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赏植物价格联盟

百炼钢与绕指柔——评玉溪花灯戏《山茶花红》的视角和人物

国家艺术基金 2018-09-22 16:07:26

点击标题下「国家艺术基金」可快速关注


在以历史上的真人真事为题材的主流戏剧作品创作中,如何发挥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使“人”从历史中凸显出来,使“情”从史实中凸显出来,使“美”从文献中凸显出来,不仅是一个迫在眉睫的理论课题,更是一个颇具难度的实践课题。新近上演的国家艺术基金2017年度舞台艺术创作资助项目玉溪花灯戏《山茶花红》,正是在这几个方面,让我们看到了他们的积极探索和新的突破。


视角的改变使这部作品呈现出了崭新的面貌。在观看吴澄和李国柱——云南省的第一位女共产党员和第一位男共产党员的先进事迹时,我们惊讶地发现,剧作写的是革命历史,讲述的却是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准确地说,是革命历史中的爱情故事。舞台上呈现的,不是那种人们司空见惯的有关革命和斗争的宏大叙事,而是二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从相互认同革命理想与共产主义信仰,到共同从事革命斗争,直至被捕牺牲的过程,是一种属于个体层面的情感叙事。其“播种”、“萌芽”、“含苞”、“绽放”、“傲雪”、“花红”的场次安排,是山茶花成长的过程,更是二人爱情发生、发展和实现的过程。这样一个全新视角的切入,重新诠释了我们心目中有关“革命”、“斗争”与“共产党员”的观念,从而改变了观众对主流历史作品刻板、教条、概念化的印象,在一定程度上刷新了这一类型的题材创作。


剧中最有意思的是第四场的情节设计,当李国柱从苏联学成回国,见到了一直在云南少数民族山区坚持革命斗争的吴澄,说是要把他在苏联学到的革命经验介绍给吴澄,用以指导我国的革命斗争,于是便从自己的行囊中掏出他的学习笔记来,谁知吴澄最先看到的,却是夹在笔记本中的那首《一天望妹十二回》的情歌。李国柱不得不承认了他在异国他乡时对吴澄的思念之情,当李国柱为吴澄唱起“青岗闪闪打炸雷,一天望妹十二回。一天望妹十二转,路上石包望成人”时,吴澄也拿出了早已为他织就了袖子的毛衣。观众高兴地看到,二人的爱情在革命的过程中被水到渠成地推向了高潮。


不得不承认,观念的转化是困难的。在这类革命历史题材的戏剧创作中,大多作品的叙事视点主要还是还原历史、歌颂那一段水与火的岁月,因此历史人物便成为这一历史舞台来去匆匆的配角和过客。许多情节、段落和场景的设置,并不是为了塑造人物而只是再现历史;而对人物的处理和把握,也多停留在“高大上”的层面,过度拔高,使之脸谱化、概念化、符号化,不仅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被轻描淡写,而且整个作品的艺术感染力也被冲淡。很多以真人真事为题材的主流戏剧作品也因此受到了年轻观众的排斥,这些作品似乎成为“不好看”的代名词,陷入“观众不买账”的窘境,导致宣传效果大打折扣。


而这部作品的处理,通过改革主流戏剧政治话语体系的艺术表达内容和表达方式,通过对剧作的意识形态主题注入伦理情感,通过以情感为中心的人物性格、动作、命运和行动,以及叙事情节、叙事节奏和叙事高潮的设计,在政治意识形态传达和观众接受之间寻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契合点,使我们的意识形态宣传能够“软着陆”,能够从严肃壮阔的宏大史诗风格中走出,向着低调、柔和、人性化的历史观和“以情动人”的艺术表达迈出了一步。这是值得称赞的。


人物塑造概念化、公式化和扁平化,缺乏人性的多面性和丰富性,似乎越来越成为目前大多数以真人真事为题材的主流戏剧通病。而解决“概念大于形象”的问题,刻画鲜活而生动的人物,也是这部作品为我们留下的有益启示。


