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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主义诗群大展之十九|明天诗歌现场

明天诗歌现场 2018-03-12 22:17:37




潘维简介


潘维,1964年出生浙江湖州,现居杭州。著有诗集《不设防的孤寂》、《潘维诗选》、《水的事情》等。曾获17届柔刚诗歌奖、第二届天问诗人奖、2011《诗刊》年度诗歌奖,海峡两岸诗会桂冠诗人奖等十余奖项。作品被多种外语翻译。国家一级作家。




我决定离开江南

潘维

我开始写现代诗的八、九十年代,根本无法从中国传统古诗和汉语新诗中找到出路,思维认知基本全盘来自世界文学,说白了就是翻译的西方文学。我没有选择博尔赫斯和卡夫卡,而选择了福克纳,在时间中描绘“邮票般大小的乡土”。原因如此:一是出于自觉,二是无奈。瓦雷里一篇《波德莱尔的地位》的文章给我很大影响,他认为波德莱尔对自己提出了一个命题,“成为一个大诗人,但既不是拉马丁,也不是雨果,也不是缪塞。”他们每个人都堵了一条波德莱尔原本可以走的路,因此,波德莱尔只能成为波德莱尔。我同样给自己提出了怎样成为潘维的命题。当时我生活在浙江湖州的一个县城里,圈子窄小,基本是农业社会一个比较富足的地点,没有城市性可言,并且在当时,我发觉写新诗的诗人大都会写乡土诗,比如“绿油油的江南”,而现代诗人则完全不关注地方性,这无疑对我是一个契机,由此我决定写生活的太湖流域。1994年的《太湖龙镜》算是一个高潮。之后,我到了离老家一百公里的省城杭州工作,随着地域的打开,我开始认真构筑以吴语为中心的江南语境。

地方写作实际上就是关于“家”的写作,比如杭州,比如江南,这样我们就可以对熟悉的事物进行调理、整合、引领,就可以赋予这个地方一种新的认知方式,新的眼光。诗歌的本质作用也在于此,使文化在语言中获得新生。要建立这样的参照系,一个现代诗人必须越过三个台阶:首先自我意识要强烈到与众不同,这是天赋,也可以是后天培育的心理状态,不然,一开始就主流,意味着放弃了创造性。其次,肉体化深入本土的方方面面,高与低的层面都要体验,如阿炳所言“我是吃喝嫖赌的精”。不要美学道德化。只有这样,才可能进入你所要表达、描写、虚构的本土的客观面。再就是,抵达写作本身的问题:如何用语言把主客观内容建构成一种超越原框架的秩序。到目前为止,中国诗人,只有几位懂得,一首诗的结构,不仅仅靠内容与表象词语推进,而需要靠语言自身的词义和隐喻发展。简而言之,地方性诗歌写作的重要性在于,中心明确,一切是有“根”的,文化的创造可落到具体的东西上,灵魂和现实敏感相通。这类诗人,是地主,是军阀,有根据地,是偏安一隅的君主。但毫无疑问,他们仍然在传统的河流中。好莱坞教育了我们,未来也是传统,我们可以在过去的传统中继承,也可以在未来的传统中吸收。把未来看成过去是种力量。

但我们已进入了一个去中心化的时代,随着对地方写作的不断深入,瓶颈也自然形成。我个人很多年就处于这种窒息、胶着状态:多写,意味着重复;超越,举步维艰。现在回过头去看,我把生命里的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诗艺的训练、社会交往和各地游历上。正是这种不断对他者的吸纳过程,我文化认知的格局逐渐成熟、开阔起来。我愿意把之前的写作当做一种准备。因此,我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江南,离开杭州,去掉身上的品牌标签,自我放逐到异乡,按照萨义德的说法,去过一种对位的、多重视野的生活。目的很明确,放弃个人中心和地方中心美学,建设汉语的公共性美学。不妨再说几句,语言是公共财产,可以为任何人所用,随便你怎样用,个人化到极限甚至无边际也可以,但记住,和读者建立联系的或者说和别人发生关系的,肯定是公共性部分,个人的痛苦、颓废等等也都是人性的公共部分。完全个人化的,那可以是自己的药,但与他者无关。诗人们应该承认一个事实:汉语不缺乏创造,也不缺乏破坏,稀罕的是“公器”。

