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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花】危机三日

飽死鬼 2018-11-01 09:35:23

危情三日/The Next Three Days

2018.2.27

 

Before

“滚!”张佳乐从床上跳起来,用力把一个绣着银灰色狼头的棉麻抱枕砸向孙哲平。

那个抱枕是他们两个月前刚搬到这里时买的。当时张佳乐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在马泰尔家族的金枪贯日和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中犹豫了一个半小时,最终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地将金枪贯日加入了购物车,把手机还给了孙哲平。孙哲平正在拖地。他接过手机,把所有的图样飞快地过了一遍,感觉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就勾选了冰原狼的那个,点了付款。拆快递的时候张佳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拱了拱孙哲平的肋骨,得意地说:“审美不错,不愧是乐哥的人。”孙哲平斜了他一眼,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接茬。

现在张佳乐侧身躺在床上,愤怒地想:“妈的,孙哲平真是太不懂事了。”他狠狠地蹂躏抱枕上那个贱兮兮的太阳脸,咬牙切齿道:“他要走,老子也要走!再也不回来了!”

 

不懂事的孙哲平关掉张佳乐玩到一半丢在那儿的笔记本电脑,把卫生间待洗的衣物丢进洗衣机。他又检查了一遍行李,单反、广角镜头、脚架,确定无遗漏后,他看了眼张佳乐紧闭的房门,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客厅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营造出温暖的假象。孙哲平在沙发上躺下,枕着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刷朋友圈。半个小时之前张佳乐发了整整三排的发怒表情。孙哲平笑了一下,点了个赞,然后关掉了手机。好在沙发上有张佳乐玩电脑时留下的碎花小被子,他把它拉至肩部,闭上了眼睛睡了。

 

The First Day

七点半。

孙哲平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张佳乐熟悉的桃花眼,盯着他一眨不眨,像是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白头发在额前柔软地垂落着。

恩??白头发??

孙哲平猛地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在地。他顾不上捡,只望着张佳乐愣怔。张佳乐一直觉得孙哲平有些面瘫,其实他只是情绪不外露又反应比较快而已。可饶是如此他这回也有些思考不能。

张佳乐这整的是哪一出?这恶作剧也……太逼真了。

大概是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张佳乐觉得有些尴尬。他站直了身子,干咳了一声,同时又有些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睡在沙发上?”

他这一开口,孙哲平彻底惊了。他讲话很轻,因为声带松弛而略显无力。无论如何,不可能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发出来的。

 

 

 

相比之下,张佳乐醒过来的情况就平静得多。没有孙哲平来喊他起床,他一觉睡到了午饭点,肚子饿到不行了才起来。他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没有闻到饭香。厨房里也没有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先是察觉到整个屋子过分安静了,随后察觉到整个屋子过分干净了。

怎么回事?他心里嘀咕。孙哲平离家出走了?要离也是我离啊?而且离家出走有必要连墙纸都换了吗?

张佳乐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像是闯入了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而陌生的感觉正逐步压过熟悉。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手机,不是他的,也不是孙哲平的。他不抱希望地输入了下自己的密码,居然成功打开了。

他翻到通讯录,咬着牙面色狰狞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所以说,你真的是四十年后的张佳乐?这怎么可能?”孙哲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刚刚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包枸杞,给张佳乐泡了杯茶。要搁平时张佳乐绝对不会喝这玩意儿,好几回连板蓝根都是孙哲平给他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一问换一问。”张佳乐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子前面摇了摇。不得不说,六十二岁的张佳乐头发花白,气质却很好,像是大学里主要养老偶尔教书的文学教授。举手投足都带着被岁月磨洗出的、让孙哲平颇有些心情复杂的从容。

孙哲平莫名心虚,他自己也说不出缘由。下意识地,他像个接受训话的小学生一样摆正了自己的坐姿。

“有个朋友要去贵州一个山里拍希望小学,人手不够就叫我过去帮忙,看人挺着急的我就同意了。”

张佳乐一愣,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隔的时间长了已经记不太清了。事实上,这是两人交往过程中里程碑式的灾难。他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孙哲平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贵州,张佳乐更是拖着行李箱跑去了美国找黄少天厮混了两个礼拜,在那里过了自己的二十二岁生日。这也是为数不多的他们两个人没在一起过的生日了。

“那你工作呢?”张佳乐问。记忆中,孙哲平应该是在今天上午就已经出发了。

“让叶修去了。”孙哲平挠了挠头,挺不好意思的。其实叶修也才刚刚结束了一个国外的片子回国,脚还没在祖国的大地上站稳就被他给卖到了贵州。

张佳乐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没再说话。坑叶修,他可以接受。

“那你是怎么了?”孙哲平撑着下巴皱眉,“我还是……不能理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不科学啊。原来的张佳乐呢?”

