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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她千百度

数学小莲庄 2018-11-07 17:20:54

第一集  宋词概览

  一说宋词,我们立刻就会想到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想到欧阳修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想到晏几道的,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想到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想到李清照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些脍炙人口的词句时时都会在我们的耳边心上响起。从而使我们的生活增添一份诗意的色彩。近代著名学者王国维说,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立志高远的第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孜孜以求的第二境,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终于成功的第三境。王国维所引的这三首宋词,作者依次是晏殊、柳永和辛弃疾。这三首词尽管都是讲恋爱相思的,但因写出了深度,就都醇化出哲理的倾向。

  说到宋词,我们自然会想到唐诗,唐诗宋词,这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双璧。总的来说,唐诗的特点是雄阔宏伟,几乎没有什么领域是不可以进入的。宋词要窄的多,但精微深细,主要写花前月下的离情别绪,听歌赏舞的所思所感。如果把唐诗比做黄河,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气势壮阔,旷莽浑厚。那么宋词则像,自古就以风景幽优美而闻名的富春江,一路幽幽静静的流去,一曲一种气象,一弯一种景色。水的碧绿,山的青翠,都那么含蓄有致,秀丽无比。如果把唐诗比作泰山,磅礴雄伟,巍峨峻拔,有阳刚之气,一望就使人产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壮志。那么宋词,就是构成桂林山水的峰林,小巧玲珑,晶莹润泽,有层次,有深度,具阴柔之美。如果把唐诗比作松树,枝粗叶茂,高耸入云,像巨人一样矗立着。那么宋词就是垂柳,长条摇曳,婀娜多姿,像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词就是歌词。大名鼎鼎的宋词,就是从十世纪到十三世纪北宋和南宋,流传下来的歌词。这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格律诗,词既是歌曲的组成部分,当然要随音乐一同发展变化,从隋代开始,特别是到八世纪盛唐时期,由于和西域地区交往频繁,就传进来一种叫胡乐的音乐,这种音乐与中原地区原有的音乐融合以后,又产生了一种叫燕乐的新音乐。王公贵族和普通百姓都爱听,有些歌曲唱红了流传开来以后,文人学士就产生了旧瓶装新酒的念头。干脆依照原来的曲调,自己写一首新词填到曲子里来歌唱,借以抒发自己的所思所感,这就叫倚声填词。填词所依据的曲就是词牌,康熙时编的《钦定词谱》就是收集词牌的专书,共收唐宋元这三代的词牌达八百多个,现存宋词的词作者一千三百多人,存词两万多首。是一份非常丰富的文学遗产。

  宋王朝是在宫廷政变,即陈桥驿兵变时候建立起来的。宋王朝的建立者赵匡胤当时任后周王朝的太尉,执掌兵权。公元960年初,忽报辽国入侵,于是他带兵去抵御。开到开封东北郊陈桥驿这里时,部下竟背着他在暗中策划,将黄袍披在他身上。一阵万岁就把他喊上了皇帝的宝座。就这样,他成了宋朝的开国皇帝宋太祖。这当然是演戏,演的也并不高明。据记载,赵匡胤发迹前,曾见人写诗赞美朝阳,文字上虽然见功夫,但立意浅陋,他看了不满意,就自己写了一首。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他还有咏月亮的两句诗说,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从这些诗就看得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个老实分子。现在兵权在握,往前走一步都能挨着皇位,他岂有不想弄个皇帝当当的,他站稳脚跟后,第一件大事,自然就是防止这种事件重演。为此,宋太祖赵匡胤导演有名的杯酒释兵权时,就开门见山告诫武将们,与其提心吊胆,争权夺利,实在不如交出兵权做闲官。多为子孙积累一些田产和金银财宝,尽情享受声色犬马的愉快以颐养天年。宋王朝从此就干什么都用儒臣,连行军布阵,镇守边关也不例外,用儒臣建成一个成熟的文官制度。

  北宋的第二任皇帝宋太宗赵光义曾说,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这是说,有外族政权存在并不可怕,充其量不过是打进来抢些东西,或是占一块土地。正是在这种基本国策指导下,澶渊之盟时宋王朝明明占了上风,也还是向辽国赔银子赔绢情愿妥协。而南宋初年岳家军士气正盛时,宋高宗赵构却赶紧把岳飞杀了,以防有难以预料的灾祸发生。打天下也罢,坐天下也罢,要的就是先下手为强,不杀掉岳飞,万一他真把金国灭了,成了跋扈将军,到时候谁来制服他。这样在历代王朝中,宋朝国力最弱,对外不堪一击,但内部却很稳固,存在的时间很长,有三百多年。

  宋朝的官儿也是最好做的。不仅俸禄优厚,而且还不止一份。就算正职被罢免了,还能拿兼职的官俸,不至于衣食无着。至关重要的还在于,做官没什么大风险,话说的不好得罪了皇帝,一般不过贬上两级官罢了。宋王朝杀戮大臣的事比最为开放的唐朝还要少,士大夫物质生活充裕,只要不自寻烦恼,去先天下之忧而忧,也就没什么可忧的。于是他们办完公事以后,就喝酒填词唱曲,尽情欢乐。词本来就是歌楼酒馆助酒兴的,是唱着玩的,有了这样的社会条件,又怎能不越唱越红火呢。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宰相晏殊就这样,成天在家里摆筵席,唱这种小调取乐。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这是曾参与编写《新唐书》的大学者宋祁在开封,北宋首都东京的郊外泛舟游湖,这还是一首名词,尤其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用一个闹字就使欣欣向荣的春天仿佛有了声音,宋祁为此还得了一个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的美号。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这是欧阳修在隐隐笙歌的陪伴下,在安徽阜阳游湖。这就是靖康之变,这一翻天覆地大动乱之前的事。那时天下承平日久,讲究享受已成风气,日日歌筵,朝朝舞宴。算是还可以理解吧。可是经历了靖康之变后,赵宋王朝按说该奋发图强改弦更张了吧,可情况显然并没有什么改变。

  朱敦儒逃到杭州没过多久,就看到这样一幅醉生梦死的景象。看西湖,画船轻泛水,茵幄稳临津。嬉游伴侣,两两携手,醉回别浦,歌遏南云。在襁褓中没有赶上记住靖康之变这一劫难的新生一代,甚至经历过这一劫难的老一代,竟然都像夏季雨过天晴一样迅速,早把战争的恐怖,从目光中抹的干干净净。于是,在西湖这销金锅里,销尽了朝廷正气,销尽了时代风云,销得只剩下一段软弱又屈辱的历史。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这是南宋末文及翁游西湖时,发出的痛心疾首的呼叫。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宋王朝,这个为保皇位而不怕丧权辱国的赵宋王朝,就这样在歌舞声中消失了。

读宋诗,会觉得士大夫一个个都满脸正经,说的往往都是有关纲常名教的门面话,读宋词才知道,宋人其实也很开放,有时甚至还有些放肆,因为在宋代的士大夫看来,词是唱着玩的,既然不登大雅之堂,说话当然就可以随便一些。苏轼进入词坛后,才把诗词的这种分界打破。苏轼以诗为词,凡是诗的题材,词都可拿过来为我所用。他这个大动作,弄的许多人目瞪口呆,连有些崇拜他的人都觉得他走的太远了。十二世纪二十年代,金朝兴起,铁骑直抵汴京,把北宋灭了。宋高宗赵构,守住江南一角,是为南宋。这一翻天覆地的变故,使南宋一些词人又勇敢的担起了忧时念乱,杀敌报国的主题,题材进一步扩大,有了苏轼开辟的所谓豪放派,那种写春花秋月离情别绪,以风格细腻意境婉约见长的词风,就被称为婉约派,两派各有所长都有非常感人的佳作。

 

第二集  晏氏父子

  介绍晏氏父子之前,不妨先说一说北宋初年两个名人,一个是王禹偁,一个是寇准。王禹偁是北宋初著名诗人,只留下一首词——

      《点绛唇》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

  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

  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北宋初年的词,还没有脱离花间派那种浓艳的风格,王禹偁这首词却清丽淡雅,境界比较开阔,别具一格。据考证,这首词可能是他在苏州任县令时写的。秋风秋雨,一片萧瑟,但苏州这一带风景依然是美丽的,所以说“江南依旧称佳丽”。词人望着南飞的大雁,排列成行,在天空自由地飞翔,由不得想到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一事无成,没人理解,没人提携。“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王禹偁的诗学白居易,在宋初算得是开风气的——

           《村行》

  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

  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这是王禹偁贬谪在陕西商县时思念故乡的诗,“数峰无语立斜阳”,用拟人手法写自然景物,显得特别有情趣,也显示出诗人当时内心的寂寞和对贬官不服气的倔强。

  寇准是杨家将戏剧中屡见的人物,他最出名的政绩是“澶渊之盟”。公元1004年,契丹萧太后率兵大举入侵,宋朝廷一些人吓得主张迁都逃跑。任宰相的寇准,则极力主张宋真宗亲临前线督战。真宗勉强听从了,结果还算打了个胜仗。可是,宋朝的基本国策是对外妥协以求得皇权的稳定,于是,打了胜仗照样向契丹赔款。而寇准因得罪了主张逃跑的官僚,两年后就被罢了相位。

  他为人刚正,是北宋一代名臣,词则没有脱出花间派的窠臼,词境淡远,情致缠绵——

   《江南春》

  波渺渺,柳依依。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

  写游子思乡之情,有一种无法排遣的凄苦,可能是他贬官在江南时写的吧。这与他的诗很相近——

  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

  日落汀洲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

  两相比较,词显得不如诗更有味道。

  北宋初年,词坛上还没有什么较为杰出的词人,和足以震撼人心的佳篇佳句。这种情况,到晏殊进入词坛后才有了一些改变。说到晏殊,我们自然立即就会想到他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一千年前创作出来的两句词,却依然充满了生命活力,参与着现实生活,我们随时都可能引来当自己的话说。

  晏殊是个神童,七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被推荐给皇帝,镇定自若的与成年人一起参加进士考试,就成了进士。从此一帆风顺步入仕途,晚年官至宰相。他是当时的文坛领袖,范仲淹、欧阳修这些名重一时的人物,都受到过他的奖拔。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暮春时节,夕阳西下,抒情主人公在自家园林里的花径上徘徊,一丝拂拭不去的惆怅,无可奈何地袭上心头。去年,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也是这样的天气,曾经,一曲新词酒一杯,在这里热热闹闹的填词唱曲。那声乐好像还洋洋盈耳,在亭台之间回响。可是那热烈的场面,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只有这不得不凋谢的花朵,在无可奈何的坠落;还有这似曾相识的燕子,还回到这亭台中间来重寻旧迹。于是,抒情主人对面对着斜阳,由不得要叹息一声:“夕阳西下几时回”,就是说,夕阳什么时候还能把那“一曲新词酒一杯”的欢乐带回来呢?