2013-12-27杭州





潘维诗选



雉城

太湖。雨水。油腻的钱柜。

我的人生就这样毫无防范的遗失了。

在此,我的才华被理发店

修整的杂乱无章;

苍凉的前额,穿过节气、丝绸和酒色,

穿过集体的细菌,

如送葬的哀乐。

就这样,屋瓦上的静穆

将天空揉碎,撒下水面。

刺中的日子,隐隐作炎。

和风暴一起藏匿于贫乏中心,

像一个继承者,

继承了幽灵的圈套,

昼夜游荡于长发之间。

生活。虽然并非残羹冷炙,

但毕竟是我们从墓碑后捡来的。

前辈们剩下的,包括少女

她们被美化的心跳

压迫着城镇,伤神的目光

在编织雨网。

如一条与水草相伴的鲢鱼,

用鳞片注视着锈蚀的星空,

我缓慢的脚步正形成灰烬。

孤独太冷,需要一盆炭火,

移走十二月的寒冬,

温暖我血管里的液体江南地图。

多年来,我一直绘制着它,

如一根羽毛梳理着肥厚的空气。

1999-2

乡党

离开之前,你就早已把老家回遍。

现在,你能回的只是一堵

被雨水供养的墙壁。

在斑驳中,你幻像般真实。

往事弯下威胁式的膝盖向你求爱;

你退避着,缩小着,吞咽着生锈的奶。

乡党,我也是一道填空题;

在月光锯齿的边缘晾晒街道。

石板上的盐,并非可疑时光。

出嫁的屋顶,仅仅是翅膀在收租。

而从雕花门窗的庭院里,不经意的会流露

我们细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

不过,你将会受到迷信的宴请。

不必去破除那些落叶纷飞的软弱。

即便你能把吉他弹奏出黄昏的形状,

也不会有一根弦为你出生。

在我们县衙贪婪的裙底,

仍是发霉的官员在阵阵洗牌。

一年四季,仍是名副其实的徒劳。

然而,当你再次回来,准备鞠躬;

乡党,我将像一枚戴着瓜皮帽的果子,

送你一付水的刑枷,我已经

被铐住示众多年。还有,让修正的眼光

领你去观赏:太湖,我的棺材。

2002-1-25致何家炜

梅花酒

那年,风调雨顺;那天,瑞雪初降。

一位江南小镇上的湘夫人接见了我。

她说,你的灵魂十分单薄,如残花败柳,

需要一面锦幡引领你上升。

她说:那可以是一片不断凯旋的水,

也允许是一把梳子,用以梳理封建的美。

美,乃为亡国弑君之地,

一弯新月下的臣民只迎送后主的统治。

这些后主们:陈叔宝、李煜、潘维……

皆自愿毁掉人间王朝,以换取汉语修辞。

有一种牺牲,必须配上天命的高贵,

才能踏上浮华、奢靡的绝望之路。

她说这番话时,雪花纷飞,

在一首曲子里相互追逐、吻火。

我清楚,夫人,你曾历遍风月,又铅华洗尽;

你死去多年,人间愈加荒芜:梦中没有狐女,

水的记忆里也没有惊鸿的倒影。

根据一只龙嘴里掉落的绣花鞋,

和一根丝绸褪色的线索,

我找到了你,在清凉之晨,在荒郊野外:

你的坟墓简朴得像初恋的羞涩,

周围的青山绿水渗透了一种下凡的孤独,

在我小心翼翼的目光无法触摸之处,

暗香浮动你姐妹们的名字:苏小小、绿珠、柳如是……

夫人,虽然你抱怨了阴间的月亮、气候,

以及一些风俗和律法,

但唯有你的死亡永远新鲜,不停发育。

从诗经的故乡,夫人,我带来了一瓶梅花酒,

它取自马王堆1号汉墓帛画的案几中央,

据说,酿制它的那位画工因此耗尽了魔力,

连姓名也遗失在雪里,融化了。

我问道:是否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礼仪,

在这有白玉和金锁保佑的干净里,

在这凤凰灵犀相触的一瞬间,

让我忏悔、迷醉,动用真气,动用爱情。

唯有爱情与美才有资格教育生死。

2003-1-23给柯佐融

苏小小墓前

年过四十,我放下责任,

向美作一个交待,

算是为灵魂押上韵脚,

也算是相信罪与罚。

一如月光

逆流在鲜活的湖山之间,

嘀嗒在无限的秒针里,

用它中年的苍白沉思

一抔小小的泥土。

那里面,层层收紧的黑暗在酿酒。

而逐渐浑圆、饱满的冬日,

停泊在麻雀冻僵的五脏内,

尚有磨难,也尚余一丝温暖。

雪片,冷笑着,掠过虚无,

落到西湖,我的婚床上。

现在苏堤一带已被寒冷梳理,

桂花的门幽闭着,

忧郁的钉子也生着锈。

只有一个恋尸癖在你的墓前

越来越清晰,行为举止

清狂、艳俗。衣着,像婚礼。

他置身于精雕细琢的嗅觉,

如一个被悲剧抓住的鬼魂,

与风雪对峙着。

或许,他有足够的福份、才华,

能够穿透厚达千年的墓碑,

用民间风俗,大红大绿的娶你,

把风流玉质娶进春夏秋冬。

直到水一样新鲜的脸庞,

被柳风带走,

像世故带走憔悴的童女。

陪葬的钟声在西冷桥畔

撒下点点虚荣野火,

它曾一度诱惑我把帝王认作乡亲。

爱情将大赦天下,

也会赦免,一位整天

在风月中习剑,并得到孤独

太多纵容的丝绸才子。

当,断桥上的残雪

消融雷峰塔危险的眺望;

当,一座准备宴会的城市

把锚抛在轻烟里;

我并不在意裹紧人性的欲望,

踏着积雪,穿过被赞美、被诅咒的喜悦:

恍若初次找到一块稀有晶体,

在尘世的寂静深处,

在陪审团的眼睛里。

2004-12-3杭州,大雪,给宋楠

梅花开了

梅花开了,才知道还有家乡,

才记起还有情事未了。

他只会叫她名字的一半,

或许,她已从繁体简化到优雅,

像清凉寺的雪,

散发出禁欲的青草香。

带着歉意,安静的心

微微送别;

送别疤痕里的深浅隐痛。

岁月,热闹而怀孕着,

敲门声有着姓名,

连枝条上的脆弱也呼吸善良。

平庸的空气所认同的地方志,

不会记载茶馆里的流言。

梅花开了,道德依然贫瘠,

那些粉红的信笺上只写着一个字:爱。

爱,这个小小的非凡的主义,

尘土坚持了最久。

无奈的,俗世的圣徒,

穿过鞭刑密集的花雨:

孤独使他的脸很遥远,

人们只能吻到东方星空的味道。

梅花开了,寒冷熟了;