“我不知道。”张佳乐挑了挑眉,一派坦然。“可能是跟我对调了吧。我也很震惊一觉醒来我男朋友就比我小了四十多岁。”他有些坏心眼地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孙哲平突然感觉到他流露出一丝熟悉的神情,而且好像心情很好。孙哲平有些疑惑,但是这熟悉感太短暂了,他甚至来不及细想。

 

突然,客厅里响起了一段迷之耳熟的旋律。孙哲平和张佳乐同时一愣。随后张佳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哲平无奈地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接听,让“葫芦娃,葫芦娃”的清脆童音结束在“一根藤上七朵花”。也不知道张佳乐这小坏蛋是什么时候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手机铃声给改了。

一接通就传来了对面鬼哭狼嚎的声音,是方锐。

“大孙啊啊啊啊啊乐乐电话怎么死都打不通啊啊啊啊他不是说好中午来剧院的吗!!!!团长快要杀人啦!!!!”

孙哲平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张佳乐投来好奇的眼神。

孙哲平略一思索:“可能是张佳乐下午有演出。没事,找不到人林敬言自己会上的。”

六十二岁张佳乐的眼睛亮了一下:“演什么?我要去!”

孙哲平皱了皱眉,虽没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十足的怀疑。张佳乐语气平静而笃定:“不要小看我们老年人民艺术家的基本修养。”

孙哲平犹豫了五秒钟,还是给方锐回了电话。

“李尔王。第三幕、第四幕和第五幕。怎么样?”

张佳乐自信地笑了笑:“这个我来演不是正合适吗?连妆都不用怎么化。相信我,这部戏我可熟了。”

孙哲平叹了口气,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六十二岁的张佳乐较之二十二岁的张佳乐固然改变了很多,然而他们却一样让他没辙。

 

剧院里,方锐和林敬言一齐呆在了原地。

“咦?你俩还没在一起啊?”张佳乐躲在孙哲平身后,好笑地望着他们。

“这……这这这这你说这是谁??”方锐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张佳乐。

“张佳乐。”孙哲平摸摸鼻子,补充了一句。“四十年后的。”

“啥玩意儿?!你们这是在玩什么奇怪的play?”方锐吓得往后退了一退,刚好踩在林敬言脚上。恩,有实感,不是在做梦。

林敬言默不作声。身为戏剧团团长的他当然一眼就看出张佳乐的老态并不是化妆的结果,然而就是这样才更加惊恐啊!

孙哲平三言两语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虽然他自己也还搞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敬言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先把他们带到了剧院后台一个单独的化妆间里。张佳乐的长相偏年轻,又一直注重保养。不说其他,演李尔王还是没问题的。林敬言帮他化好妆,再穿上戏服,一个阴沉、专横、喜怒无常的李尔王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张佳乐一直都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他有天赋,对舞台和观众有着与生俱来的驾驭能力。林敬言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演时就明白了,所以他费尽心思说服张佳乐加入了自己的剧团。那一年张佳乐十九岁。

而此刻看到舞台上的张佳乐,林敬言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做错。是的,他早过极盛之年。大多数演员到六十几岁早就选择退出舞台了。然而那又如何,人世的历经磨去了一些他的傲气,却并未带走他的光亮。他的演技因所经历的悲欢而更加精湛。

 

“这一根羽毛在动……她没有死!”咔嚓,孙哲平按下了快门。李尔王跪在舞台中央,抚摸考狄利娅苍白的面颊,眼中盛满了痴迷与不舍。

“要是她还有活命,那么我的一切悲哀都可以消释了。”

他喃喃低语。失去了挚爱使他心碎,使他追悔莫及。太阳再也不会带来温度,玫瑰也失去了芬芳。万籁俱寂。

苦涩的滋味在张佳乐嘴里蔓延,使他麻木的心重重地颤抖了一下。熟悉的锐痛呼啸而来,无处可躲。地板像是没有实质的幻觉,不能给他提供任何支撑。聚光灯像是一把长枪,要把他钉死在爱人身旁。

你永不回来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

 

对于一个六十二岁的人来说演完三幕戏还是有点吃力,张佳乐慢慢地朝孙哲平走过来,双眼因为流泪而发红,身子也有些颤抖。然而他看见孙哲平的那一刻还是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怎么样,我是不是一样很厉害?

