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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我为纳税人代言,义务的

岦泩良言 2018-05-15 14:33:41

杜甫:我为纳税人代言


渥庐案:王太生兄在书香含光群里的《每日一诗》之《杜甫篇》临近尾声。目注其诗中引用了多篇我也曾经小作涉猎的言税诗,又确实无力再写一篇类如《太生与太白的千古基情》,特将我的一篇杜甫税收诗札记翻出来。杜甫的税收诗与白居易不同,他通常只是把税收事体一笔带过而很少如白氏《重赋》那样通体咏税。可是,因为他一次次地将税收、将纳税人放在心上,从一个居于非官方非纳税人的中立情态对国家和纳税人同时抱持学理、情理、心理上的同情,反而让他的诗在某种程度上呈现为对对政府偏颇税收设计的置疑者、纳税人利益的维护者、对纳税人愿望的代言者。“普天无吏横索钱”作为一种仁厚公允的道德尺度,是经得住逻辑、历史和人心推敲的。谨以此稿贺太生兄“工部讲座”告一段落,并再一次表达对诗圣处江湖之远忧其君、不居庙堂之高亦忧其民、达则兼济天下,穷亦不肯独善其身高尚情愫的无上敬仰。这比之于正常界面下的圣,还要更圣些。史上有诗圣,人间有大爱。2017年9月15日

在中国诗歌史上,能将“诗圣”、“诗史”、“集大成”三种至高无上的荣誉系于一身者,杜甫一人而已。尽管元稹当年为杜甫所写的墓志铭不乏国人已经理解和习惯的谀墓倾向,其评价“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昔人之所独专矣”仍然经得住了后来“千家注杜”潮流的印证。对于正致力搜集和研究中国历代税收诗的本人而言,杜甫的又一重可贵之处,乃在于他在传世的一千四百多首诗中,涉及到税收的,即有二十多首!这无疑给了作者一个通过探讨诗圣的税收理想而反思唐代税史的绝好机会。尽管杜甫的这些诗篇大多仅仅是对税收意象一笔带过而很少如白居易《纳粟》那样专以税收之事为抒写对象的作品,可正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一笔带过,反映出杜甫如黄彻所言“其心广大,异乎求穴之蝼蚁辈,真得孟子所存矣”,如李纳所言“平生忠义心,多向诗中剖。忧国与爱君,诵说不离口”,心上是时时处处把税收这种牵连了君民关系的重大事体寄于自己的身上而难以忘怀。


身为一个“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的税收豁免者,杜甫不仅以他拒绝就任河西尉这样一个因为要催收赋税而免不了要鞭笞黎民的官职表达了他对赋税扰民的反感,更以大量同情纳税人悲苦遭遇的诗篇言明了自己的阶级立场。在他以“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达到了中国古典诗歌艺术现实主义的发展高峰的过程中,他的税事诗在其中占据了一个相当的位置。


在《秋雨叹》中,杜甫焦急地期待着朝廷能够早些下达蠲免受灾百姓赋税的“消息”: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去马来牛不复辨,浊泾清渭何当分。

禾头生耳黍穗黑,农夫田妇无消息。

城中斗米换衾裯,相许宁论两相直。

有着“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等多条警句的杜甫长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对“聚敛贡城阙”有一个全面的描绘: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沈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未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在《枯棕》一诗中,杜甫对“一物官尽取”的不平衡财富分配表达了不满:
蜀门多棕榈,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剥甚,虽众亦易朽。
徒布如云叶,青黄岁寒后。交横集斧斤,凋丧先蒲柳。
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复何有。
有同枯棕木,使我沈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
啾啾黄雀啅,侧见寒蓬走。念尔形影干,摧残没藜莠。 

十犹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应供给。”这便是杜甫在其《负薪行》诗中所表现的场景:

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
一生抱恨堪咨嗟。土风坐男使女立,应当门户女出入。
十犹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应供给。至老双鬟只垂颈,
野花山叶银钗并。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
面妆首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
何得此有昭君村。 

虎牙行》一诗中,“征戍诛求寡妻哭”的场面历历在目:


秋风欻吸吹南国,天地惨惨无颜色。洞庭扬波江汉回,
虎牙铜柱皆倾侧。巫峡阴岑朔漠气,峰峦窈窕谿谷黑。
杜鹃不来猿狖寒,山鬼幽忧雪霜逼。楚老长嗟忆炎瘴,
三尺角弓两斛力。壁立石城横塞起,金错旌竿满云直。
渔阳突骑猎青丘,犬戎锁甲闻丹极。八荒十年防盗贼,
征戍诛求寡妻哭,远客中宵泪沾臆。 

写及税收对寡妇这类生活极其困窘者的影响以及表达杜甫“时刻关心那些比他自己还要不幸的人”并自然抒发“五伦之爱以及于元元之民”的诗作,还有《白帝》《又呈吴郎》:

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峡雷霆斗,
翠木苍藤日月昏。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
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白帝》)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
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使插疏篱却甚真。
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又呈吴郎》)

在税出多门、“索钱多门户”的乱世税收体制下,“石间采蕨女,鬻输官曹”、“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的经典场面一次次被定格在杜甫的诗作中:

磬折辞主人,开帆驾洪涛。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
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
石间采蕨女,鬻输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
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
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
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遣遇》)

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
莫徭射雁鸣桑弓。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
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楚人重鱼不重鸟,
汝休枉杀南飞鸿。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
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锡和青铜。刻泥为之最易得,
好恶不合长相蒙。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岁晏行》)

去水绝还波,泄云无定姿。人生在世间,聚散亦暂时。
离别重相逢,偶然岂定期。送子清秋暮,风物长年悲。
豪俊贵勋业,邦家频出师。相公镇梁益,军事无孑遗。
解榻再见今,用才复择谁。况子已高位,为郡得固辞。
难拒供给费,慎哀渔夺私。干戈未甚息,纪纲正所持。
泛舟巨石横,登陆草露滋。山门日易久,当念居者思。(《送殿中杨监赴蜀见相公》)

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犹剧。畦丁告劳苦,无以供日夕。
蓬莠独不焦,野蔬暗泉石。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
侵星驱之去,烂熳任远适。放筐亭午际,洗剥相蒙幂。
登床半生熟,下箸还小益。加点瓜薤间,依稀橘奴迹。
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饱食复何心,荒哉膏粱客。
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寄语恶少年,黄金且休掷。(《驱竖子摘苍耳》)

杜甫的心中,薄赋敛乃是一莫大的功德。连他这样一个可以不用负担税收义务的待官之身都曾经偶尔断粮甚至不得不去深山采药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负有沉重税收负担的百姓们又该是怎样的难捱呢?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向人灌输他的轻赋思想。

在读到元结的《舂陵行》一诗后,杜甫借题发挥而写下《同元使君舂陵行》,痛陈其“薄敛近休明”的观点:

遭乱发尽白,转衰病相婴。沈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
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
粲粲元道州,前圣畏后生。观乎舂陵作,欻见俊哲情。
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
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致君唐虞际,纯朴忆大庭。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
狱讼永衰息,岂唯偃甲兵。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凉飙振南岳,之子宠若惊。
色阻金印大,兴含沧浪清。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
作诗呻吟内,墨澹字欹倾。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

在《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一诗中,杜甫感于无论劣政还是“佳政”都是事在人为,一面期待着人们能够认识到“诛求何多门,贤者贵为德”,一面发出了“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的呼吁:


国步犹艰难,兵革未衰息。万方哀嗷嗷,十载供军食。
庶官务割剥,不暇忧反侧。诛求何多门,贤者贵为德。
韦生富春秋,洞彻有清识。操持纪纲地,喜见朱丝直。
当令豪夺吏,自此无颜色。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
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行行树佳政,慰我深相忆。 

这样“佳政”难得的心理,便是在天下暂归太平后,仍然强烈地左右着杜甫。在《释闷》一诗中,杜甫表达着“但恐诛求不改辙,闻道嬖孽能全生”的担心:


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复临咸京。失道非关出襄野,
扬鞭忽是过胡城。豺狼塞路人断绝。烽火照夜尸纵横。
天子亦应厌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但恐诛求不改辙,
闻道嬖孽能全生。江边老翁错料事,眼暗不见风尘清。

在《病橘》一诗中,杜甫对于在“寇盗尚凭陵”的危机境况下,主仍然不选择“减膳”表达了不


群橘少生意,虽多亦奚为。惜哉结实小,酸涩如棠梨。
剖之尽蠹虫,采掇爽其宜。纷然不适口,岂只存其皮。
萧萧半死叶,未忍别故枝。玄冬霜雪积,况乃回风吹。
尝闻蓬莱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
寇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谂罪有司。
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 

在《述古三首》中,杜甫联系当世的社会现实性,对如商鞅之类的赋敛之臣表达了不屑:

市人日中集,于利竞锥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
农人望岁稔,相率除蓬蒿。所务谷为本,邪赢无乃劳。
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

在《宿花石戍》一诗中,杜甫对朝中大臣寄予了减赋的厚望:


午辞空灵岑,夕得花石戍。
岸疏开辟水,木杂今古树。
地蒸南风盛,春热西日暮。
四序本平分,气候何回互。
茫茫天造间,理乱岂恒数。
系舟盘藤轮,策杖古樵路。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
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
山东残逆气,吴楚守王度。
谁能扣君门,下令减征赋。


减赋作为杜甫的税收理想,在《昼梦》一诗中得到了更为明确地表达:不是不让政府征税,也不是要政府无节制地减赋,能够减轻已经负担很重的百姓的税收负担,少一些对他们源于税收的骚扰,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该诗写道:


二月饶睡昏昏然,不独夜短昼分眠。

桃花气暖眼自醉,春渚日落梦相牵。

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

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


然则杜甫对纳税人贫苦遭际的同情,主要限于他们在自身收获不多的情况下,还要负出相当的税收贡献以养活那些不以他们为意的人。从“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儒家双向立场出发,他并不主张百姓因为不堪税负而逃亡,尤其不主张他们揭竿而起,成为政府的对立面。这样的一种中立态度,符合杜甫的官方身份,又吻合多在流亡和贫穷中渡过的阶级立场。同时,杜甫的爱民从来不会与忠君相矛盾,这也使得杜甫的言说更有广大视界里的说服力。在他的身上,忠君思想和爱民思想一直是统一在一起的,即“葵藿倾太阳”和“穷年忧黎元”的心曲都建立在“致君尧舜上”这一世界观体系中,如白居易一般的“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贯彻的都是“上感下化”的立场。王安石的诗句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在《杜甫画像》一诗中曾经写道“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寒飕飕。”王安石的朋友王令在《读老杜诗集》中写道:“自是古贤因发愤,非关诗道可穷人。”苏轼则在《次韵张安道读杜诗》中称颂他为“诗人例穷若,天意遣奔逃”。李纲的《杜子美》一诗最为可观:杜陵老布衣,饥走半天下。 作诗千万篇,—一干教化。是时唐室卑,四海事戎马。爱君忧国心,愤发几悲咤。孤忠无与施,但以佳句写。风骚列屈宋,丽则凌鲍谢。笔端笼万物,天地入陶冶。岂徒号诗史?诚足继风雅。

著名的诗作《兵车行》最能体现这样一种双重担忧。在男丁们“被驱不异犬与鸡”地出征开边之后,“租税从何出”的可怕情景浮现于诗人的眼前: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阑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
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
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是嫁比邻,
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甘林》一诗极力主张宁肯死于王命,也不要造反:

舍舟越西冈,入林解我衣。青刍适马性,好鸟知人归。
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迟暮少寝食,清旷喜荆扉。
经过倦俗态,在野无所违。试问甘藜藿,未肯羡轻肥。
喧静不同科,出处各天机。勿矜朱门是,陋此白屋非。
明朝步邻里,长老可以依。时危赋敛数,脱粟为尔挥。
相携行豆田,秋花霭菲菲。子实不得吃,货市送王畿。
尽添军旅用,迫此公家威。主人长跪问,戎马何时稀。
我衰易悲伤,屈指数贼围。劝其死王命,慎莫远奋飞。