  晏殊的词,有一种踌躇满志的富贵气息。这种气息本来并不具备审美价值,但由于他词中灌注着一种韶光易逝、人生苦短的生命意识,使这种雍容闲雅的气度,醇人成哲理,深化为对人生的思考,因而千百年来,一直打动着读者的心。

  他遣词造语的功力,尤其显得深厚。“花落去”“燕归来”这种暮春景象是屡见不鲜的,泛泛地说本来不足以打动人心。但词人略加点染,加上虚词构成“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就使这两个已经引不起人们注意的景象,一下变得精神百倍,重新获得了震撼人心的力度。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也是晏殊的名作,写妻子思念离家的丈夫,这是屡见不鲜的题材,但这首词切入的角度很别致。词人不说这独守空房的女子,如何通夜无眠,而说月光不懂得体贴人,清光斜斜的,通宵达旦的照着她的居室,故意搅的她睡不着。“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细想起来,这简直是一句傻话,但又傻得那么有人情味。下片,说一夜西风凄紧,树叶凋落了,更适于登高望远。于是这彻夜未眠的妻子,赶忙登上高楼,去追寻丈夫的踪迹,“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妻子在眺望丈夫,换个角度看,也像是苦苦地追求一种理想,一种人生境界。  晏殊的儿子晏几道,也是北宋重要的词人,文学上习惯称他们父子为二晏。

  整个宋代,什么时候也不要求士大夫要有强烈的开拓精神。而十一世纪前半叶后期,晏殊从政时,又是北宋最太平无事的时代,他当然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只能无所作为,而又不自甘寂寞。他就只能用淡淡的哀愁来拂拭匆匆消逝的年华,唱着“一曲新词酒一杯”来打发日子。

  到晏几道就不同了,他虽然生在宰相家庭,但父亲死时他还小,并没有从这个家庭得到什么好处。他为人耿直,不愿意攀附权贵,因而只做过下层小官吏,后半生是在贫穷中度过的。据记载,北宋大奸臣蔡京,曾托人求他写两首词。词他倒是写了,可就像他自己有感而作一样,只字不涉及蔡京,更不要说奉承巴结了。

  他父亲晏殊养着歌伎舞女,这是宰相之家享受生活的工具,是当宰相的特权。晏几道也与歌伎舞女来往,却是相互同情,相互寻求慰藉,彼此只能算是朋友了。不言而喻,这对晏几道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多年前在朋友家的一次歌筵上,遇到朋友的歌伎小苹,穿着用心字香熏过的罗衣,用琵琶伴奏,唱着诉说相思之苦的歌曲。印象是那么深刻,词人永远也无法抛忘。如今那朋友已死,小苹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去年,他在梦中意外的梦见了小苹,还像当年一样在朋友家那庭院深深的楼台中填词唱曲,夜阑人散,趁着月色他送小苹离去。可一梦醒来,才想起往事如烟,再也不可能发生了。于是在无可奈何中,他只有在细雨蒙蒙的暮春时节独立花前,看花朵一瓣一瓣飘落。看燕子像故意来奚落人的孤独,总是双双对对飞来飞去,心中承托着无限的悲苦。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境界是何等凄恻。然而,一年又已过去,就连这个定格的旧梦,也无可挽回的消逝了。只剩下梦中他送小苹离去时的那一轮明月还挂在空中,成了往事唯一的见证。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一次歌筵上,词人与一个歌女相遇,一见钟情。歌女手捧玉钟来劝酒时,他尽管已不胜酒力,也还是一杯一杯喝着。那歌女为报答他,也舞罢一轮再舞一轮,唱完一曲再唱一曲。直唱到楼头明月向西偏落,作道具用的桃花扇,也几乎举不起来了。“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这两句造语是那样别致,却并不险怪,是向来为人称道的佳句。多少年来,词人经常梦见那个歌女,这次意外的相逢,究竟是真是幻,是梦是醒,似乎连词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这两句是从杜甫的“夜阑犹秉烛,相对如梦寐”变出。杜诗诉予人的是战争的恐怖,调子是沉重的。晏词诉予人的则是缠绵悱恻的凄苦,调子是悲咽的。

 

第三集  词坛新声

  由公元第一个千年,进入第二个千年,与晏殊同时的范仲淹,是著名的政治家。他文不入唐宋八大家之列,但确有几篇脍炙人口的名文。尤其是《岳阳楼记》,尤其是文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两句,可是说是千古不朽的。同样,词只流传下来五首,却有两三首是宋词选本必选的,俨然是一大家。同时代的晏殊和稍后的欧阳修,虽然也算政治家,但主要还是文士。他们的词,风格都没有脱出五代绮丽柔媚的风格。范仲淹则首先是政治家,他的词透出政治家的胸襟和底蕴。因而,虽然还是绮丽的,但要疏朗遒劲的多。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此词上片写景,下片写情。写景先由上而下,云淡天高,黄叶飘坠;再由近而远,淡淡的秋色,淡淡的寒烟,斜阳映照,水光接天,水天之间,是一望无边的野草。这里碧天,黄叶,翠烟,斜阳……五色斑斓,交织成一幅壮阔的秋景。极目望去,“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由向往中的天外家乡转入下片的乡愁。而思绪则由远而近,从望家乡最后回到眼前,即词人站立的高楼上,词人在这里喝酒喝得太久了,“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他承受不住了,想去安歇,希望能在好梦中回到家乡。“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里面折叠着多少人生的忧患,概括的岂止是一般的乡愁旅思。

  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元昊在银川称帝,于是与北宋发生了战争。在连续失利的情况下,范仲淹被调到防御西夏的重地延安来对付西夏。他在这里整顿州兵,实行屯田,使形势稳定下来。下面这首著名的边塞词,就是在这边防前线写的:

                                《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用“塞下秋来风景异”这个概括性的句子带出,点出地点是塞下,时间是秋来,环境是风景异。即与词人家乡所在的江南大不一样,然后用一些最能代表边塞风光的事物和现象来突出所以异的地方:大雁南飞,马鸣风啸,号角呜呜,龙卷风旋出尘柱如烟,落日中一座孤城紧闭。环境如此恶劣,气氛更是肃杀。在万里以外的这地思家,只得用浊酒来强自按压。然而,将军满头白发,征夫满面流泪,在“羌管悠悠霜满地”的夜间,谁都睡不着,因为“燕然未勒归无计”。西夏还没有被征服,没有办法回去。

  欧阳修认为范仲淹这首词调子太低沉,称之为“穷塞主”,就在一首词中说,“战胜归来飞捷奏,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认为这才真像个元帅,才真算得是边塞词。其实一比就知道,欧阳修只是说些廉价的豪言壮语,范仲淹则还真有些大将风度。

  这首词沉雄悲壮,是宋词中难得的一首边塞词,给北宋词坛吹进了一股新风。对苏轼扩大词的表现领域,是有借鉴作用的。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不过,从词的发展来看,第一个把词当作话筒来向生活呼号,以爆出内心远处安顿的悲苦,使后世如同听到春雷乍响一样惊起的,还要数里程碑式的词人李后主。他固然算五代时人,但死于宋王朝建立十九年以后,代表作也都是在死前那几年创作的。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近代大学者王国维说,李后主的词是蘸着自己的血写出来的。不错,他的词是情感裂变放射出来的冲击波,是痛彻心髓的强自按压的呻吟。他倾诉的不是痛苦的原因,而只是痛苦的感受。后人从他词中接收到的,也就只是人失去了依托,找不到立足之境的悲哀,从而容易产生共鸣。

                             《浪淘沙令》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些词写的都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题材,都是词人燃烧的悲愤,撕裂的痛觉。要使词从风花雪月中跳出来,李后主的词可以说起了最有说服力的示范作用。晚一辈的王安石,也沿着这个路向,写过一首《桂枝香》,凭吊六朝的兴废。

  王安石作词不多,但他的词意境高远,眼界开阔,这首《桂枝香》,也是宋词选本必选的。

                                《桂枝香·金陵怀古宋》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采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上片写深秋的时候,词人站在南京某个高处,也许是他晚年退出官场后居住的钟山上凭吊这座古城吧。“登临送目”起句开门见山直切主题。由于已经是深秋,长江也就特别清澈,像展开一幅白色的绸子。望远处,是攒簇在一起的山峰映照在残阳中。然后,是长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转到近处,则是酒店门口的酒旗在西风中飘动。这是由远景摇到近景的一幅秋光图。气势虽然开阔,但词人的目的是慨叹六朝的兴亡,因而用冷色调处理,使人读起来总不免有些压抑感。

  下片抒情,顺水推舟,把读者推进词人所设置的境界中去——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王安石以散文著名,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自成一格,是宋诗中重要的一家,具有开风气的意义。他所导演的变法,是历史上影响最大的一次。据记载,他个性极强,性格执拗。诗人都喜欢别具一格,象他这样的人写诗,自然非标新立异不可。他的《明妃曲》就是这样——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这首诗,为王昭君和番远嫁匈奴而感叹,诗人劝解昭君远嫁固然凄惨,但留在汉廷后宫,照样有像陈皇后那样被打入冷宫的,也一样凄惨。其深层意蕴则是说,读书人进不了朝廷,无法接近皇帝固然不幸,可进了朝廷而不被重用,不能充分发挥才干,也同样是不幸的。不管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不得志所唤起的内心沉重都是一样的。“人生失意无南北”,此话有些刺耳,但古人总算还能接受。

  《明妃曲》第二首有两句说“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这是说王昭君在汉朝不受宠,而在匈奴受宠,匈奴单于也就算是知心人了,那就在匈奴好好过日子吧。有人诅咒说,这样立论是无父无君,简直想给王安石戴上一顶大汉奸的帽子,这当然是无限上纲。现代也有人认为,“汉恩自浅胡自深”意思是汉恩浅也罢,胡恩深也罢,她王昭君都没看在眼里,因为她爱的是故乡某个知心人。这就又未免把王安石想得太超前了吧。

 

第四集  一代文豪

  读过一点儿词的人,这首词大概是都能背诵的--

《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去年元宵晚上,一个年轻女子与恋人相约黄昏后出来看灯。一年过去了,今年元宵晚上,月还是那么圆,灯还是那么亮,可是去年相约的人却不见了。这首词干净利洒,平起平落,明白如话。运用重叠句式,对比手法,把一喜一悲两个元宵摆到一起,让读者自己去琢磨其中悲欢离合的变化。这首广泛传诵的词,就是北宋大文豪欧阳修写的。

  欧阳修是宰相级的大官儿,是众望所归的文坛领袖。他是学者,二十四史中有他编撰的《新唐书》和《新五代史》,是著名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排在韩愈和苏轼之后,应当说当之无愧。在诗坛上他也算是开风气的人物,是领导诗坛的盟主。他的词虽然创新意识比较谈,但也是有特殊成就的一家。他写文史论著时,像是个道貌岸然的道学家;写诗时是个不苟言笑的学者;而写词的时候却变了一个人,竟像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词中的抒情主人公看来是个刚结婚不久的少妇,头上扎着金泥带,插着手掌形的玉梳,正坐着绣花儿。可是她坐不住,走到丈夫读书的窗前来,偎在丈夫怀里,一会儿问自己画眉画的怎么样,一会儿问鸳鸯两个字怎么写。短短五十几个字,就把一个陶醉在爱情生活中的少妇,那种娇憨意态刻画得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这种刻画人物的功夫,简直叫人拍案叫绝。