孙哲平也笑了。和以往每一次谢幕后一样,他张开双臂给了张佳乐一个拥抱,只是这次他非常的温柔。

张佳乐。孙哲平心想。他忍不住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脑海、心窝里翻来覆地琢磨。我想我到了六十二岁还是会一样的爱你。

 

 

 

另一边的张佳乐也刚刚结束了战斗。他踢了踢方锐的小腿,得意洋洋地嘲笑道:“老人家,这么快就不行啦?”

六十岁预备役的方锐大大往后一瘫,把掌机扔过头顶,嚷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这也太赖了。老林你快来管管他!”虽然刚接到自称是二十二岁的张佳乐打来的电话时他一度以为自己疯了,但是现在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张佳乐发现他和林敬言是住在一起后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敬言正带着老花镜看书,伸手弹了下方锐的脑门:“别玩了,这都几点了还不上床休息。”

方锐不满地撇撇嘴,站起来拉张佳乐:“走吧,跟我去客房。”略一停顿,只听“夜店小王子”方锐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年轻人,不要老是熬夜,伤身……”

张佳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站起身,却没动,抓着掌机杵在原地,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磨磨唧唧地开口:“对了,孙哲平现在在那儿呀?我之前打他电话打不通。我们不会……”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底还是没能把“分手了吧”那四个字说出来。

然而方锐却是闻言一怔。随后眉头紧皱,神色可疑地犹豫了起来。

张佳乐心里一惊,正要开口,却听那头林敬言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佳乐,你冷静地听我说。”林敬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本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

团长怎么老了之后更吓人了,张佳乐紧张之余还不忘腹诽。林敬言老花镜下的目光让他血液凝滞,手脚冰凉。

“孙哲平已经死了。”

张佳乐手一松,掌机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

 

 

The Second Day

孙哲平死了?

两年前,死于车祸。林敬言说。

原来孙哲平曾经在几十年前的一次拍摄任务中伤了左手,后来虽然治好了但是还是留下了隐患。孙哲平不是不惜命的人。他开始选择性地接单,最后干脆直接退居二线办了个摄影培训班。他早先的作品拿过几个有分量的大奖,一切倒也算是顺利。只是他本人到底有是不是真的甘心,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张佳乐自始至终都被瞒得很好,好到直到孙哲平出车祸之后才知道他的手曾经受过伤。其实林敬言也只有在孙哲平喝多了之后才偶然听他提到过那么一次。恐怕连孙哲平自己都没有想到,医生信誓旦旦说过只要保养得宜就不会发作的手疾会在某一天突然发作要了他的命。

 

张佳乐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他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睡着。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总是牵扯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孙哲平下单了冰原狼的抱枕。孙哲平围着围裙烧菜。孙哲平站在台下拍他的照片。孙哲平跟他一起挑房子,很小的一个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张佳乐插着腰像个骄傲的小王子:“从今天开始你要是敢欺负我就去睡沙发吧!”孙哲平亲吻他,粗重的喘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像是焚风降临地表,直教叶片焦枯,土地龟裂。从后颈到肩胛骨,从眼睛到心脏。

于是雪球越滚越大,毛线越缠越乱,散沙不可被收拢,覆水泛滥成汪洋后卷土重来。

张佳乐放弃了抵抗,任凭被记忆的洪流淹没窒息。在一片混沌之中,仍有一个念头高高的悬挂着,清明而刺痛。

——孙哲平死了。

如果这就是未来。在这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夜里,张佳乐清晰地认识到。他孤独地度过了两年,并且将一直孤独下去。

如果这就是未来。他蜷起身子,泪流满面。

我想回去,我想见孙哲平。

半梦半醒之间,他来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一个声音从云端飘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因为你想走,他也想走,所以我满足了你们。现在只有你想回去、他想回去了,通道才会再一次打开。”张佳乐全身颤抖了一下。他想争辩,想说自己后悔了,可是随即被困意拖入了更深的漩涡。等他再次醒来时,幻梦中的一切早已像潮水一样退去。

 

 