在辛文房所著的《唐才子传》中,杜甫是以一介狂生的形象出现的。他对于自己的“恩主”严武的一些不满,甚至成为让后者差一点做出诛杀诗圣之事的由头。然则在杜甫的诗歌实践中,他对于严武这个赋敛之臣的一些腹诽之词,却大多是通过比较柔和的反讽方式表达的。

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如此称道“效死而民弗去”的极端税收遵从,被郭沫若说成是杜甫“与田夫野老相狎荡”后使用的“曲笔”


步屟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
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
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
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
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
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
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
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 

客从》一诗,杜甫也写得很含蓄:


客从南溟来,遗我泉客珠。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缄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须。开视化为血,哀今征敛无。 


在杜甫的诗作中,不乏对“税收地理”的清晰认知。比如他对洛中和西蜀税收地位的强调:

洛下舟车入,天中贡赋均。日闻红粟腐,寒待翠华春。
莫取金汤固,长令宇宙新。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有感五首》)

黄河西岸是吾蜀,欲须供给家无粟。
愿驱众庶戴君王,混一车书弃金玉。(《黄河二首》)


杜甫“盗贼本王臣”的思想曾经引起过很多人的研究。盗贼并非天然为盗贼,是因为某些事由被逼而为盗,这在乱世中表现地相当充分。在他的眼中,如果不在税收等方面厉行俭德,会有更多的百姓融入盗贼的行列中,由此很是揭示了不同的税收政策所导致的两极景观:操作好了是安居乐业,操作地不好便是烟尘四起,“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如范祖禹所言:“自古盗贼之起,国家之败,未尝不由暴赋重敛而民之失职者众也。”

在《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中,杜甫便强调了一味诛求可能导致的“崩腾戎马际,往往杀长吏”的结果,以此奉劝为官者“请哀疮痍深”而对赋敛之事多一点恻隐之心:

中郎石经后,八分盖憔悴。顾侯运炉锤,笔力破馀地。
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屃。玄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
御札早流传,揄扬非造次。三人并入直,恩泽各不二。
顾于韩蔡内,辨眼工小字。分日示诸王,钩深法更秘。
文学与我游,萧疏外声利。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
高歌卿相宅,文翰飞省寺。视我扬马间,白首不相弃。
骅骝入穷巷,必脱黄金辔。一论朋友难,迟暮敢失坠。
古来事反覆,相见横涕泗。向者玉珂人,谁是青云器。
才尽伤形体,病渴污官位。故旧独依然,时危话颠踬。
我甘多病老,子负忧世志。胡为困衣食,颜色少称遂。
远作辛苦行,顺从众多意。舟楫无根蒂,蛟鼍好为祟。
况兼水贼繁,特戒风飙驶。崩腾戎马际,往往杀长吏。
子干东诸侯,劝勉防纵恣。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
请哀疮痍深,告诉皇华使。使臣精所择,进德知历试。
恻隐诛求情,固应贤愚异。列士恶苟得,俊杰思自致。
赠子猛虎行,出郊载酸鼻。 


据研究者称,杜甫是第一个在其诗作中大量描写底层人民生活的诗人。我们自然也可以引申说,他是第一个将纳税人的具象生活场景写入诗中的知识分子。作为一个在中国诗歌史上颇有代表地位的人,他从一个非官方、非纳税人的客观立场上提出的“普天无吏横索钱”的理想,应该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能接受的治税分寸。轻徭薄赋如不可得,希望也不要横征暴敛。诗人如此想,纳税人也如此想。


读及杜甫其人其诗,我不由得想起欧阳修的《堂中画像探题得杜子美》:风雅久寂寞,吾思见其人。杜君诗之豪,来者孰比伦。生为一身穷,死也万世珍。言苟可垂后,士无羞贱贫。“达则兼济天下,穷却不肯独善其身”的他能以“怒目金刚式”的笔法揭社会之丑而不惧“性褊躁,无气度”“村夫子”的冬烘恶名,足可为纳税人之忠实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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