  欧阳修的词和晏殊一样,主要写恋爱相思惜春赏花,但题材稍微宽一些,语言精致典雅更富表现力。这首蝶恋花算得是他的代表作——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抒情主人公是个被抛忘的贵族女子,暮春三月,薄雾蒙蒙,轻烟淡淡,笼罩着大都市一个一个的院落,一丛一丛的杨柳,那高楼连着高楼的地方,应当就是丈夫的浪游之处吧。可是不管她怎么眺望,也找不到丈夫的踪影。黄昏时,狂风忽起,风势骤急,她独自坐在家里孤独无依。看着门外被风吹雨打的残花潸然泪下,由不得问一声,这凋剩的残花还能坚持一下,熬过这凄冷的黄昏吗?然而残花却不答理她,只是一瓣儿连一瓣儿,一朵连一朵,被风吹得无声无息的飘走。仔细想一想,词中凸现的不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吗?当我们突然有一天感到人生最值得留恋的某个阶段正在消逝的时候,我们不也可能问一声,那即将逝去的一切,还能再坚持一下,再熬过几个凄冷的黄昏吗?然而,“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一切都在无可挽回的消逝,等待我们的是一个带有许多未知数的新阶段,要我们用辛勤的汗水去开发。人生原本须要有“泪眼问花花不语”的痴情,在“乱红飞过秋千去”的变幻中去把握。这种境界,结合词人另一首写离愁别恨的词来体味,我们肯定会有更深的感受——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分手的筵席上故作镇静,分析种种情况,看到什么时候能够重逢,好像很洒脱。可是说来说去,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儿,脸色就阴沉下来了。分手所以会使人感到痛苦,根本问题在于人有感情,容易动感情,而不是由于分手时的情景刺激人使人难过。这首词,写离情别绪只是点到为止,却把重心摆在进行哲理探讨的后两句上。这种写法,本来是很容易落入概念化的俗套的。但由于词人对人生有真体会真感悟,因而说出来就能四两拨千斤。把前两句蜻蜓点水的一触扩大为巨石砸入湖面的俯冲,给读者的审美感受,留下无尽的波纹。

  下片“离歌且莫翻新阕”可以用欧阳修自己的一首绝句来解释——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

  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欧阳修曾作滁州太守,在这里创作了不朽的《醉翁亭记》,文中反复用“也”字这个虚词,“环滁皆山也”,“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太阳谓谁,庐陵欧阳修也”……共用了二十一次,笔力的劲健是向来为人赞叹的。这首诗则是他离开滁州时写的,第一句写景,“花光浓烂柳轻明”,正是春光灿烂,柳绿花红的时节;第二句点事,“酌酒花前送我行”,滁州人送诗人走;第三句“我亦且如常日醉”,抒情主人公正式出场,显出一副非常超脱的神气;第四句点情,“莫教弦管作离声”,表面上看是对离别满不在乎,因而要求弹奏一些与离情别绪无关的曲调,以免使饯别宴会的气氛过于低沉。而实际上却正是害怕“弦管作离声”使人无法接受。这正是词所要说的——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人生有情就注定有苦,感叹离愁别恨的歌曲唱多了,会使人感情失控,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拨,因而最好还是节制一些。最后,词人又宕开一笔,用两个内涵深厚的句子兜住,收束全词。人生“直须看尽洛城花”,尽了最大的努力,“始共春风容易别”才有资格说我争取过了,因而我生活过了。这首词的最后两句,“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与他一首七律的末联“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可以说是相互呼应的。这首律诗说——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这是欧阳修贬谪在夷陵,即今天湖北宜昌时写的诗。既然从京城开封贬谪出来,心情自然不会太好,因此诗一开头就埋怨宜昌花开得晚,简直像春天都不愿到这个地方来。用疑问口气提出“春风疑不到天涯”,然后正面点题“二月山城未见花”,暗示这里离京城太远,感受不到皇帝呼出的热气,到农历二月了还不见开花。那是产橘子的地方,然而“残雪压枝犹有橘”,到第二年春天了,居然还有没摘尽的橘子,可见那地方人烟的稀少。“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紧承上联,因为春天大雁从南往北飞,是从他老家江西那边来的,因而听见雁见由不得想起了家乡,又因为身体状况不佳,眼看一年已尽又是春天了,不免因美好的年华匆匆消逝而感叹,最后说“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表层信息是说他毕竟在洛阳做过官,见过洛阳誉满天下的名花,因而在宜昌,就算花开的晚一些也没什么。深层意蕴则是说,他毕竟在京城呆过,皇帝迟早会想起他来的,透露出一丝期待的心情。

《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这是欧阳修游洛阳时,即兴创作的一首词,旧友重逢,又是旧地重游,自然感慨万千。但词的基调是乐观的,情绪是开朗的,对宋初以来的词坛来说,毕竟要算是透了一点新消息。虽说无法与柳永、苏轼这些人相比,可是,从历史的终点线上跨出半步,就是不可抹杀的贡献。

 

 

第五集  奉旨填词

  真正的宋词是从柳永开始的,宋词到柳永才完全摆脱了五代那种含蓄委婉的词风,采用或创制大容量的长调,层次丰富的铺写,融抒情,叙事,说理,写景于一体,展示宋代市民生活,这才是宋词不同于前代的地方。

  柳永原名柳三变,主要活动于仁宗时期,也就是十一世纪上半叶后期。他出身官宦人家,但年轻时行为比较放荡,经常出入歌楼酒馆,与歌伎舞女厮混,因而不为统治集团所重。他精通音律,乐工有什么新鲜曲儿都请他填词。据说凡有井水喝的地方,就有人会唱他的词,可见他在中下层人民大众中名气有多大。他在一首词里说,既然时代抛弃他,金榜题名没有指望,那就不如干脆听其自然,在歌楼酒馆里与意中人寻欢作乐,抛开人世虚幻的功名——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建安时期,曹丕提出包括诗赋在内的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从那以后,诗才算是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但在柳永以前,还从来没有以诗人身份向人夸耀的。即便像李白也大喊“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仍然要以卿相自许。然而是柳永第一个喊出了“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尽管语气还有些无可奈何,还不够理直气壮,但能喊出这一声,就是了不起的大事。这是宋代市民意识的自我觉醒、自我肯定,是市民阶层在自己的价值判断中,企图摆脱对皇权依附的一次挣扎。

  所记载,宋仁宗在考中进士的名单里发现了柳永的名字,竟一笔勾掉,说道:此人风前月下,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这明摆着是欺负人,可皇帝一言既出,铁板上钉钉,柳永的仕途从此就算是断了。他一气之下,干脆署名“奉旨填词柳三变”,他还真有几分倔脾气。不过,在小农社会里要想不依附皇权那是行不通的,他最后还是不得不改掉柳三变这个容易引起误解的名字,改名柳永,走考进士做官这条路。

  他赞美城市的繁荣,渲染大都市热气腾腾的生活场面。从他的词里,我们很自然的会想到《清明上河图》这幅名画。像他写杭州,就特别强调杭州是三吴都会,即东南地区最繁华的大都会这一点。在这里到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阔气自豪,以奢侈为荣,西湖白天黑夜都有游人,到处是游船,到处是笙歌,人人都那么欢天喜地的生活着。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望海潮》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善于运用口语脉络清晰地铺叙,是柳词给后人留下的极为宝贵的经验,像《定风波》后半阕,写一女子心上人去后寂寞难耐,悔恨先前没把他留住。叙来真可以说娓娓动听——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这首词写爱情大胆泼辣,充分表露出市民的审美趣味。所记载,晏殊对“针线闲拈伴伊坐”这一句就嫌写的太露骨表示不满。其实,“针线闲拈伴伊坐”形象鲜明,极富人情味。

  不过,柳词最令后人赞不绝口的还是他那些写旅途寂寞,行路艰难的雅词。也许是为了谋出路,也许是为了谋衣食,他总是那么东奔西走。像著名的《雨霖铃》,写秋天在凄切的蝉声中与情人握手告别,登舟上路。或写实,或虚拟,虚虚实实写得特别有韵味——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离开都门以后,一路上就是“千里烟波,暮霭沉沉”,再没有亲近的人了,词写到这里,下片该怎么接呢?词人竟意想不到用一个带哲理的总括性句子接起,“多情自古伤离别”,故意宕开一笔,然后再递进一层,指出人由于多情,原本就容易为离别而悲伤,“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更何况还是肃杀的秋天。到这里,词人又一笔宕开,不说酒醒以后会如何相思,而说酒醒后将处在“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环境中,让读者自己去体味,“杨柳岸,晓风残月”这种境界,会怎样勾起人的离愁别恨。

  这首词妙就妙在用环境来渲染无法排解的悲酸,却始终不说破。柳词一般都直率明白,不追求深沉的境界,但有的词也还是酿出哲理的深邃。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痴语,也是至情语,难怪著名学者王国维从中看出人生全力以赴去追求理想的执著。柳永一辈子不得志,只做过几任小官,最后大概是穷死的。因为据说还是由一些歌伎凑钱,才把他发送了。然而有了“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一这声喊叫,足可以使他不朽了。

  张先是晏殊的同龄人,两人交谊甚厚。但他活了近九十岁,因而与晚一辈的苏轼也有过交往。

《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春天眼看就要过去了,正好一个朋友要远行,词人于是举行了一个送春又送人的宴会,填词唱曲轮番痛饮。宴会散场后,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酒劲儿算是过去了,对着镜子呆呆地坐着,无可奈何的想着往事和约定相见的日期,愈益沉浸在年光易逝的惆怅之中。天渐渐地黑下来了,朦胧中看见一对水禽挨在一起,这时,正“云破月来花弄影”,使孤独感好象也跟着晃动起来,从而使他也更加感到孤独。他忍受不住了,于是放下帘幕,在重重帘幕中,只一点灯光相伴,一起守着渐紧的风声直到深夜。明天必将是落花满地,生怕会匆匆消逝的春天,终于就这么无可挽留的消逝了。

  这算得是张先的代表作,“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更是叫人赞叹不迭。著名词论家王国维说,“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这话是很中肯的,因为有了这个弄字,句中的花就被拟人化了,就成了一个美人,在云破月来的瞬间,感觉到窗子里面有人在看她,于是而搔首弄姿,顾影自怜起来。除了这个弄字,用任何动词都达不到这种效果。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第六集  旷世奇才(上)

  公元1082年,四十六岁的苏轼,在黄州赤壁酹江亭这里写下了震古烁今的名词《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这一声长啸穿越千年,一直在这里隆隆地震响,将永远叩击游人的心扉,“大江东去”这四个音搭配在一起,像一声号角,是那么和谐那么响亮那么雄劲。虽然这酹江亭上再也找不到他巨人的身影,再也问不出他悲凉的遭遇,但我们相信他还活在这里,他是不会死的。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起首两句就像长江的巨浪,滚滚滔滔而下,气势磅礴。“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点出赤壁怀古的题旨。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来突出赤壁的险峻,极有声色。“一时多少豪杰”把赤壁之战中的英雄人物一总推入读者的想象,然后快速转入下片,用近景推出周瑜。“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几句话就让周瑜赢得了赤壁之战。怀古是为了抒发心中的郁积,词人于是站出来告诉读者,“人生如梦”,而自己偏生那么容易动感情,以至“早生华发”,实在可笑。

  真的可笑吗?不!当时的苏轼是个有罪之人,因为三年前,他被一场卑劣的文字狱击倒了。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永远散发着血腥气的“乌台诗案”。中国古代这个学者,思想家,诗人,词人,散文家,画家,书法家兼于一身的奇才,因为写诗同情老百姓,被告发诬蔑了早已走样的新法,差点就丢了性命。