七点半,孙哲平再一次在沙发上醒来。

卧室留给了张佳乐。孙哲平倒是不太介意,虽然六十二岁了,但张佳乐就是张佳乐。孙哲平是永远不可能嫌弃张佳乐的。但是张佳乐死活不愿意。

孙哲平明白张佳乐在介意什么,也不勉强。他淘了点米烧了锅粥,一边打开电脑修图一边等张佳乐起床。都说人上了年纪就觉少,应该不用等太久。孙哲平心想。

结果他一等等到了十点半。

当张佳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孙哲平已经修完好几张照片了。他抬起头看着张佳乐,挑了挑眉,道了声:“早啊。”

张佳乐自己都有些羞愧了。其实他平时也很早就起了,但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孙哲平的味道围绕着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美好得不像话的梦境,或者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归来。

所以久违的,他睡了个好觉。

 

张佳乐盛了碗粥坐到桌前,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抬眼望孙哲平。

他有些犹豫。他知道孙哲平现在这么淡定,多半是以为四十年后的那边也有个孙哲平。他没有告诉他四十年后发生了什么。他说不出口。

其实孙哲平也不是一点都不着急。不如说正相反,他快急死了。

他想象了一下张佳乐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四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可能已经玩疯了,孙哲平悲伤地得出结论。

凭现在的他完全不能理解四十年里发生了什么让张佳乐变得如此沉稳和内敛,但是二十二岁的张佳乐,绝对是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的人。

万一他不想回来了怎么办?孙哲平心里一紧。更何况他想到那里也有一个孙哲平。

他忍不住试探道:“未来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很可靠,还非常非常的温柔。”张佳乐回忆了一下,嘴角隐约有了一丝笑意。他垂下眸子,把视线凝聚在茶杯上的一点,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你后来开了个摄影培训班,学生们都很崇拜你。别担心,你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孙哲平揉了揉太阳穴,更担心了。

 

吃过饭后孙哲平提议要不要去哪里转转。张佳乐略一思索,决定还是去剧院。一来是方锐和林敬言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二来张佳乐也很怀念年轻时在剧组演出的日子。为了不惊动其他人,孙哲平直接买了两张票,跟张佳乐坐在了观众席,顺便给林敬言发了个消息。

今天下午演出的剧目是加缪的《卡里古拉》。主角是剧组的另一台柱子。方锐饰演卡里古拉的同情者,善中纯粹之人西皮翁。舞台上的方锐全然不似平时没个正形,一举一动将西皮翁的天真和对卡里古拉又憎恨又同情的纠结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佳乐暗自叫好。想来自己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像这种坐在台下认真观看剧组其他成员演出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不由得十分感慨。

正当他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左肩一沉。他偏头去看,却是孙哲平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连睡了两天沙发,就算是孙哲平也觉得有些吃力。而且他实在对《卡里古拉》这种重点在主角内心独白的剧没什么兴趣,越看越困越看越困,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张佳乐不忍心把他推醒,只好微微坐直了身子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他偷偷把左手从底下伸过扶手,捏了捏孙哲平的手指。孙哲平没有反应。于是他把那只手握在了手里。

 

上天,张佳乐突然想到,如果真的是始作俑者,为什么要将他和四十年前的自己调换?是为了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吗?他知道,如果重来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孙哲平的手受伤。他是有多愚蠢才能在那么多年里都没有发现孙哲平的任何异样,即使在他放弃摄影之后?居然相信他“玩儿累了”的说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错乱的时间线就会被纠正过来,也许终要纠正过来。他只知道,孙哲平又在他身边了,这一认知让他欣喜得头脑发昏。

虽然这个孙哲平小了四十岁。

但是小了四十岁,这次总能让自己先离开了。

他像是寒夜中的旅人,总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火焰,哪怕知道这火光终要熄灭,哪怕被炽热的温度灼伤,也浑不在意。

可是他不敢想,如果真的换不回来,身处四十年后的二十二岁张佳乐会发生什么。凭什么要他承受我的孤独呢?他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有无限可能。他才是该享受被爱权力的那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在想什么呢?”耳边传来孙哲平好奇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年轻的张佳乐永远爱笑爱闹,除非演戏,他脸上很少出现这种“忧心忡忡”的表情,孙哲平感觉很奇妙。

“没什么。”张佳乐摇了摇头。

 

 

 

“八条。”

“和了。”林敬言把面前的牌全部推倒,向上推了推老花镜。

方锐凑过来看他的牌,发出一声惊叹:“呦,清一色。可以啊老林。”愿赌服输,他苦着脸把剩下不多的筹码又抛给林敬言两个。

张佳乐也输了个底儿掉,他趴在麻将桌上,不死心地去翻剩下的牌。

“方锐你要是不打八万再有两张牌我就能自摸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方锐一眼。

张佳乐的坏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经过一个晚上的要死要活,这会儿他已经调整好心态了。不得不说四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思维方式其实没怎么成长。这会儿他就在琢磨,他机缘巧合来到未来,会不会就是提醒他要防患于未然?