往昔重了,爱情寂静。

2006-2-20致北岛

同里时光

青苔上的时光,

被木窗棂镂空的时光,

绣花鞋蹑手蹑脚的时光,

莲藕和白鱼的时光,

从轿子里下来的,老去的时光。

在这种时光里,

水是淡的,梳子是亮的,

小弄堂,是梅花的琴韵调试过的,

安静,可是屋檐和青石板都认识的。

玉兰树下有明月清风的体香。

这种低眉顺眼的时光,

如糕点铺掌柜的节俭,

也仿佛在亭台楼阁间曲折迂回

打着的灯笼,

当人们走过了长庆、吉利、太平三桥,

当桨声让文昌庙风云际会,

是运河在开花结果。

白墙上壁虎斑驳的时光,

军机处谈恋爱的时光,

在这种时光里,

睡眠比蚕蛹还多,

小家碧玉比进步的辛亥革命,

更能革掉岁月的命。

2008-3-13给长岛

今夜,我请你睡觉

永远以来,光每天擦去镜上的灰尘,

水无数遍洗刷城镇,

但生活依旧很黑,

我依旧要过夜。

茫茫黑夜,必须通过睡眠才能穿越。

西湖请了宋词睡觉;

广阔请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睡觉;

月亮,邀请了嫦娥奔月;

死亡,编排了历史安魂曲;

非人道的爱情睡得比猪更香甜。

睡觉,如苦艾酒化平淡为灵感;

如肥料施入日历,抚平紊乱;

使阴阳和谐,让孤独强大;

一种被幸福所代表。

可没有人请我睡觉。

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比愚昧无知还弱小多倍的地球上,

居然没有人请我睡觉。

我,潘维,汉语的丧家犬,

是否只能对着全人类孤独地吠叫:

今夜,我请你睡觉。

2009-9-6给张道通

西湖

这黎明,这从未关爱过的表妹的宁静:

柳枝滴下枯绿,

地平线穿进针眼,把一抹霞彩

缝补在东方。

一辆手推车推着波浪。

一坛黄酒加入剩女行列。

我置身于高音中,试图

颤栗,直至喑哑。

旗袍叉开的丹凤眼

怀抱琵琶,评弹着雨丝、浮萍

和自恋的藕香。

西湖,一张酒旗临风的招贴画。

这片湖水,从未受过惊吓,

不会发生马蹄失控、剑气四溢的混乱;

每一天,缰绳拴在苏小小的墓碑上,

风月牢固。

雾影凌乱,丰腴横流,

一派浮世景象。

老家办事处的清寒水光,

全凭吴侬软语支撑。

忧伤,爬满秋色,

像蜈蚣刹那启动整齐划一的木桨。

美,到了无可奈何的层面,

福分会出面做主。

花瓣的薄膜游向处女。

高贵只接受鲜嫩的事物。

反之,法律经权利消化后成了快餐,

帝国被嗡嗡声赞美成苍蝇。

岳庙,收敛起它满腔怨愤的疲惫,

赤子般露出炎热,

并以屋脊的爆发力掠过黑夜。

阴阳一体的心跳,渗透层层汗衫。

而仍然,出现了一场雪灾

——断桥连接了;

从此,人仙配集体退役。

探梅的芽,缩了回去。

旅游业榨干了诗意,

空气也挂牌制币厂。

人民在楼外楼,醋鱼是山外山。

几片乌云,感动白堤。

西湖梦在宋词里泛滥,

柳浪闻莺最红的野花,敲亮了晚钟。

听清楚,更大一片开阔

留给了回声。

我用历史的糖果许个愿:

在湖畔,我的铜像

将矗立起龙的灵感;

等待,一张又一张宣纸穿越烟云。

2011-11-18给徐雯雯

天目山采蘑菇

没读过五线谱的森林长满了蘑菇,

我采下一个休止符。鹅黄,有毒,急性的斑点

随暮光扩大,以至于

那尚未抵达的爱

来了。踏着单车,全身洋溢着无辜的恨。

吃惊于自己是一座水牢。

一路上,灵魂在绿叶的尖叫里穿行。

吞食这一刻,我也许会

参加通灵党;也许会飞入雄鹰的翅膀。

多少次,过期的日子

霉迹斑斑的将我制服,

水池里未清洗的碗碟又沉溺了一夜。

多少次,我用痛苦路过天目山;