  三年的时间不长,他内心的伤口肯定还在流血,他肯定还在做被推上刑场的噩梦。《赤壁怀古》就是在这种心绪下创作的。明白了这一点,读这首词自然该别有一番滋味。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读这首词,至今仍觉天风海雨气势逼人。在乌台诗案中,苏轼的一些诗被挖出来示众,用拐几道弯儿的目光,从中找出攻击王安石新法的罪证来。比如他一组《山村绝句》中有一首写道: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七十岁的老翁没饭吃,幸好春天山里面有竹笋和蕨菜,于是腰里别上镰刀去找来充饥。可是买不着盐,没法子,煮一煮淡着就这么吃了。这样的诗原本不该有什么问题,可就因为当时王安石变法,正搞得热火朝天,说老百姓吃不上饭,特别是吃不上盐,这就成了罪行。

  用词来凸现英雄人物,在词坛开辟豪放一派,苏轼这个首创之功,值得大书特书。前面说过,范仲淹,王安石这些政治家,都写过豪放风格的词,不过那只能算特例,对宋代词坛并没有起到扭转风气的作用。从苏轼起,词才从歌楼酒馆里唱着玩儿的风流小曲,开始变得讲究身份,敢与诗平起平坐了。他是词坛的千里马,他是杀入词坛的赵子龙。任何难于驾驭的题材,在他面前也不敢不俯首投降。他那支能唤醒春风的笔,点向哪里,哪里就是万紫千红的花坛。他放怀歌唱着

《江城子》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写这首词的时候,苏轼四十一岁,虽然已经“鬓微霜”,开始有白发了,却依然豪情满怀,要为国家上阵杀敌。他翘首追问着“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渴望朝廷调他到边防前线去,这种心雄万夫,气势豪迈的境界,不要说婉约派词人,就是不肯完全跟着婉约派走的范仲淹,王安石也是根本没想过要进入的禁区。他的笔随便点染,就像他作画一样,不求形似,只求写出心中一时的感受。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村子里到处是缫丝的缫车在响,一路走过去,枣花簌簌地往衣巾上落。古柳树下,有人在卖黄瓜。酒困路长,抒情主人公感到又渴又累,于是敲开乡下人家的门,去要茶喝。这样的词婉约派是不肯写的,或者说他们不敢写。因为这样的词,搬到酒席筵前去唱,多半是没人愿意听的。但是苏轼敢写,他不在乎唱出来是不是有歌迷捧场。而只在乎读起来是不是有诗的味道。

  读他这类信手拈来便诗意盎然的词,我们很自然地会想起他那些信手拈来的绝句。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这是一首题画诗,“竹外桃花三两枝”,用竹子的青翠,来衬托桃花的鲜红,一下就把艳丽的春光凸现出来了。最妙的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将鸭子拟人化,使鸭子具有人的知觉。从这句诗,我们能听见鸭子呱呱地叫着,能看见鸭子扇动翅膀,在水面上追逐扑腾的热闹。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用无人不知的美人西子,来突出西湖的美,这个比喻轻松不费力,苏轼像是捡了现成的便宜。其实细想一下就知道,这是神来之笔。不仅像“春江水暖鸭先知”一样超妙,还比得叫人拍案叫绝。

  如果没有那一场以杀死歌声为快的文字狱,苏轼这个旷世奇才,该会在词中留下多少欢声笑语,供后人吟咏。然而,历史不接受假设,苏轼只能在历史的回音壁前,唱出自己的悲哀、悲愤和无穷的悲郁。

《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谷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也是以罪人的身份在黄州写的,罪人就是没有自由的人。他只有在沉醉的麻木中,寻得短暂的陶然自得。他醒了又醉了,醉了又醒了。半夜回来时叫不开门,于是而“倚杖听江声”。江声浩浩,能告诉人什么呢?江水以浩渺的滔滔,来展示自己的无拘无束。这不是在告诉人,为名利而奔忙是何等的可怜吗?唉,趁此夜深风静,江水安眠,还是驾上一叶扁舟,超离这冷气逼人的世界吧。于是他轻轻哼着,“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嗀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敞开庄子似的容纳万有的胸怀,使我没入大自然,也使大自然没于我,于是而物我两忘。

  关于这首词,据记载还曾引起一场虚惊。这首词第二天就传遍四邻,都说苏轼驾小船逃走了。地方官听说后大吃一惊,让罪人逃走了那还了得,就赶忙去看个究竟。敲门一问才知道,苏轼正蒙头睡大觉呢。

  其实,苏轼根本不可能像李白那样,说走起身就走,因为到宋代,已经不是“大道如青天”的时代,已经不允许跟着感觉走了。

《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秋风飒飒,一年将尽,树叶萧萧,催人变老。他却无可奈何,只能痛苦地看着年光从指缝里流走。不要责怪这歌声过于凄苦,要知道,他灵魂的负担太重太重了。

 

 

第七集  旷世奇才(下)

  苏轼把自己的生活全方位撒进词的沃野,用独自从生活中浓缩出来的哲理去进行培育,使词万紫千红,争妍斗艳,开出了有深度的,经得起琢磨的意境。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春日出游,忽然遇上阵雨,同伴狼狈不堪,词人却“吟啸且徐行”置之度外,“一蓑烟雨任平生”,披着蓑衣,在烟雨中奔走一生的准备都做好了,还会怕这么一阵雨吗?终于阵雨过后,斜照相迎。刚才那一阵“穿林打叶声”不过是一场虚惊。实际上,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里有陶渊明的随缘自适,有禅宗用平常心去看待一切的了悟。苏轼抱着儒家的社会责任感来承当一切,一点不肯马虎,这当然是行不通的。知无不言的性格,黑白分明的态度,使他受尽了折磨,贬官贬得一次比一比远——

《食荔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已经贬到了惠州,当时这是地产的蛮荒之地,他竟然声言只要天天有荔枝吃,就“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显然是无可奈何的自宽自解,然而因为他是旷世奇才,又有充满磁性的人格魅力,这使他那些藐小的政敌,忌妒得目光都发高烧。于是,他们借故把苏轼再贬到海南的儋州。年已六十二岁的苏轼,觉得真直到了人生的尽头——

  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

  他这块有用的石头,无法去补朝廷的裂缝,被抛掷出来,也许将永远与海南这里的巨石为伍吧!这是他无法排解的悲哀。然而,他毕竟是哲人,并没有在荒凉中板结成石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他把这四年的贬谪当作一次旅游。

  如今,他矗立在东坡书院这里,一派智者的深沉和学者的儒雅,来接受游人的瞻仰。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思想家而兼词人的苏轼,通过中秋夜对弟弟的怀念,来破译人生这个永恒的命题。这个命题永远吸引着人们去解析,却又是无法彻底解析的。因则这首词,也就对千秋万世的读者,永远都是一个无法排除的磁场。使人在磁力线的作用下产生无法抑制的审美冲动。诗人就是能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从生活中找到缺憾的人。苏轼就总是能从别人认为理所当然的地方,用自己特有的敏感,看到并不如此。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残红凋尽,燕子呢喃,“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春末夏初,正“天涯何处无芳草”。词中的抒情主人公,从一道围墙外面走过,看见“墙里秋千”,听见“墙里佳人笑”。终于,“笑渐不闻声渐悄”,转瞬之间,一切又复归沉寂,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有之多情的行人还在聆听。他想找到一点什么呢?生活永远也不可能是美满的,人们欣赏落霞的艳丽时,总是正在兴头上,天就暗下来了。总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于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一种令人神往的心跳,就这样像电光石火一样,一闪就消失了。就的那样一闪就消失了?不是的。“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天地间的一切,不是还那么充满了生机吗?服膺庄子的苏轼,总是会在暗淡的画面上,留下一点透气的亮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如今已经成了格言,成了民谚,我们都能信手拈来,随口道出。

  再来看看词人是怎样悼念亡妻的吧--“夜来幽梦忽还乡”,他梦见妻子在“小轩窗,正梳妆”,于是两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一梦醒来由不得想到“十年生死两茫茫”,想到“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十年来风刀霜剑的煎逼,人在风尘中老了,“尘满面,鬓如霜”,经历了那么多层层叠叠的忧患,会不会“纵使相逢应不识”呢?不会!“不思量,自难忘”!这是一段永远也不会风化的爱,是不会变形的。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读这首词的最佳切入点,就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诗人梦见亡妻,想到“十年生死两茫茫”,因而伤心哭泣,这是很自然的。可是死去的妻子与丈夫相对,为什么也泪流满面呢?因为词人经历了那么多的忧患,无暇自己伤悼自己,就把一腔涩泪逢移植到亡妻的眼中,让亡妻来为自己哭泣。深人无浅语,苏轼总是能在词中,留下一面窗子,让读者看到更远的景致。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略呈椭圆形的庐山,横看绵延不尽,侧看高高耸起。从不同的角度,会得出不同的印象,可是站在西林寺那里,却只见四围都是山,根本想象不出“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变化,这是为什么呢?“只缘生在此山中”。人被山吞噬了,失去了看山的角度,于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就成了生活真理。

  不过永远能让人咂出新意,而又永远也说不尽的,还是那首咏雁的《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在“寂寞沙洲冷”的环境中,“缺月挂疏桐”的背景上,“漏断人初静”的时刻,一只孤鸿,“惊起却回头”,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这只孤鸿为什么要“拣尽寒枝不肯栖”呢?是因为被孤独驱赶着,而惊疑而害怕吗?应当是的。会不会是这些寒枝不合它的意,因而不愿意停落在上面呢?应当也是的。原来这首词是词人在那场文字狱中死里逃生后,被贬到黄州时写的,很显然,那“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鸿,就是词人无处依托的投影。在人生的坐标系里,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自己的位置。宋代词坛上最杰出的一代奇才,这个永远都竭力用苦笑来按压内心悲苦的哲人,终于就这样在“有恨无人省”的冷漠中,耗尽了一生。

  如今,他依然坐在四川老家三苏祠这里构思诗词;站在第二故乡海南这里观照人生;又静静地卧在河南郏县这里净化他一生的悲苦。苏东坡这个名字,将永远都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第八集  苏门学士

  黄庭坚是苏轼的追随者,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诗与苏轼齐名,号称苏黄,为江西诗派的开山祖,对宋诗有深远的影响。书法为苏黄米蔡四大家之一,笔势强劲,一波三折,不少人认为成就在苏轼之上。他的词风格多样,但主要还是接近苏轼,像这首《水调歌头》,句式就很像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

  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春天,词人走进一处山谷,只见桃花鲜艳,黄鹂鸣叫,像走进了桃花源一样。心里一高兴,他于是想一直走到山溪深处,高歌一曲,吐出心中的豪迈气概。可转念一想,又怕花丛里的露水沾湿衣服,弄得不愉快。

  这首词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这种谨小慎微的心情看,大概是贬官时的作品吧。下片: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

  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像李白那样,“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人物哪里有呢?没有,于是因为没有能叫人开怀痛饮的酒伴儿,酒也喝得没味道,只好冷清清坐着,在明月的照耀下,“醉舞下山去”。乘兴而来的一次春游,就这样在孤寂中结束了。

  这首词潇洒飘逸,展示出黄庭坚高超绝俗的气派和决不同流合污的人格魅力。“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这几句词,很容易使人想起他的诗:“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词和诗都显示出他对现实有意见,有话要说,但只点到为止,不正面说出来,而用展示的兀傲来暗示,让读者自己去想像。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办完公事,就登上快阁去游玩,只见“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一派秋高气爽的开阔。没有知音,琴只好不弹。看着美酒,眼为之一亮。于是想离开官场,乘船回老家,与白鸥在一起嬉戏。从诗中可以明显地感受到,抒情主人公的不同流俗,孤高自赏。

