这口头的亏,虽不再打我,却将矛头指向小朝,推搡着她的肩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少拿了鸡毛当令箭,跟着上仙的时日长了就以为自己是碧栖谷的人了?上仙走后你还得留在这祝灵岛,别分不清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你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岛主!你这么巴结妖春至,结果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们要走啦!等上仙带着她一走,看还有谁能护着你?姐妹过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保不定哪时岛主就与上仙交恶了,头一个拿你开刀——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石子击中了后脑勺,不由得恼羞成怒,瞪圆了眼睛冲后方大骂:“哪个不长眼的——”话说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

  只见仙小妍去而复返,此时拍着手上灰尘,嗤笑道:“我还不知无尘居内有你这等对主上忠心耿耿之士,放心,等上仙一走,这无尘居保不定哪时就封了,我头一个向主上举荐你去如镜阁当差。”

  “这……”她的冷汗黄豆一般沁出头:“提到对岛主的忠心……自然非仙子莫属……奴婢今日放了厥词,还望仙子不要计较……”

  仙小妍竖起眉毛道:“还不给我滚!”

  她们再也不敢计较要把妖无蓝拉去当尸肥的事,哆手哆脚逃出了门。

  

  我把妖无蓝的脑袋抱进怀里,她的血早把我的衣裳染地透湿。对刚才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似乎丧失了所有感受,我小心梳理着妖无蓝被碰乱的鬓发,小朝在一旁安慰道:“春至姑娘,不要难过了,还是让无蓝早日入土为安吧……”

  仙小妍双手抱胸,鼻孔朝天道:“亏你还记得主上说过妖无蓝的命是你的了,她与上仙的事你竟是如今才知晓——不然你以为主上在邀赏楼那日为何要问你是否是真心实意想救妖无蓝,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你要救她的态度这么坚决,我们倒都以为你是心胸宽阔的人,没想到今日闹地这么难看……妖春至你也真是万年难求的妙人了!”

  我不在乎仙小妍的落井下石,我根本不在乎她在说什么。揉了揉鼻梁,我哑着嗓子对小朝道:“能不能帮帮我……把无蓝带去她自己住的院子?”

  小朝连声应好,仙小妍哼道:“朽木不可雕,妖春至你就是吃亏吃死也是自己活该!”

  

  我用手刨开地面的土,一点一点往下扒,小朝想帮忙,被我拒绝了。我挖到安放白尾的小木盒,木盒旁边是一块包地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一看,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才埋下没几天,里面的东西只是馊了,却还是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几块肉条,许多糕点,黄浆浆的那些似乎是淋上去的汤汁。

  小朝也看到了,迟疑地问我:“春至姑娘……这……”

  我假装自己并没有看到,重新合上布包,将其与木盒子置于一旁,继续往下挖。

  小朝叹口气,不再多言。

  等我把坑挖好将妖无蓝和白尾葬下去后,天已经黑了。我挖地满手鲜血,小朝打来温水给我细心地清洗。我怔怔看着这座新坟,夜色里恍恍惚惚只是一个土丘。

  半晌,我听到小朝的声音。她说:“春至姑娘,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无蓝她毕竟害过你,如今她死了,依我看,你与上仙还是早日离开祝灵岛为好……”

  

  我是要离开这里,一千个一万个要离开,只是恐怕,没有办法再与河雅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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