用大雪,打扫干净教科书中的虚火。

直到,我在童年一样低矮、潮湿的腐殖土上,

采摘到晕眩、变异,

和对原始肉体最深切的迷恋。

狂飙已在我掌心登陆。

直到——值得。

2011-12-10

人到中年

戏台上的锣鼓,

能听懂

脚步婉转、细腻的唱腔如何穿过针眼;

其实我明白,

人到中年,一切都在溢出:

亲情、冷暖、名利。

曾经的旅程,犹如几颗病牙,

摇到了外婆桥。

我记得每一个昨夜,

少女的味蕾,奋不顾身的春色;

记得雨水仍发着高烧,

从嫉妒中失去的万有引力,

似一场大雪紧搂江南的水蛇腰。

忧伤所做的事情,足够支付信用卡;

酒火燃起的牢骚,

也一直连绵成无法挽回群山;

这时,我听见一只响雷夺眶而出,

在杏花村屋顶上碎成星空。

其实,我明白

人到中年,是一头雄狮在孤独。

2012-2-29杭州

生命的礼物

我在一份清单上记下:

木棉花充血的歌喉啼破黎明,

东方正冉冉升起;

水上的云在孔雀开屏。

我还记下:

早晨,一片柠檬的酸涩

越过边境,

士兵体会到,深陷跋涉的茫茫雪原

那股寂静的勇气。

我继续记下:

脚步声积累成一枚钥匙,

直接,可以打开空气。

我难以记下的是:

被死神一瞥之后与重获新生之间,

那段祝福与诅咒血泪交加的里程。

一切,都是生命的礼物;

除了,用锁去开门的那种反动。

2012-9-25

南浔

铁轨尚未铺展到雨水深处,

大大小小的黎明依靠菜市场

贩卖给每家每户。早安!窗子的书页。

我露珠的手指总避不开那道霞光:

近代史曾把后方大本营设立于此。

当我翻开账本和寿礼薄,突然一阵疑惑,

发现触摸到的是“有容乃大”、“积德”之类信条,

它们与紫檀木桌上的读书声汇成一脉,

在青瓦白墙间流淌。

简约的典雅——这是岁月用来形容质量的

悦耳清音。如果说某个家族因一场酒宴

而延缓了起床,你完全可以相信,

历史在一个梦的侧身里发生了位移。

那荷花池,多像一张委任状,

当它进入你的视野,你便获得了授权。

我年少时,生活就是少女,

她梳着发辫,在嬉笑的尾音里钻进钻出,

不正经的形象,一派迷糊;

直到京杭大运河把她从藤萝下带走。

那一天,小莲庄的香樟树听说了

燕京,平日里热闹的净香诗窟也安静下来,

陪她换上丝绸旗袍。难过的

不是一座座石拱桥,是银手镯,

它黯淡了,甚至照不清皮箱底的全家福。

在太湖石垒叠的假山上,几只鸽子

古怪地传播风语;丝业会馆前的雌雄狮子

表情威严,毫不顾忌乡人面子。

茶馆店发布的头条新闻,

居然是刘家的门槛又抬高了一寸。

其实,当一个人离开本土,他就已从乡愁里毕业。

遥远不仅仅是一位近视的导师。

文艺片场景:雨中的路灯,无意义的弄堂;

高跟鞋笃笃笃地打着密码,

在失眠的青石板上。我几乎能

破译这抒情电波:潮湿的黑,

把影子拧入更漆黑的哆嗦。

夜半歌声从苔藓里一丝丝冒出来,

姑嫂饼的芝麻香翻阅院墙。

嘉业堂天井里,两口大缸玄虚莫测;