  苏轼由于说话不留余地,从三十岁起基本上就一直在贬谪中过日子。黄庭坚虽然为人谨慎得多,但既然接近苏轼,也就免不了要卷入党派斗争,免不了要受到牵连。他贬过两次官,第一次是十一世纪末,贬到今天四川宜宾市,下面这首词就是在这里写的。

《鹧鸪天》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这首词笔锋老辣,意气倔拗,与他的诗很接近。这时,他被贬出京城已经五年,但看来棱角并没有磨掉。贬官就说明有罪,因为就应当悄悄地待着,至少也装出一副认罪的样子。然而他却公然喊着“人生莫放酒杯干”,而且“风前横笛斜吹雨”,意态是那么潇洒,“醉里簪花倒著冠”,心气是那么狂傲。结尾处干脆毫不掩饰的喊出来“付与时人冷眼看”。人们想翻着白眼来看笑话就看好了。言下之意,是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二次贬官更远,贬到了今广西宜山,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最后就死在这里,这首词就是去世那一年在宜山写的。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

  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这时他虚岁六十一,又贬在荒远的广西,偏生清空有赏梅的雅兴。从第一次贬到四川离开京城,到这时已经十年,“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话里饱含着多少悲怆与愤懑。说书法家都长寿,大书法家黄庭坚,却没有沾着什么好处,没有留下更多的书法作品,没有留下更多的诗词,没有留下更多挺拔的身影,他早早的凋落了。人世间总是会留下这样那样的遗憾。

  黄庭坚最脍炙人口的是这首《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

  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这首词故意提出几个傻问题,来表示惜春之情,展示出盎然的童趣,特别有韵味。春天忽然间就没了,到哪里去了呢?弄得人冷冷清清,不知该上哪儿去玩儿好。要是有人知道,春天到哪里去了,把它叫回来那该多好。可惜没地方打听,除非去问随春天一起到来的黄鹂。黄鹂不是欢快地唱了一整个春天的歌吗?它应当知道春天到哪里去了。蔷薇开在初夏。黄鹂既然去找蔷薇,就说明春天实在是追不回来了。这首词设想入奇,意境空灵,令人百读不厌。

  苏门四学士中的另一个学士晁补之也写过一首追惜春天的词,也不妨一读。

  东城南陌路岐斜,芳草遍藏遮。

  黄鹂自是来晚,莫恨海棠花。

  惊雪絮,落天涯,送春赊。

  问春莫是,忆着东君自去还家。

  从黄庭坚那首词里,飞出来的那只黄鹂,又飞到这里来了。可是海棠花已经凋谢,这只能怨你来迟了,有什么法子。如今柳絮满天飞,正送春走呢。春天怎么突然间就没了?春天是春神东君送来的,会不会是想起了春神,不顾一切,又跑回去找他去了呢?

  同时代而略早的王观,也有一首意境相近的词: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东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王观送一个朋友到南方去,送别地大概是京城开封吧。春天是从南往北过来的,回去自然就是由北往南,那个朋友正好也往南走。词人于是就从这个角度切入。诗词里向来说,女子的眉毛像远山,称为眉山或眉峰。而称女子的眼波,为秋波或秋水。这里反过来,用眉比山,用眼波实际是暗指眼泪来比水,那个朋友要去“眉眼盈盈处”。也就是要去山重水复的南方去。前片是铺垫,后片才切入正题。刚送春天往南,又送这个朋友往南。因此希望朋友能赶上归去的春天,和春天在一起,也就是说祝愿朋友永远处在新春的温暖中,永远都感到舒适。送别的话一句都没有说,但比说一千句一万句更有意义,这就是诗词的魅力所在。

《卜算子》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东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还有个李之仪,也该在这里提一笔。他与苏轼有交往,也曾受到过连累,他有一首《卜算子》写得极有情味。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从词意看,显然是长江沿岸某处一对恋人因故分散了,男子去了下游某处,因此有地域上的这层关系。词人就非常巧妙的借长江起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用长江把这份相思之情连缀起来。可是“共饮长江水”却偏偏“日日思君不见君”。下片推进一层,点出这一腔相思之情,像长江水一样,永远滚滚滔滔,不会有枯竭的时候。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九集  婉约魁首

  秦观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的词情韵凄婉,是婉约派的代表词人。他性格柔弱内向,情感细腻缠绵。由于和苏轼交往,他这个不大热心政治的人,不由自主的卷入了党派斗争,被一再贬官,一直贬到广东的雷州,最后死在文本的藤州,只活了五十一岁。

  他的词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在缠绵不尽的情感波澜中,永远都饱和着挥发不尽的哀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这两句词正好展示出他的词给人的总体印象。他千古传诵的名篇《满庭芳》是他三十一岁时在今天绍兴为告别一个歌伎而作的。那时他还没有遭受政治迫害,按说情绪应当是轻松的,可他却写得那么缠绵悱恻,像个饱经忧患的人。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读这首词,最可注意的,一是秦观对歌伎舞女不仅没有玩弄的心理,而且是作为正式的恋爱对象。二是他的思想感情女性气质很重,展示出浓厚的阴柔美,这是他的词令人击节叹赏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实,不光是词,他的诗一样也具有阴柔美。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一夜春雷隐隐,震落细雨如丝,清早泛晴的亮色,遇在绿琉璃瓦上,反射出深一块浅一声的绿色,脉脉含情的芍药缀着雨点儿,象含着泪珠儿,蔷薇的嫩枝被雨泡了一夜,软软的,像刚睡醒一样娇柔无力。

  很显然,秦观写这首诗的时候,是用写词一样的眼光来观照的。而所见的芍药和蔷薇都带着浓厚的女性气质,诗也就带出一种女人气。金朝大诗人元好问说,“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拈出退之出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这是说秦观“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这两句写得非常精巧的诗,让韩愈《山石》中的“山石荦确行径微,芭蕉叶大栀子肥”这种诗一比,就显得格局狭小,只能算女郎诗。当然,元好问这话也带有偏见,因为女郎诗不过是风格偏于阴柔罢了,在诗歌的百花园里,这一格也是不可少的。苏轼能把词写得像诗,秦观为什么就不能把诗写得像词呢?

《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上下片一样,都是前三句叙事,后两句就所叙的事,进行哲理的概括。“银汉迢迢暗度”,织女悄悄地渡过银河,叙七月七日织女渡过鹊桥会见牛郎的神话传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尽管每年都只有秋天能见上一面,但由于感情真挚,永不变心,就比人世间那种见异思迁的浅薄之情要强得多。“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柔情像天河的水一样滔滔不绝,会面的佳期却像梦一样短暂,怎舍得渡过鹊桥再回到对岸去。到这里,词人又出来总结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感情能历久不变,又哪在乎朝朝暮暮能不能见上。由于这一概括,既提到哲理的高度上,又贴近生活,是直接可以感受到的,就使这首词的内涵显得特别丰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千百年来,两地相思的有情人,谁不是用这两句词来求得暂时的温慰,来填补内心的空缺呢?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连写牛郎织女的神话传说,情绪也偏于低沉,可想而知,他贬官之后的词,该是怎样的伤感了。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月朦胧,雾朦胧,楼台消隐,渡口消失,那避世的桃花源,该到哪里去寻找呢?词人的内心只剩下彻底的失望。独自住在旅舍里,听杜鹃在斜阳里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种镜况叫人怎么能忍受得了呢?朋友们每次寄信来慰问,都只是增加一重愁恨,郴江啊,你原是绕着郴州的山流着的,为什么能流出去流进湘江呢?为什么我被贬在这里,却就是走不出去呢?“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这个好象问的很傻的问题,愈益衬出词人内心的无限悲哀。

  秦观是个被情折磨得不能自拔的词人,情对他来说,几乎是人生的第一要义。有时,他干脆把自己设想为女性,用女性的被抛弃,琮寄托自己被朝廷抛弃的哀怨。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词中的抒情主人公,一个被抛弃的女子,在春雨蒙蒙中上到小楼上,她感到孤独无依,以致暮春天气竟像深秋一样的凄凉。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呆呆地对着屏风,看着那淡烟流水的画面出神,她这样也不知坐了多久,终于还是坐不住了,于是又起身把窗帘挂在小银钩上,望着窗外。窗外丝丝的小雨,就像她心头洒落的愁绪,残花幽幽的飘落,像梦一样地落地无声。她的心也随之进入了一种失重状态,百无聊赖向无限的孤独中沉落。

  李后主说“人生愁恨何能免”,愁也许只次于呼吸一等,同样是生命的表现形式。然而对一般人来说,愁是跳跃出现的,而对秦观则是人生的全过程,可以说他是愁死的。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当年在京城开封府郊外欢宴的时候,像鹓鹭一样排成行赶着车在路上飞跑。那携手欢游之处,如今还有谁在呢?“日边清梦断”,再回到京城,靠近皇帝身边的可能已经像梦一样的消亡,再也唤不回来了。剩下的只是“镜里朱颜改”,一天一天迅速地消失青春的颜色,照一回镜子就老一回。“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又一个春天消逝了,经不住时间震撼的鲜花一瓣一瓣飘落,都飘进无限扩张的愁的海洋。

  据记载,秦观的朋友曾说他“必不久于世”,原因是一个人到了愁如海的地步,是活不长的。这种记载即便于事未必有,也于理必有。因为泡在愁海里的灵魂,必然会被淹死。

  秦观这个多愁善感的词人,生活是暗淡的,思绪是暗淡的,连灵感也是暗淡的。只有在梦里,他的目光才会闪现出一抹淡淡的春色,下面这首词就是他梦中写就的

《好事近》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在梦中,他的灵感闪现为五彩缤纷的烟火,他梦入山溪深处,春雨绵绵中到处是鲜花盛开,到处是黄鹂鸣叫,飞云幻作龙蛇,在碧空伸屈变化,于是他在古藤阴下喝酒,喝醉了就躺下睡觉,东西南北一概不管。“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这是一种全身心的放松,醒着的时候,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他活得太累了,他渴望从贬谪的现实中跳出来,能“行到小溪深处”去寻找“有黄鹂千百”一起鸣叫的妙境。既然活在梦中比醒着的时候轻松,死对他来说,大概也是一种解脱,一种全身心的放松吧。

  终于,他早早的告别了生活,结束了他那段永远倾诉不尽的哀愁——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第十集  多面词人

  贺铸原籍文士辈出的绍兴,生长在河南辉县百泉,是京剧《贺后骂殿》里,那个贺后的娘家晚辈人,又自称是晚年隐居镜湖的盛唐诗人贺知章的后裔。据说他相貌奇丑当时人称他贺鬼头。按他的社会地位和社交圈子,他本来应当在官场一帆风顺。可惜他生性高傲,任侠尚气,不管什么达官贵人,话不投机就敢叫人下不了台。于是他一生不得志,只做过几任小官。不过,他的词名在北宋后期倒是有口皆碑的。既然他以豪侠自命,又曾担任过武职,四十岁以后才改任文官,这就使他对生活的开掘,要比别人广一些。

  他在《六州歌头》这首词中说,“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年轻时有一股侠客的义气,结交的都是通都大邑的杰出人物。与人肝胆相照,路遇不平,立时就能怒发冲冠。哪怕跟人站着说上一会儿话,只要说得投机,就能一诺千金,甚至以生命相许。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公认是最勇敢的人,自己也以狂放不羁自豪。一出来就车马一大群,在京城里并驾而行,在酒店里起哄狂饮,一瓮一瓮的酒一饮而干,就象长虹吸海一样。在另一首《小梅花》中,他慷慨悲歌“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手能缚虎,口若悬河,一个能文能武的英雄人物,坐的却是鸡窝一样的马车,驾车的马小得像狗。我辈岂是普通人,怎么就在黄尘中奔走找不着出路呢?