这么一想,他心里甚至有些美滋滋的……

 

 

The Third Day

“张佳乐!张佳乐!”肩膀被人剧烈地摇晃,张佳乐立刻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孙哲平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神情焦灼。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孙哲平按着他的肩膀,紧张地看着他。张佳乐到底没舍得让他去睡沙发。

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对孙哲平挤出了一个安慰的微笑:“没事。”

孙哲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背对着张佳乐躺下了。

张佳乐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安抚他。只能自己关了灯盖上被子,在一片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呆。孙哲平说的没错,他确实做噩梦了。

梦里他跟孙哲平,不是旁边的这个,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寒风裹挟着冰粒打在他脸上,白气伴随着他的呼吸蒸腾。厚重的外套仿佛是冰做的盔甲,他不止一次地想脱掉它,但都被理智制止了。

他抬起头,望了望远方,虽然这并不能帮他辨明方向。在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方向可言。张佳乐一阵烦躁,但他很快抑制住了。不能停,他跟自己说,暴风雪会给他们带来痛楚,可是一旦停下脚步他们就会死,会被立刻冻成冰块。他还在坚持,因为孙哲平跟他在一起。

“孙哲平!”他大喊一声,像无数次感到不安时所做的那样。

可是孙哲平没有回应他。

他忍不住回头,却在下一秒被惊得忘了呼吸,血液上涌。孙哲平在他身后被冻成了一根冰柱,还保持着向他伸手的姿势。他冲向孙哲平,却没能拔动腿。他惊恐地下移视线,看到了自己被凝固在坚冰中的下半身。而那冰,还在拼命向上凝结。

然后他就被孙哲平拍醒了。被人强制唤醒的感觉并不好受,可是梦中的感受更是无限绝望。他心有余悸地捏紧了被子。

 

“我现在相信了,我以后肯定会是个好男人。”黑暗中,孙哲平突然发出一声轻叹。

张佳乐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黑暗模糊了孙哲平的表情,只留给他一个大概的轮廓,硬朗如山脊。这让他有些犹豫不觉。

“你不信任我。”孙哲平语气笃定,没有给张佳乐一丝反驳的机会。他转了个身,面对着张佳乐问:“你信任以后的我吗?”

张佳乐几乎脱口而出:“信任。”

不被信任的是我才对啊。他揉了揉酸胀的鼻子,泪水险些涌出眼眶。

孙哲平如释重负地笑了:“真羡慕啊。”

“什么?”张佳乐不明白。

“我羡慕未来的我,可以被你信任。我也羡慕你们拥有的这四十年时光,所经历过的一切。但是一想到这是我将要经历的,又感觉挺开心的。”

张佳乐咬紧了牙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泪水已经源源不断地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滚。孙哲平等了一会儿,见张佳乐没接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小声地说了句:“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早上孙哲平一动张佳乐就醒了。孙哲平站在床边,有些抱歉地看着他:“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张佳乐摇了摇头,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空气清新却还有些冷意。他打了个哆嗦,走到衣橱那儿拿外套。突然他发现床头柜上摆了孙哲平的一本书,《50 Portraits》。他好奇地拿起来翻看,却不小心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相片。相片上年轻的张佳乐站在舞台中央,眉眼飞扬,神采奕奕。

 

孙哲平正在冰箱构思今天的菜单。张佳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进来说:“今天的饭我来做吧。”

孙哲平以为他一把年纪了还跟当初一样突发奇想,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出乎意料的,张佳乐的厨艺居然真的有所长进。起码他已经能下出一碗像样的面条了。

“这可怎么办。”孙哲平有些苦恼。

“什么?”