《山茶花红》的人物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经得起推敲的“这一个”。吴澄,这位江姐般的女英雄,这位主持召开了云南省第一届共产党党员代表大会的组织者,在敌人的追捕面前,她也会感到害怕,也会渴望自己心目中的英雄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来解救自己,而习惯于“挥手指方向”的李国柱,在莫斯科学习的漫漫长夜里,也会辗转反侧地思念远方的恋人。二人相互产生好感时,一个担心的是“穷小伙怎能配闺秀?有差距怎能去追求?”而另一个考虑的则是“我年龄大他几春秋,如何跨越世俗鸿沟?”这种世俗化、常人化的感觉方式和思维方式,使这些革命先驱者的形象不再超凡脱俗,不再全知全能,不再顶天立地,而是变成了我们身边的邻家大哥、大姐,变成了我们可以走近、可以平视、可以交流的朋友。这种平民化、凡人化的叙事策略,拉近了这些英雄与观众之间的心理距离,给人以亲切、家常的感受。


过去这一类戏剧作品处理反派人物的惯例手法,多用犯罪或越轨的行为来表现他们边缘化的社会地位,赋予他们贪杯、嗜赌、谎话连篇、不忠的个人品质等等,无论是不可一世的反派军官,还是出卖革命同志的叛徒,形象都大同小异。这种“妖魔化”的处理方式,使人物变得简单化、模式化。而在此剧中,一些反派人物展现出了另外的成色,如主创对于叛徒陈家华出卖革命的动机处理,就超出了我们的经验范围。


在我们原来的观念中,叛徒都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人,是为我们深恶痛绝的异类,但是面对编剧笔下的这个人物,我们却无法做出过于简单的判断。文本没有对作为叛徒的陈加华进行道德和性格丑化,相反,却保持了一种难得的宽容态度。他的叛变是为了爱情,为了和他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这个女人。他爱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女人他可以参加革命,也可以叛变革命,当他得知这个女人至死都不肯原谅他时,他选择了在她面前自杀。从革命的角度来说,这个人物不完美,但是他的爱却是无罪的,正是这种差异化的处理,使这部作品从观念上没有陷入那种陈腐的道德说教之中,同时,也使这个人物鲜明地区别于其他作品中的叛徒形象,变得复杂和丰满起来。


这部剧中,吴澄的义妹张晴依的性格也不是单色调的。她参加革命,是渴望那种激切、动荡、热烈的生活,就像林道静那样,然而,当她发现革命面临流血牺牲时,她做出了依傍军阀于浩天,改当电影明星的人生选择,当然,走在另一条人生道路上的她,也始终没有忘记对她有恩的结拜姐姐吴澄。当得知吴澄有被捕的危险时,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偷出通行证来解救她。这样的人物,能用好和坏的二元论来衡量吗?即使是吴澄和李国柱等云南革命者的最大对手于浩天,也不是一坏到底的恶人,他不允许别人在他面前对女人动粗的禀性,他在确保自己利益前提下,要张晴依带着吴澄从家中的地下暗道逃走,以避免被抓捕命运的决定,都使人们无法给他简单地贴上个标签了事。


从这些人物的塑造中,我们看到了主创对以历史上的真人真事为题材的主流戏剧的重新理解与阐释。这部作品中的人物世界已不再像过去那样过分的简单。善与恶,崇高与卑鄙,坚强与懦弱,正义与非正义已然不再那么壁垒森严、泾渭分明。也正是因了这样的处理,我们得以看到了性格更加真实,言谈举止和精神气质更加完整和生动的人物形象。


以历史上的真人真事为题材的主流戏剧,承载着建构国家形象和党的形象,弘扬正能量,凝聚人心的重大使命,是中国革命传统和中国精神传统的重要载体,也是观众认知历史、认知社会,思考国家过去和未来的一个重要窗口。尽管我国一些主流戏剧创作仍然存在着许多问题,但在今天这样的形势下,能够出现《山茶花红》这样一部题材重大,视角新颖、人物生动的戏剧作品实属不易。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原所长)


友情链接