  贺铸这一类词在北宋算是凤毛麟角,而对南宋一些词人,象辛弃疾和辛派词人则有示范作用。贺铸堪称北宋第一的,还不止这个——

《捣练子》

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

  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

          《捣练子》

  边堠远,置邮稀,附与征衣衬铁衣。

  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

  边境上有征人,内地就会有思妇。唐代的边塞诗人,就擅长写这种思妇题材。边塞诗是唐诗中最耀眼的一朵奇花。宋代由于对外总是妥协投降,根本没有创作边塞诗词的气魄。因而贺铸这几首写思妇的词与前面介绍的范仲淹的《渔家傲》一样,就显得特别珍贵。不过,这两首词与唐诗相比,毕竟缺乏震撼人心的力度。

  上片说,妻子给驻守边疆的丈夫寄衣服,“寄到玉关应万里”,寄到玉门关就是千里万里,而况丈夫出了玉门关,还有千里万里。这实际就是说,能不能寄到根本没有把握。下片则说“连夜不妨频梦见”,就算天天晚上都能在梦里相见,那也是空的,今年又白等了一年,音信全无。“过年惟望得书归”但愿过了年能有信寄回来。词中展示的,只是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而李白的《子夜吴歌》则说: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就连妻子思念出征的丈夫,也要感叹一声,“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也带几分英雄主义的气概。

  贺铸不光词写得好,诗文也很有名,只可惜多已散佚。他有一首歌颂寇准人格高大的七律,诗题说有人拿一幅寇准的画像挂在驿舍里,诗人看了大为感动,于是写了这首诗。尽管贺铸感到寇准“凛凛英风万世孤”使他“忽瞻容貌涕洟俱”,末联很别致,“不烦摇扇苍蝇去,一片寒冰挂座隅”。有寇准的画像挂在驿舍里,就像放了一块冰,不用摇动扇子赶,苍蝇也不敢过来。以此来形容寇准一身正气,有震慑的威力,使苍蝇似的小人不敢不有所收敛。“不烦摇扇苍蝇去,一片寒冰挂座隅”,写寇准的“凛凛英风万世孤”,从侧面切入,写得可谓一笔到位,有很强的震撼力。

  不过,贺铸词的主导风格,还是用浓丽精致的语言,来写用恋情的那一类。造语艳丽又显得很典雅,这才是他最有特色的地方,下面这一首是他的代表作——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所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首词上片写词人在门外看见一女子向他走来,但走到半路上又折了回去,于是他目送那女子一步步走远,终于看不见了。然后词人就想象,这女子可能住在哪里呢?“月台花榭,琐窗朱户”那住处一定非常幽深偏僻,大概只有春天才能找到吧。

  这首词很像现代诗人戴望舒那首著名的《雨巷》,其中一节说——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的远了

  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戴望舒诗中那个像梦一样凄婉迷茫的女郎,与贺铸词中这个“凌波不过横墉路”的女子,其实都是对人生理想的一种朦胧的渴望与追求。

  《踏莎行》也是贺铸的名词——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这首词借迟开的荷花起兴,曲折委婉的表达出,词人失路的悲哀。荷花开在夏天,跟春天无缘,所以说“当年不肯嫁春风”。可是因为开得晚,开在秋天,结果刚一开就已是秋风乍起,就到了凋谢的时候,所以说“无端却被秋风误”。在杨柳依依的回塘,鸳鸯游泳的浦口,绿萍迅猛繁殖,把荷花裹在中间,赏花人就是坐船也划不进去。由于冷落,就连蜂蝶也不往这里飞,荷花于是而自开自落。别人不来,可骚人也就是词人还是来了,将谢未谢的荷花,于是凄然地望着词人,好象说“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这两句词所表达的,比千言万语的牢骚所希望表达的还要全面。在人生这个永远在选择又永远在舍弃的过程中,当我们后悔因选择失误而造成不愉快,甚至是终身遗憾时,我们很自然就会叹息一声“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下面这首悼亡词,也是贺词中的珍品——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词人在苏州有一处旧居,后来妻子死在这里,他也就离开了。一年后,大概是周年祭回来扫墓吧,“旧栖新垅两依依”,旧居和新坟都使他心情无比沉重。晚上他又睡在这所房子里,正遇上下雨,由不得想起曾经有一回,也这样雨声淅沥,妻子在一旁补衣的情景。他悲从中来,于是开始构思这首不朽的悼亡词,说“重过阊门万事非”,其实苏州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化,就是词人的妻子死了。因而下句说“同来何事不同归”,这椎心泣血的一声质问,是对往事的无法抛开,也是对眼前事实的无法接受,包含了无限的凄楚。“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这是饱含着血泪的回忆。使读者不由自主要随词人一同跌入灵魂失重的悲哀。中唐诗人元稹的悼亡诗《遣悲怀》说,“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是审美冲击波至今没有减弱的名句。我们还会想起苏轼的悼亡词来,词是说的正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词中相顾无言的细节,是最为震撼人心的。贺铸这首词,其震撼人心之处,也就在“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的细节描述。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第十一集  集大成者

  有一天风流皇帝宋徽宗到东京名妓李师师那里去玩儿,北宋大词人周邦彦正好也在,来不及跑开,就躲在床底下,宋徽宗拿出一个橙子,与李师师分吃。然后就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悄悄话。李师师还委婉地留宋徽宗过夜。周邦彦都听见了,就概括为一首词。宋徽宗知道后勃然大怒,就要把他发配到外地去,他赶忙又写了一首《兰陵王》,诉说被押出首都的凄苦,才算化险为夷。

  这个故事自然是当时人瞎编的,有那首词为证:

《少年行》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可想而知,这是周邦彦写自己在歌楼酒馆里的经历。这首艳情词狎昵温柔,但点到为止,不流于恶俗,这是他比柳永高明的地方。另一首《兰陵王》则写他客居京城开封时,送别友人的抑郁心情,也与宋徽宗毫无相干。这首送别词曾风靡一时,被称为渭城三叠,是离别的筵席上必唱的,一直传唱到南宋初年,流行了几十年。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清明前后,在蒙蒙的烟气中,柳条依依地摆弄着嫩碧。从汉代起就有折柳送行的风俗,所以,这首词就借杨柳起兴。“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由“烟里丝丝弄碧”的眼前实景,转入年年来这里送别的往事,有意将情绪展开的逻辑线断开,这就叫顿挫。下面“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又折回到眼前,经常来这隋堤上送别友人,而自己也是“京华倦客”。每次来送人自己也“登临望故国”,为有家归不得而痛苦,因而接着说“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第二段写被送者终于去远了,第三段又折回到送别的地点。“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在无边的春色里,太阳慢慢地落下山去,码头上冷冷清清,只剩下词人站在那里,满心凄恻,最后,词人再一次宕开,由眼前的冷清转入回忆,“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不说眼前的分手,而说原先的相聚,用痛苦的回忆,来凸现心情的灰暗和沉重。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这首词,总是蜻蜓点水似的点到为止,避免一泄无余,力求给欣赏者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

  总之,周邦彦的词虽然离不开男女恋情离愁别恨和个人哀怨,在内容方面没有什么新东西。但结构严谨,沉郁顿挫,情韵悠长,耐人寻味。在语言上他追求雅正,即便用口语,也能做到俗中见雅。加上他对音乐有很深的造诣,又曾做过掌管乐府的官员,因而,对词的进一步规范化和精密化,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到南宋末年,他就成了许多词人学习的榜样,影响达及于清代,被尊为词坛集大成者。有人甚至把他在宋词中的地位,比作唐诗中的杜甫。虽说只是从艺术成就上着眼,实际上无法相比,但也足见他的影响之大了。

  把前人的诗句不露痕迹地融化在自己的词里,这是周邦彦最叫人佩服的拿手好戏。比如像他的《西河.金陵怀古》。

  第一段写南京形势的壮丽,化用了谢眺的“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和刘禹锡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第二段写南京的历史陈迹,化用了“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和刘禹锡上面那首诗的第三四句“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第三段写六代兴亡的凄凉,化用刘禹锡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这首词沉雄悲惋,层次分明,是凭吊金陵的名作。

《西河.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周邦彦这首词虽然是成功之作,但与王安石那首一比,就显得单薄多了,“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这显然周邦彦只是看到了许多足以使人感慨生哀的历史现象,有的还是借前人的眼睛看到的。而王安石则观今吊古,忧愤无端,透过现象还看到了应当吸取的历史教训。

  据记载,周邦彦的诗,在当时也颇有名气。不过,他诗中展示的由文人遗传基因带来的那种雄心壮志,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那种悲愤情绪,比他在词中展示的要直白得多,也强烈得多。比如,像他在《凤凰台》这首诗里,就心情颇为沉重的感叹说:“危台飘尽碧梧花,胜地凄凉属梵家。凤入紫云招不得,木鱼堂殿下饥鸦。”李白曾经歌唱过的凤凰台已经破败,一片凄凉改成了寺院,“飘尽碧梧花”说明梧桐都死了,没有了栖息的地方,凤凰于是随云飞走,再也招不回来了。如今寺院里的木鱼声,招来的只是饥饿的乌鸦,等着吃僧人吃剩的饭菜。这显然是说,像百鸟之王的凤凰那样的高尚之士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些饥饿的乌鸦,即为糊口而奔走不暇的庸人。话说得虽然拐了几个弯儿,但把自己比作凤凰,而把他所鄙视的庸碌之辈比作乌鸦,借此以发泄自己想有所作为而不遇时的不平之感,从诗的矿脉中还是能勘探出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政坛上不显眼,没有人像整苏轼那样从他的诗中提炼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这首诗说不定也就能给他惹来一场灾祸呢。

  他的词也一样有漂泊的凄苦,失落的悲哀。但这一切都淡化成一声自怨自艾的叹息,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丝苦涩,却根本没想过,对不愿接受的现实要用目光顶回去。这种思想底色,与诗中所表现的简直判若两人。像他的一首《满庭芳》,是他在四十岁前在江苏溧水写的,就能充分的说明这一点。词的上片说节序催人,已近夏至,溧水这里地势低洼,又靠山区夏日宁静,乌鸦欢叫,但空气潮湿使人不舒服。最后说“凭阑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想学白居易贬谪九江时,在“黄芦苦竹绕宅生”的环境中泛舟去排遣心头的郁闷,这是表示要挣扎一下,不想逆来顺受。但下片接着却说“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词人沉沦下僚,憔悴不堪,像燕子一样飘流,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且莫思身外”想放下一切,尽管歌筵上节奏强烈的乐声,也还是无法使他安静下来。他也只求“长近樽前”,喝醉了算了,“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喝醉了就躺下睡觉,既不想跟柳永那样玩世不恭,也不敢像苏轼那样说话犯忌讳。既能把住自己,有一种不同流俗的清高,又不像写诗那样说话带辣味儿,惹人不高兴。“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这种浓郁顿挫的词,到明清两代那些被文字狱吓破了胆的文人,怎么能不摇头晃脑,读得涕泪横流呢。

 

 