“这个面条本来是我准备给你下长寿面的。”

张佳乐一愣。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孙哲平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张佳乐呆呆地看着孙哲平签收了一个蛋糕配送。

“来。”孙哲平招招手,剪开蛋糕繁杂的装饰带。张佳乐走过来,看见蛋糕上面写了一排字:祝张佳乐大大22岁、62岁生日快乐。你的粉丝孙哲平。

张佳乐吸了吸鼻子:“这字太丑了……”

“丑吗?”孙哲平左右看看,“达到平均水准了。”孙哲平给蛋糕插上蜡烛,摁亮了打火机。火光在两人眼里跃动,明亮得像是展翅欲飞。张佳乐叹了口气,有些餍足,又有些无奈。

“你说老天爷让我穿越是不是就是特地为了让你给我补这个生日?”

“我又不是老天爷,我怎么知道。”孙哲平乐了。

“那在老天爷眼里我得多小心眼啊。”张佳乐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你把眼睛闭起来,我许个愿。”

“许愿也是你闭眼睛啊。”话是这么说,孙哲平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张佳乐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闭上眼睛,他舍不得。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看着他。但是张佳乐知道,他不能了。
“我羡慕未来的我,可以被你信任。我也羡慕你们拥有的这四十年时光,所经历过的一切。但是一想到这是我将要经历的,又感觉挺开心的。”

要张佳乐夺走这一切,他做不到。

我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这么想着,他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方锐对张佳乐的宾至如归已经忍无可忍了。

“您的粉丝知道您这么懒吗张佳乐大大……”

张佳乐掀起睡衣下摆挠了挠肚子,打了个哈欠道:“知道。知道了还特别爱我。”

方锐顿时做出牙酸的表情:“哪个粉丝这么不长眼啊?”

“孙哲平。”

“……”

林敬言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方锐对着张佳乐比了个中指,跑过去帮他摆盘。

看着他们俩人老夫老妻式的亲密熟稔,张佳乐不由得心头一黯。然而他一秒钟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惊喜地嚷嚷道:“团长今天这么丰盛啊!”

林敬言但笑不语,转身进厨房端出一个小而精致的蛋糕:“生日快乐,乐乐。”

蛋糕上插了两根蜡烛。张佳乐眼睛一红,从来不知矜持为何物的他突然变得有些拘谨。他正要手忙脚乱地去接那个蛋糕,突然下一秒眼前一花……

他还维持着那个接蛋糕的姿势,眼前的人却换了。他惊讶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他好不容易找回语言功能……

“你为什么闭着眼睛?”他闷闷地问道。

孙哲平的眼睛一下子睁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张佳乐一边心说哇靠大孙眼睛居然能挣这么大一边被对方紧紧搂紧怀里。

明明只分开了三天,但是大概因为说出来太奇幻,总感觉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死而复生。张佳乐从孙哲平的怀抱里探出个头,匆忙地换了几口气,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我好想你。”他紧紧搂着孙哲平的脖子,泣不成声。

 

 

 

另一边的方锐和林敬言也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张佳乐毫无疑问是他们熟悉的老朋友,但是自从孙哲平去世后,张佳乐虽然整天失魂落魄,却很少流泪。所以眼前这个哭得这么惨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他明显没有收敛情绪的意思。方锐看着都心疼了起来,连忙上去一通乱喂心灵鸡汤。等他哭完了,吃完了小蛋糕,还被方锐硬拉着吃完了顿饭。吃完饭又被方锐拉过去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等他离开方锐家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方锐站在阳台上,撑着下巴目送楼下张佳乐的离去,叹了口气。

“老林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奇的事儿呀。”

林敬言拦过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额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

方锐又要忧愁地叹气,叹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老林你知道大孙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吗?”

林敬言眯起眼睛,细细地回想了一下:“他没跟我说太清,不过好像是在贵州……”

 

从方锐家出来之后,张佳乐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回家,虽然那个家里已经没有孙哲平在了,但是他仍要挺直了脊背活下去。

因为这一定也是他所希望的。

张佳乐一眼就认出了被孙哲平当做书签的那张相片。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孙哲平的时候,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刚刚加入了林敬言的剧组。有一天结束了演出之后,他卸完妆准备离开,看见门口有个英俊的男人正和团长说话。

注意到他的目光,男人干脆朝他走了过来,向他挥了挥手中的相机:“你好,我是个摄影师。刚才看了你的演出,非常感动。”

他想要看看他拍的照片,男人立马同意了,还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

“恩,我真好看。”他还记得自己臭不要脸地说。

男人爽朗地大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握了握:“你好,我叫孙哲平。”

张佳乐忍不住又要哭了。他赶紧胡乱地抹了把脸,翻出了家门的钥匙。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的脚步顿在了原地。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窗前。

“张佳乐,我回来了。”他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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