刻字工已想不起女人的味道。

天上的一只金蟾知道,

书是藏在流水里的,

藏书楼只是一曲人鬼情未了的昆剧。

唱戏的小生并不在意台下的观众

是婚姻的保护神还是入侵者,

他唱着,沉浸于江南丝竹的声声慢。

一个光宗耀祖的败家子

和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福禄寿,

哪一种胜利属于海派南浔。

那时,鹤发童颜的吴藕丁对黎明的忠诚,

只有荻港渔村的帆影可比。

公鸡啼鸣之初,几只白鹭飞起,银鱼、白虾

渐渐透明。他的手腕灵巧得像在撒网,

羊毫湖笔落上宣纸仿佛自然在低语。

墨汁,饱经枯淡浓瘦的沧桑。

古意无处不在。雾的清凉

拨开芦苇,一张劳动的脸

红扑扑地显露:那是杂货店教养的采菱女。

他们的时代——远远的都能看到,

一首燃烧过度的田园牧歌。

当然,我并不羡慕别人的传奇,

我的身体喜欢装下一部江南史。

我愿在张静江呼风唤雨之时,

替他去照顾象背上的五朵金花,

可惜她们冲上了街头,做着先驱,

没有把祖上的盐业在菜里做好。

鱼米之乡需要燕子把泥巢

筑在房梁上,吴侬软语在微光间呢喃;

印花布慢慢吸收着田地悠闲的蓝色。

黄酒是粮食和水酿造的山坡,

最温婉的风景在那里摇曳

我爱过的女孩。对她们曾快乐过的愚蠢,

我一无所知,我甚至不想触摸被风铃

追逐过的紫色、白色的小野花。

记得一场雷雨,酷暑瞬间消逝;

船娘停下木桨,眼神里的电流

突然中断,真空的纯净让世界毫无悬念。

屋檐下的水仙淡淡地开着,

邻家的事情悄悄地做着,

附体在蜻蜓身上的直升机超低空侦察

被寂静拍打的潮音寺。

青翠竹荫包裹的信仰,用月亮的

盈亏,称量每一个香客。

没有遗憾,允许几分惆怅。

北斗星的长柄指向隐蔽的枯荣。

风忘了把一场邂逅带到桂花树下,同时,

也忘了含山笔塔汹涌着的飞天云烟。

可以联通全人类的电脑,永远无法取代

身体的移动。我的文昌阁

是临河一间简朴的明代老屋,

它毁了又建,反反复复,古气仍暗自绵延。

推开窗子,镶嵌在木框内的秋天

是混搭时尚:地板厂庞大的车队

在运输稻穗上沉甸甸的暮色;

银行撰写的导游词,满足了

市场,可丢失了梦幻部分。

无需用一曲评弹,去修复青瓷碎片;

也不必把唯一的选票,投给茫茫虚空。

在历经千山万水和十万人家

之后,玉一般圆润、性感,

新柳般单纯的初恋,

会接纳这片风景:风暴眼里的

那一抹淡蓝,干净的心跳。

2013-5(致温永东)

上海女子


她从弄堂里出来,浑身上下

一股早晨清爽的傲气。

那张被镜子修饰过的脸略显客观。

她熟悉俗世的琐碎,了解生活的各种颜色。

她可以从未在十八岁逗留过,

也可以做永久牌邻家少女,

或者,时髦在叛逆中。

但是,不!

她只想从繁花里脱颖成自己这一朵。

她喜欢思南路公馆那一小块现实,

那里的咖啡,没有居委会的味道。

她抬头,视线像窗台上的金钱菊,

停靠在某个灵魂肩头。

她认为黄浦江放低身段去逢迎欲望

是不可原谅的,比不上昆曲

那水磨调的江南风流。

可她又觉得,空空荡荡的时代需要热热闹闹的

无聊去填充,比如,用高级去富养美。

任何一位老裁缝,都能给她的婚姻,

剪出合适、得体的款式:

要么在拥挤的空间继续细节、格调下去,

要么让牛鬼蛇神把她的命运带走。

她习惯了攀比,具体到睫毛的长度;

习惯了不带情感的寒暄。

在悬铃木落叶时,她会着迷

饭局上的一个金融故事,尾声

依然是一张旧唱片兀自转动。主人在远方。

2013.12.25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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