第十二集  战乱年代

  联络金人去灭辽,宋徽宗赵佶自然是最后拍板的人,可惜随之而来的靖康之变,使他成了金人的俘虏,九年后死在现在的黑龙江。他是书法家,楷书自称瘦金书,笔势劲逸。画擅长花鸟,相传用生漆点鸟眼睛,特别传神。他存词虽然不多,但《燕山亭》写他当俘虏的愁苦,还是很感人的。

  从开封被俘北去的路上,在住宿的一个院子里,他见到了杏花。“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花瓣像用丝绸剪成的,一瓣一瓣叠起来,匀匀地抹着一层淡淡的胭脂。颜色的鲜艳,就连仙女也会自愧不如。这自然是影指他当皇帝时过的那种豪华无比的生活。然而杏花是容易凋零的,更何况还有无情的风雨来摧残,这使他联想到自己悲惨的遭遇。由此他又联想到开封的皇宫,然而“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谁知故宫在南面的什么地方呢?如今只有在梦里,偶然能回去一趟。

  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对宋徽宗来说,落这个下场只能算他活该。然而,在这战乱年代里,另一个结局很惨的人,却千古以来,一直都令人肃然起敬。他就是抗金名将岳飞。宋王朝的基本国策,就是要坚决防止武将独掌兵权。岳飞就犯了这个忌讳,他老喊着要迎回被俘的徽宗和钦宗,更是宋高宗赵构害怕出现的,因为钦宗赵桓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一旦回来,高宗赵构就必须让出皇帝的宝座。岳飞不懂得这层利害关系,因而他就不得不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他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大概谁都会唱,谁都熟悉吧。我们再欣赏另一首《满江红》: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岳飞另有一首《小重山》,虽没有《满江红》的壮怀激烈,但情绪深沉含蓄,更耐人寻味。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蟋蟀不停地叫,把抒情主人公从恢复中原的千里梦中叫醒了,于是他起来,映着朦胧的月色,独自在院子里徘徊。为了建功立业费尽心力,头发都开始白了,还能回老家过清静日子。可建功立业又谈何容易,到处都有人阻挠,这满腔悲愤只好通过琴声来发泄。然而就弹断琴弦又在谁来听?又在谁能理解呢?

  这一代名将,终于在无人理解的冷漠中被宋高宗赵构杀害了。跪在岳飞坟前的秦桧夫妇,万俟卨和张俊,虽然都是靠喝人血来保持肤色红润的奸佞之徒,但都只有台前人物,修史的人为皇帝开脱,把坏事都推给臣下,于是他们就跪在这里,替头号凶手赵构来挨骂。

  岳飞冤死了还有人纪念他,而在这战乱年代,多少被踩进苦泥坑的小人物,灵魂转筋目光流血,像经霜的蚂蚱一样大片大片死去,又有谁为他们指去死亡前凝结在瞳孔中的恐怖呢?

《减字木兰花》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一个叫蒋兴祖的人,是个县令,金兵南侵时战死,他的女儿被金兵俘虏北去,在驿站里留下了这首词。没有人知道这少女最后去了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泪尽而死的。只有这首词留下了一声永不消失的叹息。

  当时较有成就的词人,应当在这里提到的是朱敦儒。他原是个超然物外的隐士,鄙弃功名。

《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词人自称是天上专管山水的官员,经常向天帝上奏章,得到指示后再向下传达命令,指出风云月露该如何分配。有这样高雅的职务,当然看不上人世间的诸侯王。然而在洛阳开怀痛饮,他连“玉楼金阙”的天宫也懒得回去了,真是懒到了极点,也狂到了极点。

  然而正当他在酣梦中这样飘飘然唱着“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时,靖康之变发生了,金人的铁骑从天而降,战火一直延烧到江南。他在逃难的人流中颠簸,觉得就像一只失群的孤雁,不知道明天将迎来怎样的苦难,将遇到怎样的冷漠。

《卜算子》

旅雁向南飞,风雨群初失,饥渴辛勤两翅垂,独下寒汀立。

  鸥鹭苦难亲,矰缴忧相逼,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

  这只孤雁又饥又渴,再也飞不动了,只好落到荒凉的水边上,耷拉着翅膀。鸥鹭不是同类,无法相处,而猎人又随时都可能来索命。人世间虽然大,竟没有安身之地。“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人人都在战火中呻吟,谁又能顾得上对别人表示同情呢?

  南宋小朝廷在杭州站稳脚跟以后,“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统治者忘却了伤痛,又过起醉生梦死的生活来了,词人无可奈何,只能深深的感到悲哀。

《风流子》(下片)

有客愁如海,江山异,举目暗觉伤神。空想故园池阁,卷地烟尘。

  但且恁、痛饮狂歌,欲把恨怀开解,转更消魂,只是皱眉弹指,冷过黄昏。

  最后还应当提一提陈与义,这个南宋初期最杰出的诗人,他的诗受过黄庭坚的影响,历经靖康之变后,他对杜甫有了更深的了解,诗歌风格也一变而为慷慨悲凉。像这首《牡丹》

  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

  青墩溪畔龙钟客,独立东风看牡丹。

  陈与义的故乡洛阳以牡丹著名,可是,“一自胡尘入汉关”即发生靖康之变后,他就一直在外漂流,憔悴不堪。已经是第十个春天了,他还是只能在浙江桐乡,青墩溪这里,看他乡的牡丹。诗只说到这里为止,漂泊的悲愤,思乡的痛苦,都推给了读者去想象。

《临江仙》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两句新奇清丽,极力写年轻时痛饮狂歌的豪兴,下片接上“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像瀑布冲下悬崖,由二十多年前的承平,突然跌落到饱经兵乱的眼前现实,于是“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就看似豪迈,唤起的却是无比的沉痛。

 

 

第十三集  千秋才女

  古代寥寥可数的女诗人,能毫无愧色与第一流的男性诗人比肩而立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千秋才女李清照。李清照出身书香门弟,父亲李格非是颇有名气的学者和散文家,丈夫赵明诚是著名的金石学家,所著《金石录》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李清照从小就才华出众,诗和散文都很出色,还擅长书画,词更是宋词中独树一帜的名家,是婉约派的代表词人。她善于把口语锤炼得浅切平易、活泼动人,富于表现力,用于塑造鲜明的艺术形像。像她十八岁结婚前写的这首词,语言就已经锤炼得很见功力了。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抒情主人公是个大家闺秀,天真活泼无忧无虑。她内心朦胧地在寻求爱情,羞涩却又落落大方,放得开却又带几分矜持。宋代是封建意识形态逐渐强化的时代,但那种约束力对少年李清照似乎根本不存在。打秋千能打到“薄汗轻衣透”说明很有些放肆。见有人来,羞得顾不上穿鞋就跑,头发也乱了,金钗也滑落了,跑到门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回头偷看一眼,还顺手抓过来一枝青梅闻一闻。这种举动,是完全不符合封建规范的,但这一串动作,却把少女健康开朗、娇憨羞涩的神态,刻画得惟妙惟肖。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是李清照脍炙人口的名篇,到重阳节时已过秋分,已经昼短夜长,“薄雾浓云愁永昼”自然就不是真的白昼漫长,而只是丈夫不在,空房独守,因而无以消遣的内心感受。白昼难挨,夜里更是冷清,但词人不明说,只用“半夜凉初透”这种愈变愈凉的气候来暗示,这就比说冷清更饶有余味。“东篱把酒黄昏后”的重阳节那天,菊花开得正艳,多少天过去了,应当开始萎谢了吧?因此“帘卷西风”的瞬间,看到窗外的菊花蔫萎,词人顿时敏感地想到了“人比黄花瘦”,这一声轻柔的叹息,浓缩了无限的凄苦。是千言万语的陈说,都无法代替的。全词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哀愁,一种无处安顿的失落感,这固然与向丈夫,诉说相思之苦有关,但更主要的是,一个生性敏感的女词人,面对步步紧逼要剥夺女性一切参与权的社会,总会感到有一种无法抵御的压力,因而不由自主会有一种无处立足的飘浮感。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关于这首词,还有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据说赵明诚读到这首词后,既欣赏又不服气,他一气写了五十多首,把这一首也夹在里边,请朋友评定高低,那个朋友认为五十多首词中,只有三句是神来之笔,那就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与此类似的词还有:

《如梦今》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春天缓缓的过去,红花正在失去鲜艳,绿叶正在增长浓密,词人只用“绿肥红瘦”四个字就把惜花,惜春和叹息青春易逝的惆怅都凸现出来了。

  公元1126年靖康之变发生,这时李清照四十三岁,这一翻天覆地的变故,彻底惊破了她温馨的小夫妻梦,她带着十五车书,随难民潮逃到江南,三年后丈夫去世了。在古代,一个女人中年丧夫就等于失群的孤雁,时时处处都受着灾难的窥伺。她孑然一身,流寓在杭州,绍兴和金华一带,在她的词中,早年那种清脆可口的闲愁再也找不回来了,剩下的只是凄厉和苦涩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没有带来任何能使人缓一口气的轻松,“风住尘香花已尽”,春天就匆匆地消失了,这样的愁,有流落异乡的凄苦,在丧失亲人的惨痛,有国破家亡的悲哀,有理想破灭的沉重。总之这是浓缩在个人心中的时代的重压。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侯,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抒情主人公百无聊赖,寻寻觅觅,怎么也找不到个安顿处,于是黄昏时独自坐在窗前,听着雨打梧桐,守着怎么也黑不下来的天色,看着窗外凋落一地的菊花,一个层次分明的境界就这样被塑造出来了。词人这种捕捉艺术形象的手段,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这首词完全用的口语,但锤炼得非常雅静,感觉不到生硬滑俗的毛病。“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种句子念在嘴里听在耳里,是那么铿锵有致,如果没人提醒,我们也许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是口语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十四个叠字用的那么新颖又那么自然,更是令人赞不绝口的。

  李清照有一篇词论,强调“词别是一家”,即词有特殊的表现方式,与诗不一样,她肯定柳永“变旧新作新声”的功绩,但批评柳词“词语尘下”,意思是用语俗气,市民气息太重。王安石虽然是大学者,文章写得好,但词却没法读,读起来叫人失笑。特别是她认为苏轼的词,只是“句读不葺之诗”,而且“往往不协音律”。这其实就是反对苏轼以诗为词,打破诗词的界限,指责苏词只是句子长短不齐的诗。这种论点显然是偏于保守的,当然词是随着音乐的变化而发展起来的,一向偏于柔美,对一个女词人来说遵守这样的传统而不喜欢变革,也是可以理解的。正因为这样,她的词只写个人的“凄凄惨惨戚戚”,而诗则写与政治有关的题材。

      《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说项羽宁肯自杀,也不肯逃到江东去,做鬼也做个英雄鬼,很显然是指责宋高宗赵构只顾逃走,丢下北方大片国土不顾,躲在杭州,做偏安一隅的小皇帝。这首诗写得真是剑拔弩张,与她的“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的作品。

  靖康之变后,她被人诬陷私通金国,这种谣言就算不攻自破,也足以使她痛苦很长一段时间,这是可想而知的。到晚年,她又被一个再嫁还引起纠纷的私生活问题纠缠着。在词坛上她是个巨人,但在生活中她只是个弱女子。她的《渔家傲》应当就是写晚年这种悲苦心情的,从“仿佛梦魂归帝所”看,词人显然是进入了一种像做梦一样的冥想境界。她坐在一条小船上,与无数的小船一同在天河里漂上漂下,天帝问她要到哪里去,“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于是她回答说,在诗词创作上,尽管我有惊人的成就,可太阳落山了而道路还长,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呢。在无可奈何中,她向天帝祷告,希望一吹九万里的风使劲吹,把她这蓬草一样的小船,吹得高高飘扬,飞到海上的三座神山上去。这意思是说,这冷气逼人的世界,我无法再禁受了。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古代词坛上最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终于就这样在孤寂中沉落了,这实在是那个时代的遗憾。

 

 

第十四集 辛词前奏

苏轼以诗为词,成绩卓著,为豪放派的出场做好了准备,但没几个人跟他走。他死后二十多年,靖康之变发生了,人们从太平酣梦中被惊醒,对民族的安危不得不用忧愤悲苦的心情来做出反应,于是,豪放派作为一个派,正式进入词坛。这一时期最杰出的豪放派词人是张元干和张孝祥。

张元干传诵千古的名词是《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

不在已陷于金人之手的中原地区而写中原地区,就隔了一层。于是词人托之于梦境,在梦中来直接观照中原种种令人痛心疾首的景象。“梦绕神州路”,劈头一句就把读者推到严峻的现实面前,秋风中到处是金兵的营垒,号角声声震耳,令人心惊肉跳。而宋王朝的故宫开封,则长满了荒草。两相对照,更令人伤心惨目。词人由不得要呼天抢地的问一声为什么昆仑山的铜柱会折断,弄得天塌地陷,到处是滚滚黄波,以至于千村万落都被金兵盘踞着呢?

 然而,老天也就是朝廷高高在上,从来都无法追问。“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前面问“底事崑崙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到这里用“天高难问”一句兜住,接的非常有力。词人这时已七十六岁,所以说,人老了容易产生悲感,悲而难诉,这两层意思,一层是原先胡铨是唯一可交谈的人,现在也被发配走了。另一层是国事危急,正该人人振奋,而关心时局的胡铨反而遭到贬谪。直写到这里,词人才力挽狂澜,一笔落到送别。

 下片开头用写景来宕开,主明送别时的气氛是冷冷清清的。“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在冷冷清清的气氛中分手后,“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胡铨要去的广东,远得究竟在哪里都无法猜想,连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又如何托大雁来传书呢?词人终于只好说,还是坦然分手吧,让我们喝酒,听我唱这首《金缕曲》。“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这是悲愤的长啸,是凄酸的叹息,也是无可奈何的冷笑。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张元干写词送行的这个胡铨,是南宋一代名臣,他是坚决的主战派,因奏请皇帝将秦桧等几个主和派首要分子斩首示众,被贬到福州,再贬到广东,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一丝悔改的意思,他写了一首《好事近》,来抒发愤懑。

    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秋月。

    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比张元干晚生几十年的张孝祥是状元。状元一般都没多大的出息,但张孝祥是个例外。他才华横溢,可惜只活了三十八岁,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他是第一个明确地表示要向苏轼学习的词人,而他去世时,宋代最杰出的词人辛弃疾已经三十岁,早已开始创作。因此他上承苏轼的清旷超逸,下开辛弃疾的雄遒豪壮,是个承前启后的人物。他的性格与气质与苏轼相近,词风也有相似之处,像这首《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玉鉴琼田三万顷”再用“扁舟一叶”做映衬,境界一下就展向无垠。通明的月光映在湖底,灿烂的星河投下影子,从天上到湖面到湖底,都是清澈透明的。人在船上,船以湖上,湖在天地之间。词人于是觉得与天地融成了一体,所以说:“悠然心会”,上片这么超逸,飘飘欲仙,到下片却突然宕入现实: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原来他在五岭以南做了一年官,现在正罢官北归,由此可知,“妙处难与君说”的妙处,并不是无所系念的超然物外,而是用旷达压住的一种凄苦,一种不服气。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十二世纪六十年代初,宋孝宗即位,想振作一下,于是匆匆北伐,但宋军一触即溃,根本不是金朝的对手,宋王朝认准了对外再怎么妥协,也不过赔钱赔东西,王朝反正改不了姓。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又怎能不一打就败呢?败了于是就又赶忙撤掉边防,重开和议,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隆兴和议”,金宋两国由原来的君臣关系,改为叔侄关系。南宋的这种怯懦,使张孝祥义愤填膺,写下了他的名篇《六州歌头》。据记载,这首词是在张浚举行的一次宴会上写的。张浚是主持那次北伐的主战派大将。北伐失败后,主和派抬头,当然饶不了他,要把他挤下台。在这种情况下,他内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偏生宴会上,张孝祥又写了这首词,致使他听了演唱后大为感动,没等散席就退下后堂再不出来。那次宴会也就此不欢而散。这首词说,词人遥望淮北,又一片冷冷清清,只在金兵在耀武扬威,下片说宝剑积满尘土,弓箭被虫蛀坏,年光过尽,壮心空存,却什么成就也做不出来。词人不可遏抑的激情,如烈火,如怒浪,悲壮激昂,喷腾而出。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据记载,张孝祥向来年少气锐,加上还没等棱角磨平就去世了,因而终其一生都那么壮怀激烈。1168年三十七岁,也就是去世的前一年,他在荆州即今天的江陵做官时,曾和一个朋友登上城楼,去眺望沦陷的北方,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异常悲壮。

 

 

第十五集 爱国词人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五洲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是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临终前写下的诗,强烈地要求收复失地,驱逐金人洗雪国耻,是陆游一生歌唱的理想,是他永不衰谢的灵感。写诗这样,写词也这样。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望关河雁门西青海际。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这首词上片记梦,下雪的早晨到处是胡笳声,说明到处是金人,战事紧急,然后是“铁骑无声望似水”,一支纪律严明的骑兵,开赴前线。这梦游处虽然说不表是什么地方,但总不外乎词人萦回脑际的雁门、青海湖一带。这一带远在宋金以淮河边界的边界线以北,说明词人经常想的是彻底驱逐金兵,收复整个中原地区。而可悲之处正在于,收复失地只能在梦里进行。

下片写梦醒后的凄苦,一觉醒来,室内只一盏冷清清的油灯,窗外是一钩冷清清的月亮,想着要封侯万里,可毕竟已开始秃鬓,已不是最佳年龄了。这是陆游五十岁左右,在四川任职时写的词,而梦中所见,则是他四十八岁时在梁州,今汉中从军的经历。这段经历是他终生都铭刻在心的,直到晚年仍念念不忘。还在词中回忆说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这时词人被弹劾罢官住在故乡,今浙江绍兴。与上面那首词叹息“鬓虽残,心未死”相比,按说该是另一种心情了,然而这首词苍凉悲壮,虽说晚景凄凉,但壮志未酬的感愤依然是那么强烈。起句“当年万里觅封候,匹马戍梁州”,极力突出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结尾却用“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的反差出凸现年光虚度的痛心疾首。

把这两首创作时间相隔二三十年的词摆在一起来读就会发现,在那风雨飘摇的时代,作为一个有血性的诗人,陆游不能没有这种杀敌报国的愿望,但实际上他既没有这种能力,也没有这种经历。仅仅是凭着一股血气,因而说多了就不免重复。诗人六十八岁那年,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风打门窗,雨敲房顶,如同千军万马逼压过来,他躲在床上,显然是想起了岑参的诗,“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于是,由轮台想到了驻守边疆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在这风雨声中,他相信自己肯定会梦见铁马冰河的战斗场面,其实这正是上面介绍的那两首词中他所梦见的“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还有“当年万里觅封候,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反过来看,他在词里吟唱的“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还有“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也正是他在诗中悲叹的。

    大散关头北望秦,自期谈笑扫胡尘。

    收身死向农桑社,何止明明两世人。

除了写诗什么也不会的诗人,都会觉得自己有搬着石头打天的本事,总认为自己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因而也必定认为受到了时代不公正的待遇。悲愤出诗人,悲愤就这样把李白、杜甫和陆游逼成了杰出的诗人。陆游毕竟是个大诗人,因而尽管一再写“万里觅封侯”,但换个角度,也还是能写出新意来。

    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酒徒一半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苹洲烟雨。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

写这首词的时候,陆游显然想起了他那们同乡盛唐诗人贺知章。贺知章告老还乡时,唐玄宗曾赐予镜湖一角给他捕鱼用。陆游当时有小李白之称,自然不会把贺知章这样的诗人看在眼里。然而且不说没有告老还乡的殊荣,他甚至还是被罢官的。更可气的是“匹马戍梁州”时那些酒徒,由于会看风使舵,跟着主和派转,后来“一半取封侯”都当上大官了,而他由于主战,不合时宜,就只好“独去作江边渔父”。既然做了渔父,那就只要是一条八尺长的小渔船,往镜湖里一划就行了。“镜湖元自属闲人”,谁闲得没事谁就来,哪里用得着皇帝下命令赏赐给人呢?可见这“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说得虽然含蓄,实际上底下折叠着无法抚平的愤懑和无法排遣的悲哀。

    另一首《鹊桥仙》,尤其含蓄有味: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暮春时节,凄风苦雨,夜深人静,皎洁的月亮浮出蓝天,万籁俱寂中,忽然传来杜鹃凄厉的鸣叫,固执地告诫人“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漂泊的游子,从思乡的残梦中被惊醒,对着蓬窗暗淡的孤灯,仰望异地冷冷清清的月色,顿时觉得心灵远处依托,在夜空中浮动,找不出稳住重心的立足点。蹉跎岁月,一事无成,而祖国大好河山依然分裂,此情此恨叫人如何禁受?词人于是由不得潸然泪下。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远离人来人往的驿站,又是在不通行的断桥边上,开在这里的梅花,自然很少有人来欣赏,然而爱好幽独的词人却发现了这树梅花,在一个刮风下雨的黄昏,词人赏梅来了。梅花开在早春,并不想在百花盛开时来争奇斗艳。但百花终于开了的时候,都看不惯梅花开得那么早,梅花于是在妒忌的目光中凋落了,被踏成了泥浆,但一直到化为尘土,香气也没有消散。可想而知,这梅花就是词人自己。词人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为此受尽了排挤和打击,然而他即便“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决不肯改变初衷。

读陆游的词,自然不能忘了读《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首词是陆游为唐琬写的,陆游原娶唐琬,夫妻感情甚好。但陆游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儿媳,终于被迫离婚。若干年后,陆游偶然在沈园与已经再婚的唐琬相遇,沉思前事,万分沉痛,就在墙上题了这首词,据说后来唐琬看见了,还和了一首,不久就抑郁成疾而死。这个故事总体来说是真实的,有陆游的诗可以为证。据记载,与唐琬在绍兴的沈园相遇是1155年,当时陆游三十一岁,四十多年后,他到沈园去春游时,又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在一首诗里说: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诗人在另一首诗中曾说,当时沈园已换了三个主人,与遇见唐琬的四十多年前相比,自然早已变了样子,所以说“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惊鸿自然是指已经离异的唐琬,按这个故事来读这首词,像“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这样的句子就不大好解释,因为既已离婚,双方都已另娶另嫁,又不可能再有什么山盟,更不可能私下还想有书信来往。因此,据考证,这与陆游的婚姻悲剧并无关系。不过这首感人至深的词,既已载入传说,写在沈园这里的墙上,我们又何必大煞风景,硬要来驳正这个美丽的传说呢?还是让这首词,静静地隐居在这里,永远向游人诉说这个无法弥补的悲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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